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
劫后首逢
《仙尊始乱终弃》
文/马户子君首发晋江文学城
大片祥云自苍山云海之巅席涌而下,白鹤开道,灵鸟送鸣,云巅立了一抹银白的身影。
那道身影后还有四名长老,五十位弟子,苍色锦袍背后是清一色的双鱼图,中间绣有一字“临”。
立于最前端的那人半隐在缭绕的云雾间看不分明,只觉似覆雪的苍山一般巍峨高远,自千里外倾临,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膜拜。
“快看,是临远仙宗的人!”
“站在最前面的莫不是怀妄仙尊?”
“这般仙人之姿,除了怀妄仙尊还有谁!”
高空之下的鹭栖城中,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此刻全都抬头望向云际,心中生出本能的拜服与向往。
兼竹戴了顶帷帽站在人群中,四周喧杂的议论还在继续:
“临远宗是要迎接谁,连仙尊都出山了。”
“可能是什么重要人物。”
“莫不是仙尊的道侣?”
兼竹,“……”是个屁。
不等众人议论下去,天边蓦地响起一声浑厚悠长的钟磬音。两匹白鹿引着一驾檀木车舆由远及近,片刻便停在了临远宗一行人前方。
车帘掀开,双方各行一礼,接着一行人同往临远宗而去。
不过一息他们便消失在了天际,由怀妄仙尊出山而引出的彩云却悬在鹭栖城上空久久未散。
“仙人啊,仙人……”城中凡人朝着临远宗的方向拜了拜,生意人又转头回了店里招呼客人。过两日正好是临远宗举办的弟子大选,鹭栖城这几天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兼竹收回目光找了家小茶摊坐下,热情的小二拿着菜单过来招呼,他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壶清茶。
小二瞬间冷脸,帕子往肩上一搭,转身去了灶台。不出片刻茶水端上来,茶杯“咚”地一声搁在桌上,洒出几滴热水。
兼竹看了一眼,抬起袖子拂了拂。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你这小二什么态度,看人下菜是不?”
兼竹转头看去,却见邻桌一青年站了起来,径直走到自己身边拍下几两碎银,冲着面色难堪的小二道,“来碟牛肉,花生米,我请我朋友吃!”
小二收了钱,赶紧弯腰点头。
人一走,那青年便自来熟地坐在兼竹身边,“你别和这些市侩的人计较,我最讨厌的就是捧高踩低的人!”
青年面上的厌恶不似作伪,兼竹心道这该是个有故事的人,“多谢解围。”
两人一来一往算是结识了,兼竹得知眼前这名青年叫江潮云,是燕都江家的旁系。他身后几名年轻人也都是各个家族的旁系,几人组团来参加临远宗弟子大选。
江潮云道,“族中直系天赋出众,加上后天资源优厚,资质高出我们很多。我们从小受到歧视,想改变命运只能来拜师。”
兼竹拿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励志。”
江潮云喝了茶,顺带打开了话匣子,“对了,你们说刚刚临远宗迎接的是何方神圣?”
他旁边的同伴道,“连仙尊都亲自下山了,不是大佬就是……”
“是什么?”
“仙尊的道侣呗。”
一群人跟着拍手惊叹,“有道理,有道理!”
兼竹一口茶差点呛住:这是什么道理。是两人的道侣契高挂在了天际,还是临远宗敲锣打鼓唢呐吹响十万里?
“我觉得不是。”江潮云突然出声。
兼竹心态稍缓:有眼光。
江潮云拍桌,“仙尊分明已经修成了无情道!”
