第44章 （完） 尾声（二）……

    “这就有一种悖论。”

    “毕竟, 谁又能说，做出这种选择不也是命的一种？”

    “命让你做出这种选择。”

    “什么东西最后说来说去都绕不过命。”

    “老和尚问我，要不要认命。”

    “认什么命？”

    “天生主杀戮, 为祸人间，自取灭亡的命吗？”

    “谁规定, 上古凶兽就不能做好事？就一定嗜血好杀？无恶不作？”

    韩追似乎要把这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尽了。

    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他虽然在问，但根本不需要答案。

    “两千年前，我于混沌怨魂中诞生。”

    “老和尚带我走了另外一条路。”

    “这两千年, 我过的很开心。”

    “我喝过最烈的酒, 赏过南城河畔最美的明月。”

    “虽说蹲守一地，但我是自愿的。”

    “有些时候想要什么, 总要付出一点代价。离开南城，老和尚的骨头可镇不住我身上这身凶煞之气。我想要看看这世间, 这点代价我付的起。”

    “时光变迁，正因为我付出这份代价, 才让我看到, 人类有着无限可能。”

    韩追躲闪的步伐忽然停下。

    他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

    很开心，很纯粹, 像个孩童一样。

    李栖梧的意识被困在身体内, 她的身旁一片光芒。

    韩追的话她都有听到, 总觉得像在交代遗言。

    她想要冲破这方空间, 却怎么也无法做到。

    “其实有段时间, 我很愤恨。”

    “为什么天不容容笙，天不容我。”

    “人一辈子不到百年，我这一辈子两千年了，也不少。”

    “我和天命抗争了两千年。”

    “天命说我必将屠戮世间所有生灵。”

    “我两千年里救人无数, 灭了同样祸乱生灵的魔百八十遍。”

    “照理说，我应该继续和天命唱反调。”

    “但我突然又觉得。”

    “偶尔听一听天命的也没什么不好。”

    少女的脸庞依然冰冷，金色的双眸仍然无机质的冰冷，两行泪水悄悄从少女的眼角无知无觉的滑落。

    但韩追却很高兴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话，李栖梧都有听见。

    “小栖梧。既然天命说，我会亡于凤凰火焰之下。”

    “那么你要加油啊。”

    “这点火焰可奈何不了我。”

    “我还挺喜欢人类的。老和尚有传教之功，天道认为此功可达万世。他费尽了心思，最后临死前想出了办法。他用遗骨帮了我两千年。我要是继续不认命，那么等待我的是佛骨封印破裂，凶煞之气不受控制，整个南洲大陆都炸上了天。”

    “南洲外海域动荡，整个星球估计都要完蛋。我地质学相关还是了解点的。”

    “这就挺糟糕的。”

    “所以，加油啊。”

    韩追没有放下手里的黑色骨伞。但他加大了凶煞之气，本来追击而来的金色火焰瞬间被压制回少女的身边。

    漫天是阴冷血腥的凶煞之气，正被包围其中的金色火焰越收越小，将少女包裹其中，好似风中的烛焰。飘摇随时可灭。

    韩追说的都是真的。

    他的身上带着重重封印，他的脚下是传承久远的困龙阵。

    一切的一切都是防止他身上的凶煞之气暴走。

    佛骨制作的佛珠颗颗带有裂痕。

    韩追确实控制不住身体内的凶煞之气了，这次凤凰现世力量却偏偏还不够。

    他以煞气压迫，希望作为天道杀毒软件打手的凤凰能觉醒真正的力量。

    凤凰之火越缩越小，意识世界里的李栖梧忽然转过身。

    在她的身后，一道足足九米宽的金色的火焰柱拔地而起，螺旋向上。

    李栖梧仰起头，眼前的火焰柱仿佛一根通天之柱，向上延伸无边无际。

    她走过去，本能的伸出手。

    螺旋向上的火焰并未顺着她的手将她吞噬。

    相反，李栖梧还觉得很温暖，有种本能的亲切，仿佛来自母亲的抚摸。

    数十亿年的光阴中，一道意识在这个星球缓缓苏醒。

    李栖梧闭着眼，无数的片段在她的脑中闪现。

    这是这个星球的记忆。

    在它的记忆中，这里只有海洋。

    它很孤独，它渴望同类。

    生灵因它的意识而诞生。

    它像一个顽童，肆无忌惮地涂鸦，塑造出了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物种。

    一开始，它给这些千奇百怪的物种生灵们最好的一切，尽其所能。

    但很快它知道，这是错的。

    它们互相攻击，随心所欲地创造，摧毁，超越极限的力量为这颗星球带来了巨大的毁灭。整个星球的磁场甚至因为这些杂乱的力量发生扭曲。

    如果它不做什么，这颗星球会死。

    它很难过。

    它让洪水泛滥了一亿年，并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来，它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它将大陆分离，不再聚集成一个版块。它在不同的版块中做不同的尝试。

