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节
只好塞着鼻子接起来。
她偶尔有机会私下和Frank交流总会努力用英文,起初是学Simon的样子,觉得这样可以拉近和大老板的距离,发现的确比较好用也符合企业文化,便养成了习惯。
但因为李燃坐在旁边,她感到羞耻,一颦一笑都无法自如。
Frank还是儒雅客气的——保持着他一直以来致力于塑造的形象,问她是否方便回公司,有重要的事需要当面问她。他人刚到达浦东机场,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面谈。
更儒雅的是他还听出了陈见夏鼻塞,问她是感冒了还是遇见something bad。
但也不妨碍他随口一问之后,坚定要求陈见夏回上海。
陈见夏有些遗憾自己提前见到了李燃,浑身的莽劲儿都散了,若是再早一个小时,她或许会带着Frank的大爷一起问候。
也不知道Frank知不知道大爷指的是亲属关系里具体哪一位。
终究她还是回答,好的,没问题。
因为李燃温柔看着,陈见夏连带点阴阳怪气的一句fine都讲不出口。
她挂下电话,李燃问:“老板电话?你要回上海?”
“嗯,”陈见夏自嘲,“我觉得,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工作要丢了?”
“有可能……我怎么觉得你挺高兴的。”
“看别人倒霉,谁不高兴啊?又不是因为你特别。”
陈见夏笑了,还不到下午两点,她大喜大悲,折腾得麻木,反而聪明了些。
“我听出来了。”
“什么?”
“你一直在跟我呛着碴儿说话,故意的?”
“放屁。”
“果然。”见夏凑近他,不在乎自己哭成什么形象,盯得李燃偏转目光,甚至摁下驾驶室的玻璃,仿佛要顺着窗口弃车而逃。
果然,多大年纪的狗,习性都不会变。
车忽然马达轰鸣往前蹿了半米,见夏被唬了一跳,差点叫出声,转头怒目,始作俑者一脸无辜,问她,到底吃不吃饭?我要饿死了。
旧情人纠结在情爱上一定会吵架,但讲起别的,往往比家人还亲密。
陈见夏在爸爸的病情上没矫情,救命的事情,她没必要,如果真的有半点作用,她下跪都可以,何况李燃不是拦路恶霸。
是他穿过了到处贴着放射危险的迷宫,准确地找到了她,在她溺毙前一刻将她捞出了情绪的水面。
李燃静静听着,没在这个话题上抖半点机灵,这不是能气人的事。
他们吃完了面,陈见夏终于能买单,两碗面加一碟酸黄瓜,一共42.6元人民币,她有些没面子。
“吃饱了吗?”作为“请客”的人,她还是有资格关照一句的。
“还行吧,”李燃说,“难吃。”
又开始了。像个为了让你注意到他而四处惹祸的可恶小孩,你跟他讲道理是万万没有用的。
见夏将话题拉回正轨:“我查了一些文献,刚在车上也把片子部分拍给了我学医的同学,目前门静脉癌栓病例普遍都是病灶在七周左右转移,一旦转移到主静脉,癌细胞全身扩散……官方的死亡周期是2.5—2.7个月。”
李燃抓重点:“七周内搞不定,七周后就等死。那就是,七周之内需要完成肝移植。”
见夏点头,又摇头,“我也查过了很多,七周不是不能做,但绝对不是我爸这种能做得成的。有次忽然遇到AB型的肝,能配上型的病人不多,以为天降喜讯了,等了一夜,最后还是给了别人。我妈妈总说其实按顺序,我们排在前面的,但她也不知道肝源具体的去向,可能是被害妄想症,总觉得自家没门路关系,所以大夫说什么都不信。也有可能,她猜的是对的。”
李燃不置可否。他明白陈见夏在说什么。
上车前,他问,你要不要坐后排,还能躺下睡一会儿,我看你好像是累了。
别对我这么好。
陈见夏只是在心里想想,讲出口实在矫情卖弄得过分了。
她蜷缩在后排,枕着车上的一只小靠枕,还好是纯灰色麻布纹的,上面没有什么让她不安的少女心卡通图案。
“有时候觉得生活是个黑箱子,你在这边疯狂输入,传进那个密不透风的黑箱,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推导不出机制原理,它忽然就吐出一个结果,吐出什么你就接受什么。”
见夏迷迷糊糊的,随着车身起停摇摆,眼皮愈发撑不住。
“输入咖喱饭,结果给你吐出屎来,但也得吃。”
她放肆说完,隐约听见李燃在前排大笑。
“那个黑箱子,对我是纯黑的,但有些人看它就是半透明的,我小时候不明白,以为好好学习,天道酬勤,一定能看清楚。结果还是看不清。”
许久之后,李燃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其实那天在店里,我的确是去卖车的,卖了好几辆,卖给那个女孩她爸。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睡着了。