兼竹:……
“潮云,你可别胡说啊。”旁边的同伴说道,“像仙尊这种境界的大能,婚姻可是三界内的大事。”
江潮云说,“唉,我也只是听说。怀妄仙尊十几年前下山历劫,前不久历劫归来大乘修士天下第一,但好像失了忆,不记得凡间那段经历了。”
兼竹不动声色地开口,“说不定是经历了一场绝美爱情。”
江潮云被他大胆的说辞吓了一跳,“道友,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自己细品了两秒又觉得很有道理,“有可能。吃了凡尘的苦,中了爱情的蛊,可惜大道在前,只能了断情缘。”
兼竹,“……”
兼竹向他建议,“想改变命运也可以当个说书人。”
这张嘴,不用来搅动三界风云实在可惜。
“过奖。”江潮云权当赞美收下,继续道,“反正临远宗内门弟子都说,仙尊一副无情无欲的清冷模样,定是修成了无情道。”
兼竹没再回话,白皙的手指搭在膝盖头敲了敲。
无情道——顾名思义,一心向道、了却尘缘。不管是人修鬼修还是魔修,也无论功法如何,只要心中再无七情,便可一念入道。
他还记得历劫前的那晚,子夜时分黑云压山。巨大的天幕中央涡旋旋卷起方圆千万里内的气流汇聚成漆黑的窟窿,像是天漏一般。
狂风从四野而来,掀起两人的衣摆,青色和银色的衣袍纠缠在一起。
怀妄看着他,眼底不见冰雪,唯有熔岩翻涌。抑制不住的灵气从怀妄身上溢出,牵引着九天雷劫步步逼近,“等我。”
他心中正热潮澎湃,怀妄忽然又执起他的双手,同他四目相望。
他莫名浮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怀妄轻启唇齿,“我此生唯有你一个道侣,纵劫难将至,我定与你生死不离。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那声“劈”音色清亮,掷地有声。
他瞬间大惊失色,“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不马上就要被雷劈了?
话音未落,上空“轰隆”落下第一道天雷——他只来得及扔出一道护体符便被弹了出去。
……
“道友,道友?”江潮云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你怎么不说话了?”
兼竹定了定神,“被怀妄仙尊的事迹震撼到了。”
尤其那张嘴,也不知是不是送去禅宗开了光。
江潮云理解,“仙尊的事迹可多了,是你消息太闭塞,有机会我多跟你讲讲,加深你对仙尊的了解。”
兼竹心想:他已经相当了解了,深深浅浅都了解过了。但他只是想想,想过后还是同人道谢,“如此甚好。”
几人坐着聊了不一会儿,日头渐落,天边祥云消散,天色变得昏黄。
兼竹向他们道别,却被江潮云拉住,“对了,兼竹道友也是来参加弟子大选的?不如后天我们一块儿去。”
兼竹摇头,“我来做灾后重建。”
“……?”
怀妄历劫后就消失了,两人结下的道侣契毫无反应,仿佛从未存在过。等他一路打听下来,才知道怀妄已经回了临远宗、还失去了在凡间的记忆。
若是假失忆,那必然另有隐情;若是真失忆,他也要把人记忆给找回来。
江潮云不明觉厉,“祝你得偿所愿。”
兼竹起身,“借你吉言。”
几步之间青色的长袍转入前方的巷口,帷帽垂下的白纱扬起一角,隐约透出束在发中的一条银色发带。
江潮云几人目送着他消失在巷口,其中一人忽然道,“诶,明晚城北河岸有花灯展,不如约着兼竹道友一起去?”
“对啊。”江潮云一拍脑袋抬步追了上去,“我去问问!”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几步间便到了巷口。江潮云转身朝里面望去,“兼竹道友——”
长巷幽深,里面只零星几位行人。江潮云顺着巷子一眼望到了头,却并不见刚转入巷中的那袭青衣。
“怪了,人呢?”
……
子时,夜浓如墨。
兼竹站在临远宗门下,一袭黑衣紧腰束袖,面上蒙了层面纱。
四野无声,唯有护山阵法层层叠叠环绕于宗门外,山前堂后零星几名巡夜的弟子。宗门前还拉了一道横幅:【擅闯宗门者,阵法必诛】
兼竹缓缓移开目光……他可不是擅闯,夫夫间的事儿怎么能叫擅闯?这叫夜袭,是情趣。
风声忽起,他提气凝神飞身而去。能敌万人齐攻的护山阵法悄无声息地豁开了一道缺口,待他闪身而入后又快速合拢了。
不过一息,兼竹便穿过了整座前山。
下方六堂八院排布规整,三里哨岗,四角符阵。再往后是各长老真人的主峰,重峦之后便是苍山。
越靠近山巅,越能感受到下方灵脉的浑厚,与此同时还有扑面而来的寒意,风像刀子般擦过。
以前他们住在蒹山,蒹山偏是偏了些,好歹山清水秀,适合谈情说爱干好事。不像苍山清寒,冻得人毫无七情六欲。
飞至护峰阵法前,已经能看见山上苍遒的梧桐林,唯一的那处庭院亮着灯火。
白天那句话蓦地跳入脑海:「莫不是仙尊的道侣。」
兼竹望了那庭院片刻,他不是不信任怀妄,只是不喜欢外界将怀妄与他人联系在一起。
微吸一口气调整好心绪,他身后的发带银光流转,深厚的道行法则在其中运转——这是当初怀妄给他的,说是通行证,够他在临远宗横行乡里。
人虽然失忆跑了,但失忆前还是靠谱的。
兼竹一脚踏入阵法中。
轰!毫无征兆的,四方袭来几道劲风,天地锁阵层层落下,带动最近两道主峰也触发了阵法。
兼竹:……?
