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节
“我记得。”
她疑惑地回头,李燃的表情隐没在黑夜里。
“要不要去南京玩?”
“为什么?!”
“……也是,这个时候出去玩,耽误学习。而且以后上学了,自然就去了。”
见夏沉默了。李燃轻声问:“你怕发挥不好,去不了南大吗?是我不会说话。”
李燃也走进灯光里,见夏抬眼看见间他眉目中满是温柔的询问,那个留寸头的闯入世界的少年形象更模糊了——肆意妄为、牙尖嘴利不留情面的男孩,从不在乎自己讲话伤不伤人的男孩。
“咱们去吧!”陈见夏大声说,“我们老师说了,复习到这个程度,不差这几天了,心态比做题更重要,我要是能去……能提前去南京看看,可能会激励自己!”
无比响亮。声音越大越真诚吗?
“吃完了没?想什么呢你?”饶晓婷问,见夏从恍神中醒来。
饶晓婷系上麻辣烫的塑料袋放在不碍事的角落,拽了张卷纸擤鼻涕,然后准确无误地将陈见夏刚刚指过的每件衣服都用三爪挑杆从墙上勾了下来,全部堆在刚才坐着的小马扎上,朝门帘后的库房努了努下巴,“中午吃饭逛街的人少,你赶紧试,别耽误我下午卖货!”
见夏穿着牛仔色衬衫出来,疑惑:“是不是长了点?”
饶晓婷撇撇嘴,伸手把她系上的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了,揪起下摆在腰上打了个结,毫不留情,“土不死你。”
陈见夏来之前就做好了被饶晓婷煎烤烹炸的心理准备,但还是不免被刺激到了,想起高一刚开学不久,她听见于丝丝和李真萍笑话她穿肉色短丝袜配凉鞋,深肉色袜口在脚脖子处勒出一个圈,“啧啧啧”。
她回宿舍就扔掉了自己带来的三双夏季短袜,穿起秋天的人造革小皮鞋,做课间操的时候于丝丝眼神朝下瞄了一眼,笑了。这次她又笑什么,陈见夏直到今天也没有答案,仿佛扔掉袜子只是去掉了一个错误选项,却还是答不对。
她红着脸,问饶晓婷:“下午几点顾客比较多?我还有多长时间?我还能多试几件吗?你们几点关门,晚上你有别的事吗?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陪我去剪个时髦一点的头发?不要染颜色,你这种太过了,就、就剪个刘海就行,出去玩的时候我想把头发散下来,有刘海会不会好看点?”
饶晓婷听傻了,仿佛面前是个陌生人。
饶晓婷热情地帮她打扮,部分是想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借机教训教训曾经班里的“高才生”,部分是真心在促成见夏和男朋友,好让她离王南昱远一点。但见夏还是感到了一股热乎气儿,她们也许在任何一个话题上都永远说不到一块去,做不成朋友,但饶晓婷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而起的好意、仗义,都让见夏心里暖洋洋的。
要是上学时候更大大方方一点,多好,她十四岁时怎么就那么狭隘,觉得手挎手一起逛县里的第一百货商场的都是坏姑娘。和饶晓婷一起挎着胳膊走在繁华大街上的时候,见夏很快乐。
星期二。外面的天是通透的蓝,陈见夏却只站在宿舍楼的门廊内,阳光透过大门玻璃四四方方地涂在水泥地面上,她将饶晓婷带她在地下商业街买的人生中第一只灰色拉杆行李箱靠墙边立住,踩着阳光跳方格,跳几下,探头探脑往门外看一看。
传达室阿姨窝在椅子上对着角落的小电视轻轻打鼾,等着她爱看的偶像剧重播,而陈见夏在等一个偶像剧般的出场。
童话里辛德瑞拉在王公贵族的女儿们都做完了自我介绍、王子感到索然无味的瞬间推门而入,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是不是也在王宫的大门口计算过最好的时机?或许没有,她只是刚好赶上,故事里公主的一切永远刚刚好。
但陈见夏想,计算着等待也一样好。她看见李燃背着旅行包出现在街对面老地方路灯下,松松垮垮地一倚,抬手看表,他以为她迟到了,丝毫没有料到,她站在自己辉煌的皇宫门外。
陈见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风没有如她所幻想的一样缓慢撩起她披散的长发,而是糊了她一脸,半长不短的那一绺粘在了淡粉色透明护唇油上,她手不自觉伸到新外套的口袋里,想把折叠小梳子拿出来顺一顺,又怕李燃看见这一幕。
胡乱用手扫开脸上的头发,见夏站在街边,微微左右摇摆着身体。很做作,她知道,但大脑控制不住身体晃来晃去——如果这就是身体最真实的反应,依然是做作吗?
行李箱!行李箱落在楼里了!
