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节
原本她留学项目的“服务期”就剩下一年没完成,父母并不清楚细则,不知道只要是新加坡企业便满足条件,更不知道她早就被外派回来了,以为女儿被钉在国外动弹不得,自然信了。
何况她一直往家里打钱。大学时候每个月拿的SM项目生活费都能省下来一些寄回家,工作后更不必说,所以人回不回来的,家人并不在意,陈见夏也乐得清静。
这两年不知怎么,忽然索要起了陪伴。
郑玉清再次听到陈见夏的承诺,放下了心,不哭了,说,礼拜五晚上还是礼拜六啊?礼拜天就走啊?
“不一定,我先回去再说。”
妈妈欢天喜地,又讲了几句,挂了电话。
Serena醒来时都快十点了,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她便匆匆离去,整个人还没完全醒酒,晃晃荡荡走路都走不直,但为了赶中午回上海的高铁,必须回集体酒店收行李。
回程时她和见夏分别在两个车厢——HR那边新出了差旅费规定,定额报销制度取消掉了,Serena只能去坐二等座。
陈见夏收到了她发来的信息。她说听Peter讲了自己醉后失态都是Jen在照顾,还扛着比尸体还重的醉鬼回酒店,太丢脸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有种微妙的客气。
相比致谢,Serena似乎更想知道见夏将她带走时是几点,领导们喝尽兴了没有,她有没有说什么错话,她走了是不是让领导们脸上挂不住了……
见夏言简意赅:“没有。”
她订了周五晚上的机票,直接把登机箱带来了办公室。临下班前,CEO Jim那边忽然直接给她打电话,让她出一份本季度目前为止包含所有SKU供货渠道和毛利率的数据,要纸质版的,两份,嘱咐了好几遍要她亲自出,不要下面的人经手。
她隐隐觉得奇怪,但更多感到的是烦躁。临下班忽然要搞这个,出完正好赶上去虹桥的地铁最堵的时间。
搞定的时候她们这个区域只剩下Serena还在。陈见夏打电话确认了Jim在他20层的大办公室里,跑步去了打印间,将资料用带公司logo的白色A4大信封装好,双面胶封口,一看时间,再不走就要误机了。
她将信封递给了Serena:“Jim要的一些资料,你帮我送过去吧。”
Serena乖巧点头:“现在吗?我马上就去!”
周五晚上航班紧俏,公务舱都是全价,没法享福了。见夏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的登机广播前上了飞机,竟然是满员,行李架没有位置可放登机箱,她跟着空姐走完了几乎大半个经济舱,最后空姐说,我给您先放去公务舱吧,下飞机时候您顺道取下来。
或许是没想到小小一只铝合金登机箱那么重,空姐举箱子时失了手,还好陈见夏在旁边一直虚扶着做准备,及时托住了,箱子没完全砸下来。
左手腕刺骨地痛,她忍不住叫出声。见夏缓了一会儿,尝试动了动腕部和手指——骨头应该没事,只是扭到了,腕部连接处迅速肿起了一个青筋大包。
空姐吓坏了,一个劲儿道歉,见夏苦笑:“我刚才应该帮你一起举的,没事。”
坐在公务舱第一排的姑娘戴着墨镜口罩,遮得严实,但从头脸身材比例就能看得出应该是个美人。她站起来,扭过身,从墨镜上方的空隙朝她俩翻白眼,见夏无言以对,毕竟刚才箱子如果掉下来,可能会砸到人家,谁都会生气。
“不好意思。”她向女孩致歉。
坐在第一排角落靠窗位的男人一直戴着耳机,直到漂亮姑娘起身,才终于注意到这场小骚乱,转过了头。
陈见夏左腕再次传来尖锐的疼痛,一直连接到心里去。
八个公务舱座位,和这两个人斜对着的第二排刚好都空着,见夏为了躲避他的目光,迅速坐进了靠窗内排,消失在他们视线的死角。
见夏定了定心神,用右手招呼空姐低头,借着机上的噪声对她耳语:“我要办升舱。”
顺便展示了自己的手腕,上面那个鼓包愈发明显。空姐又忙不迭道歉,见夏笑笑,声音压得更低:“实在是疼,我坐这里缓一缓,你帮我办了可以吗?我补全额差价,不是要拿手腕吓唬你。”
小空姐羞赧一笑,轻声说,别别,您坐,机票给我,我去找乘务长。
于是她便坐下了,仿佛自己从一开始便是公务舱的乘客。
是他吗?未免太巧了,是看错了,一晃眼,太慌了而已。一定是看错了。
和旁边那个漂亮女孩是一起的吗?是女朋友吗?
他也从上海飞?他之前在上海?