有一瞬间他想起了民间话本中的丈夫,功成名就后抛妻弃子,还给家里的大宅门换了锁。
念头转瞬即逝,兼竹反应极快,本能地避开,然而一道苍山阵法还是以刁钻的角度擦过他腰间,留下一道伤口。他倒吸一口冷气,“嘶…!”
凌空落下一道厉呵,“何人在此——”
主峰阵法被触动,临远宗六长老桧庾真人飞身出山。澎湃的气势横扫而出,噔……分神期的一击竟被随手挡住。
骚动逐渐扩大,下方灯火排排点亮,兼竹收回手,大庭广众,不宜叙旧。
他转身冲出重围,将桧庾真人远远落在身后,须臾间已至山门前。
倏地,一道剑意从背后破空袭来!
这道剑意无比熟悉,凌厉得如同裹了霜寒,速度、道行都同桧庾真人完全是两个层次。就在剑意即将没入他后背之时,身后的发带突然运转起道法,将剑意尽数吞没。
兼竹在浓稠的夜色中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层层叠叠的山峦之后,一道巍峨的身影自苍山而出。
载着滔天的剑意,直追他而来。
对面不识
那剑意中带了杀气,兼竹想也没想,面纱一提转身就跑。
谈情归谈情,前提是要惜命。
出了苍山,夜色下是荒无人烟的一片郊野。树影幢幢,风声渐疾。
“刷拉——”遒木折腰。
兼竹侧身避开那排浪般的剑意,刚躲过一道,怀妄的身影便追至跟前。
看样子对方已经歇下,银发披散在身后,身着雪色底衫,肩头随意搭了件外袍。他头顶一轮皓月,身姿却比月华更耀眼。
怀妄眉目清冷,面容如玉,一截小臂伸出袖袍,提剑扫来时手背青筋鼓起。
“何人擅闯我苍山!”
兼竹避开剑锋,几件高阶法器和符阵不要钱似的丢出去,挡住了怀妄密如针雨的攻击。
他变换了声线,“故人。”
哐哐哐!令无数修士眼红的法器寸寸碎裂、一息折损,显示着对方出手的毫不留情。“既是故人,何不正大光明地来?”
兼竹挑唇一笑,“我们是地下情。”
“胡言乱语!”似是被他的话语激怒,杀招转瞬即至。
兼竹行动受限进退不得,两人间距离迅速拉近,冰冷的剑锋就要刺入他身前——
他呼吸一滞,怀妄是真不认得他了。
嗡……一道六爻阵法自银色发带中冲出,骤然将他裹住,天阶法术生生抵住了怀妄大乘期的剑意。
兼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心口憋着一股气。蓦地,他气极反笑,伸手抚上对方胸口。
那是一个人的命门,他手下却不带一丝杀气。
在怀妄因错愕而停滞的刹那,兼竹尾音轻挑,“听说仙尊修成了无情道?”