    它削弱了新物种对天地能量的运用。提高了它们的灵智，让这些新物种不再每天除了打架还是打架。

    它看着生灵们繁衍，成长，很快它意识到，如果它不对它们的寿命做出限制，那么与天同寿的生灵们会越来越多，哪怕它削弱了它们对天地能量的吸收和运用，但积少成多，这个星球最终还是会枯竭。

    它再次发动了大洪水。

    它做过许多尝试，发动过数不清的大洪水，就这样，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

    人类是它在不断尝试中最喜欢的物种。

    寿命并不长，繁衍能力也不是最强大的。它基本上断绝了他们对天地灵气的吸收，却给了他们最有创造力的脑子。

    几百万年，相比它诞生意识的几十亿年来说短暂的犹如萤火，但观察人类进化的几百万年确是它觉得最有意思的时光。

    它其实很累了。

    折腾的越久，它沉睡的时间其实越长。

    天地中的灵气也在无数次创造与大洪水毁灭中变得稀薄。

    它意识到，它必须休养生息。

    它留下一缕意识，埋藏在它最偏爱的一种生灵的血脉中，在它沉睡时替它看守这个星球。

    它需要这个生灵灭绝一切能量超过警戒线的生物。

    这就是凤凰的使命。

    两千年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太久，但对于上一代大洪水灭绝前创造的生灵来说，也许还在幼崽期。

    黑龙作为上古凶兽并不应该存在于现在。成年期后的上古凶兽遮天蔽日，移山倒海都不在话下。

    这种能力对于现在千疮百孔的星球来说太危险了。

    李栖梧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外面，凶煞之气像一座大山，重重压在她的身上。时不时又像一头饥饿的豺狼狠狠撕扯她周身的凤凰火焰。

    一旦凤凰火焰的保护圈被撕碎，下一步，撕碎的就是她的身体。

    不远处，韩追还是稳稳地举着黑色巨大骨伞。

    他一动不动，目光平静。

    他没再进攻，只是单纯的以凶煞之气进行威压。

    李栖梧有注意到，那柄黑色骨伞的伞面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时间不多了。

    李栖梧转回头，韩追那双平静的眼睛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在求死。

    这是他的期望。

    李栖梧心中默念，这也是我的期望。

    她坚定地走进识海中的火焰柱。

    凤凰本就从火焰中诞生，觉醒为凤凰之后，她再也没有惧怕过火焰。

    然而当她踏进这根火焰柱，她再次感受到了被焚烧的痛楚。

    本来螺旋向上仿佛无边无际的火焰在李栖梧踏进后停止了旋转，转而猛地向下，争先恐后地涌入那小小的身躯。

    李栖梧抬起头，金色的火焰在她的瞳孔中螺旋旋转，最终化作两只凤凰。

    意识内的李栖梧抬起手，外面本来不受她控制的身体也跟着抬起了手。

    她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

    骨伞下的男人嘴角勾着淡淡的笑，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鼓励。

    几秒后，凤凰火焰冲着那个人呼啸而去。

    尾声

    距离南城大学的事故结束已经过了一个月。

    值得庆幸的是，当天由于苏二十七被解决的很迅速，依靠苏情狐尾为媒介，散发的大量“嫉妒”“愤怒”两种极端情绪并没有造成什么伤亡。

    老校区内，被魔气侵蚀的人们在住院一星期后陆陆续续回归。该上课的上课，该工作的工作。

    在特殊事件管理局入驻处理之后，官方给出了事故具体理由——校某生物实验室研究的某种气体意外泄露。该气体具有极强的致幻性。因此老校区内所有人都短暂的发了狂，陷入了集体幻觉。

    好在该气体除了致幻没有其他危害，在经过医院治疗后，所有人体内不会有任何毒气残留，请老校区的所有受害者放心。

    古玩一条街。

    一大早，李栖梧打开“什么都有”的店铺门。

    这间被韩追开着玩的杂货铺，货架上的商品都有特殊的进货渠道。

    南城大学事件后，她独自一人回到了这里。

    被收进盒子里的地契及店契上持有人已经彻底变成了她，她在盒子里甚至还找到了韩追整理的所有进货渠道。

    韩追给她留了字条。

    字条上也没说其他的，只是说，这间铺子他当初就是无聊开着玩的。一开始想开成“第八号当铺”之类的东西。但想到一直盯着他的特殊事件管理局，每任局长上任时头发都很浓密，几年后渐渐秃了。为了这些辛苦打工人的健康着想，还是不给他们找麻烦了。