醒来时还躺在后座,车窗和驾驶座的门都半开着保持通风,车已经停在地库不知道多久,但为了开暖风,一直没熄火。
音响还播放着音乐,音量很低,柔柔的安睡曲。
她浑身酸痛地坐起来,看见李燃在车外打电话。
陈见夏没有喊他。前挡风玻璃像幕布,她坐在狭小的电影院里看他行走在不属于她的戏里,只希望散场的时间晚点,再晚点。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在见到李燃那一刻就该做的事,居然拖到了现在——连忙从副驾上捞起包翻找化妆袋,对着粉饼上的小镜子看自己的脸。难得,没出油没起干皮,幸好出门只打了粉底遮瑕,没画眼线,哭也哭不花。
只有头发睡得乱糟糟。她掏出梳子,还是在南京香格里拉顺走的那一只,匆忙梳了梳,还起了静电,全贴在脸颊上,愈发尴尬。眼见着李燃已经准备挂电话往回走,见夏把其他东西都收进包里,梳子随手揣进大衣口袋。
“醒了?”他拉开车门也坐进后排。
“你可以叫醒我的,又不是小孩了,”见夏看了眼手机,“都快五点了,你等我多久了?”
“没停多久,一直在外面开,我自己也想转转。你梦见振华了吗?我们刚才经过了,我还绕着学校开了两圈。”
“什么都没梦见,”她喃喃,“反而醒来看见你,觉得是做梦。”
“陈见夏?”
“嗯?”
他以前也这么喜欢连名带姓地喊她吗?陈见夏记不起来,也来不及回忆,她被骗转头看他,猝不及防被吻住。
推在李燃胸前的双手渐渐不再抵抗,音箱里女声轻柔唱着,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心脏好像被温柔地攥住了,因为是梦,他带她飞去月亮上。
In other words,darling,kiss me.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六十九
Plan B
见夏坐在床边低头订机票,夜里还有一班十点半的。
公司电脑在她包里,身份证件也都在,登机箱里只有应急衣服和洗漱品,不去取也没所谓,下了飞机直接回住处就可以了……
她正在核对订单,就差最后一步点击付款,床上的人醒了,直接从背后靠过来,手不安分地从衣服下摆伸进来:“怎么又穿上了?”
脱脱穿穿好几次了。
见夏用尽全部力气把他的手按下去,反身跪坐在床上一推,顺势把他整个人都摁倒了。
“你能不能老实点?”
“这次你要在上面?”李燃问。
趁见夏脸红发愣,他抱着她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自己和柔软的床垫之间,好像亲不够。
陈见夏挣扎得有气无力的,更像是情趣。
“你有完没完?”
“没完。”李燃说,忽然笑了,“你是在夸我吗?”
差一点再次沉迷,手机振动,提醒见夏付款。
“我晚上要赶飞机。”
她一开始以为李燃没听见,正要重复,李燃说,那就倒数十秒好不好,我们再赖十秒钟床。
一边读秒一边耳鬓厮磨,陈见夏读了三个十秒,最后都不知道是靠怎样强大的意志逃脱了他家引力强如黑洞的床。
缠磨太久,险些误机。见夏在车上频频看时间,还好李燃车技灵活,机场高速也还算通畅。
“我就不去到达口的停车场了,直接送你去二楼出发口。”
“好。……本来你也不用陪我进机场。”
“嗯,”李燃点头,“送到安检跟你隔着门挥手道别?傻不傻。”
见夏想起她第一次远赴新加坡,过了安检的传送带,努力踮着脚跟爸爸招手,她让他先走,他让她先走,那时候有个念头闪过,李燃肯定会很烦这种场面的,所以他才不去送她。
不是因为恨她。肯定不是。鸵鸟见夏告诉自己。
她给郑玉清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公司紧急有事,正在去机场的路上,行李就先放在家,处理完了她再回来。
郑玉清那边立刻就不对劲了,根本不听见夏进一步的解释,自顾自发起了癫。她时好时坏,见夏已经习惯了,何况此前自己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逃兵,好不容易回了家,让爸妈有了她即将承担起责任的期望,又在这个当口忽然消失,妈妈疑心发作也是正常。
见夏漠然听着,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小。她不能挂电话,妈妈会疯得更厉害。幸好智能手机终于不漏音了,她不会再让李燃听见妈妈大战二婶那种盛况。
直到对方累了,她才说:“我刚才没说完,处理完,我立刻回来。”
“那你爸——”
“我会不管他吗?你好歹给我点时间问问我自己生活圈子有没有人能帮忙吧?”