她身体僵着,思维却狂奔,直到李燃的目光越过马路,定在了她脸上。
无比迷茫的目光。
陈见夏心里轰的一下。
丢脸,真丢脸,她在家里因为一把香格里拉的梳子被妈妈翻来覆去拷问的时候都没感到如此羞耻。为取悦别人而刻意打扮,结果还没打扮好,让她感到一种奇妙的自我厌恶与愧意。她迅速从手腕取下发圈,抬手到脑后收拢长发,忽然听到街对面一声大喊。
“你扎起来干吗?!”
陈见夏停手,被打薄层次的发丝悉数从指缝间漏下来。
“好看!”
李燃笑着喊,大步奔过街道,奔向她。
五十七
启程
虽然振华离火车站不远,但陈见夏只在坐公交车时途经过站前广场,从没真正来过,这里永远人潮涌动,让她有点怯,忍不住想捂住裤袋,虽然里面往往至多二十块零钱。
下了出租车,她拒绝李燃帮忙拉行李箱,“不重。我喜欢自己拖着。”
和三年前去振华报到的那几个手提编织袋不一样,这可是行李箱,她觉得高级,重一点也没关系,好像一个角色扮演的大玩具,她是去外地上学的大学生,是出差的白领……李燃却还是把箱子抢了过去。
他将自己的耐克运动包放在了箱子上面,一起拖着走,无奈地解释:“这样大家都轻一点。”
哦。
陈见夏跟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广场上的人像布朗运动的粒子,每个方向都随时有人冲过来,眼睛只盯着远处会合的旅伴,无视路线中一切行人,要不是李燃反应快,她几次险些被肩扛大包的男人击中。
他们过了安检,循着屏幕和车票上的提示来到2号候车厅,没有座位,甚至有人铺几张报纸、枕着包裹睡在不挡路的角落。
“这是我第二次坐火车。”
“第一次呢?”李燃问。
“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吧,参加姑姥姥的葬礼,其实两个县离得挺近的,但火车开了一下午,停了好多站,硬座坐得屁股疼,我想给旁边站着的一个老奶奶让座,还让我妈给骂了。其实我是自己坐不住了,天很热,坐得一屁股汗,想站起来歇歇。有人吃红烧牛肉面,特别香,车上就有服务员卖,到站的时候窗户外面也有人拎着篮子卖零食和啤酒汽水,但我爸妈说都是宰人的,后来是小伟闹,也要吃泡面,我妈最后还是买了,唠叨了一路,但我记不清她骂啥了。我和小伟分着吃的,他眼大肚子小,吃了几口就饱了,后面都我自己一个人吃了,汤都喝光了。”
“那么好吃?”李燃问。
见夏正要回答,检票开始了,人潮拥在检票口外围,混乱的大厅根本没有“排队”可言,见夏注意到有很多人从侧面挤去了他俩前面,有点着急,李燃安抚地揽住她肩膀,“没事,咱们是卧铺,又不用抢座,让他们挤也没关系的。你把包背在前面,小心钱包手机就行了。”
她点头,心里还是急,一种本能的急,从小抢惯了。但她相信李燃,所以面上压住了,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吃,火车上的方便面特别好吃,不知道为什么。你没吃过吗?”
李燃摇摇头,“我们上车买两盒吧。”
见夏没作声。
她接触陌生的事物时总是话很少,一路安静地跟在李燃身后找到他们所在的车厢,瞪大眼睛朝左边看床铺、朝右边看行李架,半晌留意到李燃在犯愁,罪魁祸首是她的行李箱。
“是应该往前面抢抢的,”他咧咧嘴,盯着已经被各种箱包、编织袋挤得满满当当的行李架,“没地方放了。……其实我也没怎么坐过火车。”
见夏笑了,急中生智,指着下铺的床,“塞床底下吧!”
两个人因为妥善安置了行李箱这件小事就很高兴。旅途中任何小事都开心,所以方便面也好吃,李燃好像也明白了一些。
他起身去给一个够不着行李架的阿姨帮忙的时候,见夏乖乖坐在下铺,好奇地盯着走道上来来往往的旅客和窗外道别的亲友,突然一个中年男人拍了她一下,陈见夏一哆嗦。
“咱俩换个票,”男人把自己的票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就旁边车厢的,上铺我爬着费劲,伸不开腿。”
陈见夏展现出了对一个长辈的本能驯顺,身体先于意愿做出了反应,点头了。她迅速后悔,男人已经伸过手来拿她攥在手心的票。
“你干吗?”李燃的声音出现在男人背后。
男人刚刚满脸理所当然,估计是误认为陈见夏独自出行没有旅伴,现在忽然冒出这么高大一个小伙子,傻了,脸上浮现出了讨好的笑容,语气也弱下去,“小姑娘瘦,而且上铺干净……”
“她瘦不瘦跟你有关系吗?上下铺为什么差几十块钱你自己不知道么?我们为了舒服特意买的下铺,你提补差价我也不换,何况你提都不提,怎么着,觉得小姑娘好说话?上铺干净,下铺也干净,你不坐就都干净!”