手心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怀妄眼底结了霜雪,“与你何干。”
轰隆!六爻破阵,锋刃法诀齐齐落下。又一法器金刚罩自乾坤袋中祭出,硬是将大乘期修士拖住。
兼竹趁机化神抽身,走之前却指尖一挑。哗啦——衣带抽离,雪色的底衫在月光下散开,猎猎翻飞,露出怀妄完美紧实的上身。
配上那冷到极致的面容,宛若神祇。
在金刚罩被怀妄一剑捅个稀巴烂前,兼竹飞速逃出了千百里远。
衣带在夜风中飘摇了两下。
爽了,他想。
……
城中客栈内。
吱呀,客房的门打开又合上。
指风一窜,桌上烛火倏地点燃,映亮了兼竹的脸,他的面纱已经摘落,指尖勾着一条衣带晃晃悠悠。
雪白的衣带裹着细长的手指,在暖色的烛光下流露出一丝暧昧。
而怀妄,就要这么敞着衣衫回去。
兼竹露出肆虐的笑容。
过于造作的笑容牵动了腰间的伤口,他“嘶”地吸了口气将衣带塞入乾坤袋中,随即走到榻前坐下,低头解开自己的衣襟。
烛火幽微,一道红痕横剌于腰间,在黑衣白肤的反衬下如雪中红梅般刺眼。
苍山道法霸道彻骨,他一边要抵挡大乘期跨境界的威压,一边还有同怀妄对峙,强撑着逃走已是极限。
还好身上带着先前怀妄送他的家当。
大概当时的两人都没想到,这些防身用的高阶法器竟然会用在抵御怀妄的杀招上。
兼竹指尖沾了点药膏出来细细抹上伤处,冰凉的触感缓解了一丝痛感,想要完全愈合至少得五六天。
他擦过药后合上衣襟,解下身后的发带,墨发顺着肩头滑落,散入襟头。
豆灯之下,如流光软玉。
银色的发带上覆了精深的五行符文,末端坠一滴血红玉。玉上刻一“苍”字,取自怀妄的凡尘化名“苍誉”——去怀旻苍,不着妄誉。
灵识探入其中,怀妄留下的防御道法已有裂痕,最多能再抵大乘一击。而通行令毫无反应,想来应是两人的道侣契失效,失去了媒介。
夜风穿过窗缝,桌上的烛火跃动了两下,橘黄的火光偏折,落入兼竹眼底。
他思索片刻,随后收好发带,指风熄灭桌上烛火。
室内暗下来,兼竹合衣躺在床上。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
两日后,临远宗弟子大选。
天刚蒙蒙亮城中便有了人声,路边商贩也早早开了门。
江潮云一行人刚走出客栈,就看见门口立了道人影。
宽大的帷帽垂下白纱,一袭青衫如初见时那般素净。晨风穿堂,带起白纱在他身后跹翻,似要与那远处苍青的天际交融在一起。
一行人愣住。帷帽朝他们点了点,下方传来兼竹的声音,“早。”
众人惊讶,“兼竹道友!”
兼竹,“心血来潮,我同你们一起去参加大选。”
江潮云几人呆住了:……这么即兴?
短暂的诧异过后,江潮云表示欢迎,“也好,你就跟着我们吧。你无名无姓,又孤身一人,独自前往怕是会受欺负。”
另一同伴道,“没错,看你这身板,如此柔弱。”
兼竹,“……”
几句话间天色渐明,前方的街道热闹起来,一片锦衣华服在晨光下仿若团簇的仙云。
江潮云招呼道,“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兼竹提步跟上,抬眼看向临远宗的方向。
缥缈的云海间隐没着高洁巍峨的苍山之巅,那正是怀妄所在的主峰。
朝阳从天际破云而出,透过面纱映亮了他的眉眼,淡金色的薄晖之下,看着竟比那苍山还要渺远。
·
从鹭栖城到临远宗山门下步行需要大半个时辰。
兼竹一行人走在城郊的路上,不时有金玉马车从他们旁边轱辘轱辘驶过。丝帛门帘在颠簸中隙开一道缝,车厢内有暗香浮动。
江潮云对此相当熟悉,“这些都是世家门派的马车,车中坐的都是家族中天赋最高的直系。一路上由金丹修士护送,保证拜师之途万无一失。”
兼竹感叹,“他们适合禅宗。”修行都免了,现成的一尊尊大佛。
同行几人看兼竹的目光顿时格外亲切。江潮云钦佩,“你真会说话。”
兼竹投桃报李,“你也不差。”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队伍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半个时辰后,几人便到了临远宗。
此刻还未到大选开启的时间,山门长阶前站了名身着苍色长袍的临远宗内门弟子。
长阶底下泾渭分明,一方是各大世家中的天之骄子,另一方则是江潮云他们这样平平无籍的普通人,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都很明显。
兼竹正同江潮云说着话,旁边忽然走来一人,身着云锦华服,眉眼和江潮云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大相径庭。
江潮云面色一沉,“江殷,你来做什么?”