虽是反问,见夏的语气却平静甚至很温柔,郑玉清火气降了些许,但还是要追问,立刻回是多久回,后天?大后天?
终于设法挂断了电话,车也开到了国内出发口。
“快走吧,不啰嗦了,飞机上再睡一觉吧。”李燃说,“治病是无底洞,需要钱,你自己工作的事情还是好好处理,别感情用事。你爸爸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今天没来得及说,我爸有个拜把子兄弟去年换过肝,不过他们前段时间因为钱闹翻了——挺大一笔,否则我也不至于到卖车这一步,还要陪小姑娘散德行耍脾气。那叔叔不一定会理我,但我会尽力问,你等等我消息。”
见夏觉得荒谬。
他们花了很多年对彼此不闻不问,又花了很多时间像小学生一样喜怒无常地互相攻击,最后,花了很多时间在床上。
却用最短的几句话轻描淡写概括惊心动魄的、真正的生活。
“好。”
她拎起包,关上车门,匆匆朝着出发口跑去。
见夏打车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点。虽然是老小区,一室一厅四十多平,但因为到地铁口只需要步行五分钟,房租也不便宜。
家里几天没住人,更冷了。
她给李燃发短信,“到家,平安。”
李燃回:快睡吧。
他们谁也没给对方发送加微信好友的申请。
他还是她唯一一个发短信的对象,和漫长孤独的高中时代一样,塞满短信箱的独一无二的人,终于从那个珍藏着的、如今已经无法开机的孤独小灵通里转移到了新的手机里。
见夏在淋浴间冲了很久,身体终于暖和起来,她舍不得关掉喷头,借着水流回忆被他紧紧拥抱的温暖。
惊醒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半。
梦里办公室丧尸围城,丧尸中有一个人开膛破肚,内脏在往外流,是她爸爸。
省城医院赋予陈见夏无畏的匹夫之勇,她手握菜刀,身背人命,热气腾腾的国骂对着Betty脱口而出,勃勃生命力来源于她只想今天,不要未来。
但上海写字楼冷色调的清晨让她迅速从梦里醒了过来。权衡利弊的人很难勇敢。
到19层办公室,Betty已经等在电子门处,她告诉陈见夏,你现在不能回你自己的办公区,直接来会议室,Frank在等你。
Betty嘴角永远有十度倾角的微笑,见夏预感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到她,突然开小差溜号到了刚见到Betty那一天,一直觉得她像什么,话在嘴边总是差半步,现在谜底解开了。
斯芬克斯。永远在给人出题,永远在微笑,它的存在本身比它的谜题更谜。
她走在见夏身前几步,时不时挂着斯芬克斯的微笑回头看一眼,仿佛陈见夏会逃跑似的。
见夏记得这些年Betty搞走的每个女生的脸。过程最惨烈的是一个前台,本地小姑娘,Frank某年抽风要在公司尝试更flexible的工作时间和工作环境,小姑娘比所有人都先响应,每天下午都会叫附近的炸鸡外卖,把和她关系不错的小姐妹们都叫到前台喝十五分钟下午茶。
20层是后台职能部门,少有客户来访,前台也不需要太顾及形象,女孩放松过头,竟在Betty气嘟嘟经过的时候热情喊她一起。
Betty做了多年一板一眼的国企HR,有自己的原则,跨不过去那种,挂着似笑非笑的神秘表情看她们,好像这样可以唤起摸鱼工们的良知。
大家都尴尬了。
“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周围的同学只有我一个人起始工资800块,是最少的,但到今天,我是发展得最好的,知道为什么吗?我把公司当家,公司自然明白我的价值,我也会守护每一个公司,你们的行为我记下了,还有,你,”Betty对前台女孩连名字都不肯喊,“你是被街道推过来的,人事不得不接收,我不理解本地教育资源倾斜到这个程度,你怎么能只考了个大专,靠家里推进来还不努力,一点数都没有吗?以为自己光靠脸蛋能混一辈子?”
一段包含了奋斗、女性独立、控诉地域资源倾斜的混合演讲,毫无预兆和逻辑,劈头盖脸砸向她们。前台姑娘气得满脸通红,不能理解自己茶休时间喊人吃炸鸡为什么被训,明明全公司男男女女都喜欢她的。
可又实在讲不出什么反击的话,于是上来便一句册那,硬盘。
除了陈见夏和Betty,在场的都是本地人,但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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