见夏自己也说不清她留在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仿佛老天故意捉弄一般,飞机遇到流量管控,迟迟不起飞。弄掉行李的小空姐回经济舱去做安全检查了,公务舱的乘务长例行与每位乘客打招呼通报航班的情况,给他们续水,拿毯子。
见夏很努力想要听清乘务长对视线死角那个位置的男人说了什么,开篇肯定是“某先生您好”。会姓李吗,会是他吗?
恍惚中乘务长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半蹲下说,陈小姐您好,刚才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们已经联络过航司给您办理免费升舱,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您看您喝些什么,橙汁、矿泉水、咖啡……
乘务长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您手还好吧?”
很疼,但很好,她感谢这只手,给她这一脸恓惶找了充足的借口。
“没事,真的没事。”她摇摇头。
“您太体谅我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陈见夏问自己,坐在这里做什么呢?是想着万一是他,能假装偶遇、讲几句客套话?还是起身拿行李时让他知道,她陈见夏也混得很好,他们都是公务舱的乘客?
实在太可笑了。
她的确伤了手,升舱是应该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慌什么,陈见夏你慌什么。
Simon在新管培生入职时对Serena说起过,恭喜你轮岗到Jen的部门,她带出来的人,都非常……镇定。
Simon的用词总是很奇怪,或许因为不够熟练,反而有种直觉的准确,比如夸奖女歌手的声音有风尘气,比如说Jen的优点是镇定。Jen不党不群,和同事都淡淡的,Jen不在乎和一个男人有没有承诺与未来,也能面无表情听完神经紊乱的母亲长达十几分钟的脏话痛斥。
但她不是Jen,无情无感地看着小女孩坐在靠窗位置上拍照片的Jen,轻描淡写地说我第一次坐飞机觉得山脉像铁罐曲奇的Jen。
她只是陈见夏。
“李燃,你看下面那座山,像不像曲奇饼干?”
“傻子,”李燃懒洋洋地探身过去,忽然睁大了眼睛,“还真有点像欸!”
那是从南京返程,他们第一次一起坐飞机。
飞机终于进入平稳飞行,安全带指示灯灭掉了,陈见夏起身,小心扶着自己的左手,回到了经济舱。
六十三
凤尾
飞机终于结束滑行,果然是要乘摆渡车。机场的栈桥位很紧张,大部分情况都是乘摆渡车。
11月的省城,凛冬已至,隔着窗,能看见风的形状。
陈见夏坐着没动,刻意等到经济舱最后几排的人都快走完,才背起包离开,走到公务舱的位置,她用右手打开行李架——居然是空的。
空姐连忙走过来,从第一排的空位将她的行李推了过来:“已经帮您拿下来了,您怎么……客舱服务的时候发现您没坐在这儿。”
见夏笑笑没说话。空姐没急着请她下飞机,因为第一辆摆渡车满员了,很多人都站在寒风中等第二辆。
“手没事吧?”
“骨头没事,回家敷一下。箱子太沉了。”
“刚我们开行李架的时候,还是乘客先生主动帮我们提下来的,怕我们再失手。”
见夏愣了愣:“是……是坐在这儿的那位吗?”她指了指第一排最右靠窗的位置。
“您认识?”空姐明显有些忍不住,知道不该,却还是双眼亮晶晶的八卦起来,“那位先生刚才也问,坐在后排的客人去哪儿了。”
见夏怔愣时,又听见她说:“他还问,您手没事吧。”
年近三十的陈见夏,蓦然脸红,像高一时被同桌余周周调侃后无力反驳的少女。
走出机舱,陈见夏瑟缩着,辨别夜色下乘客们的背影,忽然一阵狂风暴起,她去北京出差时穿的薄款羽绒服像破烂不堪的渔网般,被真正的北风穿了个透。陈见夏惊醒。
专门接公务舱乘客的土黄色中巴车早就已经开走了。而且,如果那人真的是李燃,李燃也真的想见她,为什么只是把行李箱搬下来,直接坐在位置上等她不就好了?
如果北风有灵,这时恐怕正在笑她,否则无法解释她何必因为无人知晓的心念一动而如此羞耻难堪。
等摆渡车的时候,见夏已经快冻透了。
以前从来没觉得省城的机场是这样小。记忆中,熙熙攘攘的出发厅,几十个办票窗口一个挨一个,好壮观——后来去了很多别的机场,才知道,大机场是会明确划分各大航司办票区域的。
当年爸爸带着她,两人一起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讯息寻找每个航空公司对应的办票窗口,爸爸挤到前面问询,差点被人当成是插队的,其实他只是确认一下他们没有排错队罢了。
当时妈妈留在家里陪弟弟备考,他自然也想来,但中考复习一天耽误不得,权衡再三,爸爸发了话,他一个人去送就行,孩子放假又不是不回家了!