江殷嗤道,“江家不送你来,你还自掏腰包往上贴,也不怕丢了我燕都江家的颜面。”
“你……”江潮云红着脖子根,敢怒不敢言。
兼竹本身就腰伤未好,还要被迫近距离观赏这让人肺疼的场面。他顺口接话,“你我共勉。”
江潮云面上一拧,似乎是想笑又觉得不好。
江殷猛地哽住,立马调转矛头对上兼竹,“你又是哪家旁系?大热天捂得严严实实,怕是长了张见不得人的脸。”
兼竹,“但我心灵美。”
江殷,“……”
江潮云这次没忍住开口,“江殷,你别太过分!”
江殷哼笑一声,直接冲着两人释放了筑基后期的威压——江潮云还未筑基,毫无防备倒退了一步,正好撞上兼竹。
兼竹只觉得有人对他哈了口气,接着就被江潮云撞到腰,“嗯…”他闷哼一声眉心拧起。
江殷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场景,哈哈大笑出声,“就你们这修为还想通过弟子大选?”
“江殷兄。”另一边有人叫了他一句,眼神示意他别闹太大,临远宗内门弟子离得不远。
江殷暂且收起威压,睨了两人一眼便扬长而去。
待人走后,江潮云攥紧拳头咬了咬牙,愤怒之余也有不甘,“是我连累了你。”
兼竹,“不碍事,我没受伤。”
江潮云摇头,“伤着你的心了。”
兼竹,“……”
他拍拍江潮云的肩,“少看点话本吧,道友。”
·
少顷巳时已至,大选正式开启。
第一层试炼是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登上山门前的九十九阶长梯。
兼竹抬眼扫过,只见长梯四周以不起眼的石块九星布阵,天冲、天芮伏阵眼,巳时牵引阵启,整条长阶都处在了幻象迷阵之中。
他记得上古秘境里有类似的迷阵,通过放大试炼者内心的恐惧,让其死于自己制造的压力之下。所以第一层的试炼无关修为,单纯筛选心性坚韧之人。
勘破其中玄机后,兼竹悠然拾级而上,顺带拉了江潮云边走边聊。
一炷香刚燃过大半,两人就站到了阶梯之上。
下方还有不少筑基期的试炼者在艰难攀登,江潮云不敢置信,“我们这么轻松就上来了?”
兼竹感叹,“看来我们是天选之子。”
“……”
香烬,未登上山门的试炼者直接被淘汰,其中不乏筑基中期的世家直系。
兼竹侧头看着一人被宗门阵法推出山门,嘴里还喊着“我已经筑基了,凭什么”。江潮云同他小声逼逼,“都筑基了还没爬上来,你说凭什么。”
兼竹笑了一下。
正在此时旁边落下一片阴影,江殷面色不善地瞥了两人一眼,“侥幸罢了,看你们能留到多久。”
锦袍晃走,掀起一片衣角。
江潮云已经习惯他的嘲讽,待人走远后转头鼓舞兼竹,“别在意他的话。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你虽少年穷,但日后必恢宏!”
兼竹拍手,“又押韵了道友。”
“……”
一行人跟着领路的内门弟子进入宗门内,穿过三道中门,又一路向上走了一两里。
出了前庭,眼前豁然开朗。入目是一片广场,头顶着广阔的云天,远眺而去重叠的山峦隐没于云雾之间,松柏长青,灵鸟悦鸣。
广场四周围了一圈看台,站了不少前来围观的内门弟子。正对入场口有一排高座,八例坐席排开,除中间一座空缺,其余七座已坐上了掌门、长老。
兼竹的视线隐藏在帷帽之后,不动声色地扫过坐席间的桧庾真人,又落向那处空位。
四周有小声的议论传入耳中:
“中间那处空位是哪位真人?”
“能坐在掌门右侧的……恐怕只有怀妄仙尊。”
“仙尊不来收徒?”