    所以，对于这间店铺，李栖梧要是想开就继续开，进货渠道虽然他都给了，但能不能拿到货，就看她自己本事了，如果要是不想开，那关了也无所谓。

    李栖梧决定继续开着。

    巨大的汽车轰鸣声从远及近，响彻整个古玩一条街。

    李栖梧不用转头都知道是谁来了。

    只见一辆亮绿色的跑车十分骚包地停在店铺门口。

    打开车门，孔飏拉着苏情下了车。

    孔飏蹦蹦跳跳进了店铺，他高举手里的盒子，咋咋呼呼道，“小祖宗，瞧我给你带了什么过来？曲阳街的生煎！咱们南城最好吃的生煎！”

    他十分自来熟地将装有生煎的饭盒一一放在柜台上，去厨房柜子里取出碗筷，生抽醋等调料，搀扶着苏情坐下，“阿情，来趁热乎吃。这个是羊肉馅的。你最喜欢的。”

    李栖梧翻了个白眼，对于孔飏追得美人归后，不秀恩爱会死的行为十分无语，她也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一口一个，边吃边问：“苏情姐，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苏情的脸还是很苍白，但远比上次见面好的多。

    “好多了。还没和小栖梧道谢，这次真的是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们，我这条命凶多吉少。”

    “都是朋友，你这客气了不是？”李栖梧嚼着生煎，含糊说道，“如果我遇见麻烦，想必苏情姐也不会袖手旁观不是？”

    “那是自然。”苏情微微点头，她看了身旁的人一眼，眉眼弯弯，“怎么说，你都是我们阿飏的小祖宗。”

    孔飏伸向生煎的手一僵，他有些心虚，过去他自己没脸没皮，再加上还有追爷这一座大山压着，叫李栖梧一个刚十八岁的小女孩小祖宗叫的毫不脸红，但如今，他可不是一个人了！

    他这是平白让阿情跟着他也小了好几辈！

    苏情说起这个其实也没其他的意思，但看孔飏心虚的样子，她特别下饭。孔飏这人在她面前从来都不要脸，难得看见他心虚，她可不得好好欣赏。

    苏情大病初愈，吃的并不多，等到孔飏和李栖梧都吃完后，说起了这次登门拜访的目的。

    她是来告别的。

    “苏二十七出了这种事，我必须得回老家看看。”苏情想起那只小狐狸十分怅然，她期待老家出一只新的妖期待了好久，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孔飏一只手轻轻搭在苏情肩上，无声的安慰。

    苏情拍了拍孔飏的手，笑道，“我没事，我和小栖梧说点悄悄话，你收拾桌子。”

    “好好好！”孔飏摸了摸鼻子，“什么悄悄话我还不能听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很快把桌子上的餐盒碗筷收拾好，并给两位女士分别倒了一杯热茶，之后善解人意地说道，“我去扔个垃圾。”

    等到孔飏离开后，苏情问：“他还好吗？”

    李栖梧抬眸，目光平静，好像没听见苏情在问什么。

    她没装傻的否认，也没承认。

    苏情叹了一口气，“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是的，所有人，包括驻守南城数百年，哪怕朝代更迭，也始终传承困龙阵的特殊事件管理局。

    李栖梧笑，“你怎知道，他不是真的死了？”

    苏情盯着李栖梧道：“因为我是个女人。”

    李栖梧不解。

    苏情：“一个拥有爱人的女人。”

    苏情站起身，她走到门口，转头对坐在柜台里一动不动李栖梧道，“如果孔飏死了，我会疯。”

    说完这句，她点头示意，没有说再见，就离开了这间店铺。

    李栖梧透过窗棂，她看到孔飏笑嘻嘻地倚靠在跑车旁，待到苏情走过去的时候凑过去亲昵地抚摸她的头发。

    两人在跑车的轰鸣声中离去。

    “什么都有”重回寂静。

    良久，李栖梧嘟囔一句，“我又不爱他。”

    所以，怎么能从她的状态就判断出他是死了还是没死？

    没看李局都认为他确实已经死了吗？

    寂静的室内没有人回应李栖梧那句嘟囔。

    李栖梧伸手拿起柜台上的一只木盒，轻轻打开。

    木盒里铺着柔软的垫子，垫子上有一截黑色，不过食指长短好似炭条的物品。

    李栖梧打开柜台上的电脑，点开视频客户端，从首页进入最近正在火热推送的校园偶像剧。

    “韩追，看电视剧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