没想到竟真的没回过家。去程的机票是报销,放假探亲可没人管,国际航班往返一趟对普通家庭来说是要命的,家里给小伟疏通去县一中要交钱走关系和花学费,爸爸生病需要钱,小伟退学去读航运职专需要钱,往单位塞人需要钱……总是紧巴巴的。见夏待在四季长夏的地方,渐渐也没了寒暑节气的仪式感,一晃眼,四年就过去了。
和家的联结,在这四年里,彻底被撕断了。
好像也没那么想家,那便不回了,反正也不是我的错,反正,没有一个人说,小夏,爸爸妈妈想你。
没有理由回去。
毕业求职时,她在这家公司走到了终面。它对大中华区管培生最具吸引力的条件是不定期输送员工去新加坡或美国,很多人拿着工作签证出国,时间一长便留下了。这也是Frank的聪明之处,赴美员工普遍勤劳,成本低,工作签证极大提高了员工忠诚度。
然而陈见夏本人就在新加坡,吸引她的恰恰相反:面试时,鸡肉叻沙CFO询问她,我们正在积极拓展大中华业务,你的背景很适合被派驻回国内,你会不会因此有顾虑?
陈见夏表面矜持了一下,说自己在同时考虑几家的公司,这一矜持,最终拿到的offer薪水便又涨了一些。其实内心深处,她早已因为这个可能的派驻而完全倾倒。
她自己都不肯承认她发疯一般地想回家,不愿再做异乡人。虽然北京、上海哪里都不是她的家,但她想念国内的街头,想念字正腔圆的中文,想念有冬天的地方,想融入人海,安全地成为其中面目模糊的一滴水,想一口吃的,想念一种气息……
比如此刻冷风吹进身体,凛冽的铁锈味道。
她其实一直在等一个回家的理由。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呼唤过她,他们仿佛都在说,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当初不是即使做个撒谎虚伪、自以为是的逃兵都要疯狂逃离吗?你就是回不来,同学聚会和公司年会的时间冲突、家人生病的时间和省提名备案的时间冲突……
人可以和土地结仇,土地也是会报复人的。
土地睚眦必报。
包括老家在内的几个邻近县城几年前被正式划为省城新区,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地失去了故乡。陈见夏家盼着拆迁,但北方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县城老城区维持原状,曾经一片荒芜的公路旁平地起高楼,学校、区政府统统转移,盼望无果,他们家便将新房买在了省城与县城之间的新开发区。
出租车司机冬天夜里趴活不容易,听到陈见夏报的地址距离机场很近,比跑进市区少了三十多块,立刻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发动车子,却不抬计价器,见夏知道,恐怕是要开上路再跟她要个“一口价”。手机一直开着公放,司机在群聊里指桑骂槐,句句不离下三路。陈见夏不声不响地拨通了电话,对人工客服说:“你听。”
司机不敢骂了,说,妹子,啥意思啊?
“驾驶座背后贴着的塑料牌上有投诉电话啊,我正打着呢,副驾驶前面的工牌我也拍下来了,家里人在楼下等着接我,客服也等着我报车牌号呢,师傅,还不抬表啊?”
陈见夏语气柔柔的,像在跟他商量似的。司机立刻抬了计价器,说,你把电话挂了,挂了,听话啊,挂了,何必整成这样。
“可不是嘛,”她也笑,“何必呢。”
省城的行事风格还是一样彪悍,乘客要么吃哑巴亏要么直接嚷嚷起来,司机明知道公司贴了个投诉电话在自己脑袋后面,但从来没见人真的会打。
车停在小区里,司机抬了抬屁股,不想下车去帮她提行李,陈见夏也没争辩,自己取了,小心翼翼,没有触碰到左手。
出租车掉头时司机摇下车窗对她喊:“妹子,大晚上的,你也就是碰见我,要是碰见个横的,人不跟你搁这玩这四五六,开车的没几个脾气好的,真惹急了往马路牙子下面一冲,同归于尽,不值当。”
荒诞得像持刀劫匪在给路人布道,要他们爱惜生命。
但陈见夏不得不承认,他讲得“很有道理”。于是她点点头,说,嗯。
师傅来劲了,临走前一脚油门,还加了一句:“不是说你家里人在楼下接你吗,人呢?”
车都开走许久了,小伟才从电子门跑出来,边跑边喊:“这门早坏了,物业也不来修,没卡也能进,你自己进来就行!”
“我不是给你发信息说五分钟后我到楼下吗?”
“我哪知道你说五分钟就真五分钟啊?”
小伟只披了个外套,还穿着棉拖鞋,被风吹得直缩脖子,“箱子给我吧,你这箱子自己推不就行了,非让我下来一趟,又不是没电梯。”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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