“唉,仙尊一心向道,定是不会收徒了。”
江潮云侧头同兼竹说道,“都说仙尊修成了无情道,我现在是信了。”
兼竹想起那夜所见怀妄眼底的清寒,麻木道,“我也快信了。”
他随着众人站到场中,微微仰头看向高座上的几名长老。统一的长老服以襟前银徽区分,唯一不同的是坐在中间的掌门。
掌门未乙真人白须慈眉,目中精光熠熠,肘间搭一拂尘,视线缓缓扫过场下众人。
兼竹身形不动任他打量,心中想着该如何接近怀妄。怀妄不收徒,他也不拜师,若进不了苍山,他来这里毫无意义。
他看向隔了几人的江殷。
铛……一声钟鸣。场中静默,兼竹收回目光。
掌门未乙真人拂尘一挥,声音如雄浑的瀑布自头顶灌下,闻者只觉字句入耳、灵台清明。
“我临远自天垸之乱劈山立门已过千年,临万境之巅,远众生之途,正心立道,兼济苍生。若拜入我临远宗门,必当有所求、有所信。”
众人心中一凛。
兼竹微微抬头对上他身后的峰峦,群山叠嶂,深处便是苍山。
未乙真人视线依次扫过下方三十余人,“尔等拜入我临远门下,为的是什么?”
片刻安静后,一道声音响起,“为天下苍生!”
见未乙真人点头,其他人迅速接道:
“为修得正道!”
“为除魔降妖!”
“为千年后的飞升!”
忽然一道声音混入其中:“为了前夫,他始乱终弃。”
众人话音戛止,纷纷愕然回头。
一袭青衫立于众人之后。山风穿堂,扬起帷帽下的白纱,银色的发带坠着红玉,随着墨色的长发向后翩飞。
帷帽掀开,露出一张俊逸出尘的面容。远处的苍山云海尽落入他的眉眼,沉静的瞳底盛转着天地间浑然的灵气。
众目之下,兼竹勾唇一笑,天姿绝丽。
名动宗门
场中一时落针可闻,就连看台上的内门弟子都没了声响。
江潮云就站在离兼竹最近的位置,直面美颜暴击,有些呼吸不畅。
兼竹手持帷帽,白纱堆在脚下。
江殷瞳孔一震,他旁边的同伴失神喃喃,“果然见不得人……”容易引发事故。
凝滞的众人也慢慢回过神,目光交错:
“前夫…同性道侣?”
“这等容貌还会被抛弃,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听他的意思对方是临远宗的人。可惜给出这种回答,怕是要被逐出试炼了……”
“肃静!”上方一声厉呵,截断了场中所有的议论声。桧庾长老居高临下地审视了兼竹一番,“你把我临远宗弟子大选当成什么了?”
兼竹,“一次展现自己的机会。”
桧庾深吸一口气还没想好怎么接话,一直未出声的未乙真人突然开口,“你所言当真?”
他面上并无愠色,两人隔了十来米的距离对上目光。
兼竹坦然,“不敢欺瞒。”
“这不胡闹!”桧庾真人重重哼了一声,“掌门,还问他这么多做什么。依我看来,当速速逐出宗门!”
未乙真人摇头轻叹,“桧庾,他不过是痴情罢了。”
兼竹,“……”
桧庾皱眉,“可是——”
“不必再说了,我临远宗海纳百川,众生皆有所求,不分贵贱高低。”未乙真人说完拂尘一挥,问兼竹道,“你所寻之人姓甚名谁,我将他叫来。”
兼竹顿了顿。怀妄不认他,他也不能单方面宣称两人就是道侣。不然都不用等怀妄来砍他,在场临远宗众人就能把他给埋了。
他道,“苍誉。”
掌门回头看向掌管弟子名录的洞迎真人,后者细想片刻摇了摇头,“门中并无此人。”
兼竹面露愁色,“看来是马甲。”
掌门心情复杂:……这怕不是被骗了婚。
“罢了,之后的试炼若是能通过,你便留在我宗门内寻人吧。”
“多谢掌门。”
事情就此翻篇,江潮云松了口气,“还好掌门通情达理。”
兼竹低头挽着白纱笑了笑,四周顿时一片抽气声。
江潮云心有余悸,“兄弟你别笑了,我一直男被你笑得心慌。”
兼竹,“……”
江潮云,“而且你想想,说不定你前夫这会儿正在哪个角落里偷偷看着你,他看见你对别人笑靥如花……多尴尬。”
兼竹再次叹服江潮云的想象力,“他不会来的。”
话落就收获了一个怜惜的目光。江潮云握住他的肩,“不来算了,待日后进了临远宗,大好青年任你挑,何必在乎那沙雕?”