陈见夏吓得原地起立,这不是要打架吗?
然而她做好了准备拉架,男人却嘟嘟囔囔地边说边走,声音小得听不清,人是真的一拐弯不见了。
她转头去看李燃,一米八几的个子,几乎和上铺一样高了,还故意微仰着头,鼻孔冲人,脸上要是再来点血,好像立刻就能复制他们第一次在医务室见面的样子。难怪男人逃了。面对别人的时候,他还是那个李燃。然而这个嚣张的李燃下一秒立刻低头急着跟她解释:“我这和小时候你妈不让你给老奶奶让座可是两回事啊!他那明摆着是找软柿子捏——”
陈见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踮脚拍拍他的狗头,说:“是我没有社会经验,抹不开脸。”
他们一起坐在下铺,李燃把小小的白色枕头放在她背后当靠垫,陈见夏频频看电子表,等着火车开动。她忽然轻声说:“我有时候能明白我妈为啥想生个男孩。这种时候,我要是个男的,他就不敢过来占便宜。”
李燃坐得直直的,调皮地用脑袋去尝试撞头上方的中铺,随口回答:“你怎么知道生个男孩一定是我这样的,万一长大了变成刚才那男的那种,多丢人啊!”
“丢人也比挨欺负好。”
“不会的。我会保护你的。”李燃说。
“如果你不在了呢?”
李燃愣愣地看她,见夏摆手解释:“不是死了那个‘不在了’!是,是,万一刚才我的确就是自己坐火车呢?我总有一天会自己坐火车,我——”
他没说话,眼神里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绪。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陈见夏不知怎么感觉到,他也在阻碍她看到他的眼睛,和她曾经做过的一样。
天渐渐暗下去。李燃要去餐车买泡面,陈见夏拉住他的手臂,从床底拉出行李箱,把拉链拉开一点点,胳膊伸进去,费劲地拽出两盒泡面和两根火腿肠。她早就准备好了。
每个包厢靠窗的小桌下面都有一只银色暖瓶,他们用热水泡了面,用叉子扎在盖面边缘封牢,慢慢地,香味飘出来,李燃嗅了嗅:“好像是比平时闻着香。以前午休闻到这味儿我都想吐。”
见夏吃了几口,却说:“没以前好吃了。”
“是不是换配方变味儿了?”
“可能是我变了,”陈见夏笑,“以前我妈不给买,买了还要跟我弟抢着吃,才觉得特别好吃。”
李燃听完就把她那盒抢回到自己那边,“两盒都给我,你就觉得好吃了。”
见夏笑,扭头去看窗子。包厢内白色灯光太亮,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样子,倒是映出了两个人的脸。她喊他,你不是带了数码相机吗,给我,我拍一张!
第一张忘了关闪光,只拍出一片白;第二张总归拍出了人影,却和亲眼看到的差了许多。李燃说,数码相机就是这样的,好在轻一点,出去玩带着方便,以后我给你用单反拍,再用电脑PS,听说会好很多。
“调完更接近人眼睛看见的,有可能比眼睛看到的色调还好看。”他说。
“我用眼睛记住就行了。”她托腮看着外面。
凶归凶,李燃终究还是看不过他们包厢里面的一个老奶奶费劲巴拉地爬中铺,把自己的下铺让了出去。见夏也见不得他那么高的个子把自己往中铺塞,又跟他换了位置。
十点全车熄灯,只有走廊窗下亮着一盏盏橘色小夜灯。见夏躺在中铺,因为平日都习惯学到凌晨再睡,此时还清醒得很。她盯着上铺的床底板发呆,随着列车摇晃,晕乎乎的,想起小时候做的数学题,根据单节铁轨的长度和火车发出震动的频率计算车速……
人生应该多点这样强制的黑暗,因为什么都做不了,反而感觉到了自己。
也感觉到了李燃在玩她从床栏边垂下去的长发。痒痒的。
“你也睡不着吗?”
“舍不得睡觉,”李燃平躺着,胳膊高高举起,用食指缠绕她的头发玩,“我以为你睡了。我吵醒你了吗?那我不玩了。”
车厢里此起彼伏的鼾声让她感到安全,“没。我喜欢。”
“喜欢什么?”
“我小时候家旁边开了间湖北理发店,老板娘自己一个人,只带个洗头发的学徒,什么活都是她自己干。有年过年前,她给我剪了短头发。”
“后来怎么还是留长了?”
“头发长得太快了,刘海总挡眼睛,总去剪,剪一次五块钱,我妈觉得老板娘一开始怂恿她给我剪短头发就是不安好心,干脆还是让我留长了。后来我再也没去理发店剪过头发,马尾辫都往后梳,大光明,不用刘海,实在太长了,就自己在家剪剪发梢。”
李燃问:“跑题了吧,我问你喜欢什么,你说的哪儿跟哪儿啊。”
见夏不好意思:“我一直记得,老板娘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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