兼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无知,一腔孤勇。
·
接下来是测试修为。
场中放置了块测灵璧,随着一道道光柱亮起,每个人的天资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直观的呈现。
轮到兼竹,他上前一步,抬手将灵力注入测灵璧中。
灵力飙升,光柱冲破筑基,周围传来一阵小小的惊叹,报修为的弟子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筑基后期。”
大选年龄限制在25岁以下,能入筑基便算是天才,世家大族的直系靠灵药堆砌,百人中能出一筑基后期已是光耀门楣,更别说无名无籍的普通修士。
兼竹道了声谢,转身退到一旁。
路过江殷跟前时,他在后者狠狠的目光中缓声道,“别生气,侥幸而已。”
江潮云不客气地露出了放荡而没礼貌的奸笑。
…
测试结果已出,众人分级抽签两两一组准备进行实战对练。
试炼场的场台选用玄冶石打造而成,四方设下五行天垣阵遏制杀招。
比试间场台上剑影交错,符阵尽出,不少新秀崭露头角。
临远宗乃天下第一仙宗,前来求道拜门的弟子资质都不差。更有甚者,放眼三界也能称得上一句“惊才艳艳”。
几场之后轮到兼竹,他站到场中。对面的青年束着袖口,腰配一剑,很干练的模样——这是他抽到的对手傅乘雪。
傅乘雪同他抱拳一礼,“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若不是感受到快杵到自己脸上的战意,兼竹差点就信了。他轻振广袖一回礼,“这是自然。”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第三。
比练开始。
傅乘雪周身的灵力倏地充满整个场中、身如流云虚晃了几下,一瞬便至兼竹身前。
“筑基后期!?”台下一片哗然。
兼竹看着一息逼近的傅乘雪,脚下不动,唯有青衫被劲风带得向后翻飞。发间的银色束带坠着红玉,在日光下莹莹流光,落入众人眼中如画一般。
台下江潮云焦急,“别凹造型了,快躲!”
兼竹:……
他没有,他只是腰痛不想动。
锐利的剑气直指面门,近身一寸前,兼竹脚下一旋,衣摆散若青莲,剑气便好似冰雪消融。
一个回还后又如流沙散聚,原封不动地打了回去——呲!剑气撕开上好的绸缎,傅乘雪捂着肩头迅速退开几尺,神色讶然。
剑气入体,霜寒彻骨。
兼竹立于原地,位置分毫未变。
……
场中不过几息便已分出胜负。
傅乘雪跌坐在场台边缘,大口喘息。兼竹仍是上场时的样子,衣衫未乱,丝毫看不出有过打斗的痕迹。
傅乘雪起身,“是我输了。”
兼竹友好,“没关系,友谊第一。”
傅乘雪,“……”
坐席间,未乙真人看向那道施施然走下场台的身影,眉间沟壑深了几分。
形无胜有,道法自然,两招一式间蕴含着与之修为不相匹配的天地法则。
而且,他总觉得这道法在哪里见过……
·
实战结束,近一半试炼者被淘汰出局。
兼竹和江潮云都留下了,今夜同其余人一道在临远宗留宿,待明日再进行最后一场试炼。
用过晚膳,落日沉金,天色向晚。
宗门内六堂八院亮起点点灯火,穿着苍色长袍的内门弟子三两结伴走过石子路。
兼竹和江潮云并肩往回走,迎面遇到不少内门弟子,见到兼竹纷纷传递热情:
“加油啊小师弟,争取留在宗门,师姐罩你!”
“能留下就来予徽峰找师兄玩!”
“还是来滇莱峰吧,帅气的师兄可多~”
语调带着荡漾的小波浪,仿佛在拉客。
兼竹,“……”
道谢过后分别。晚风拂面,吹起他鬓边一缕长发,远处的落日余晖在他侧脸轮廓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江潮云羡慕,“看你还没入门就声名大噪。”
兼竹了然,“没办法,陷于才华、忠于人品。”
江潮云,“……”
他感慨,“江殷被你噎红眼睛不是没有原因。”
回到东院,有部分试炼者三两聚在院中探讨修行。兼竹看江殷也在院中,他没多停留径直回了自己屋里。
客房是两人一间,兼竹同江潮云一块儿,回屋后他理了理床铺,拿了换洗的衣服出来。
“听说山后面有天然浴池。”
江潮云来了精神,再度祭出坊间传闻,“泡澡好、泡澡好,临远宗的浴池都是从灵脉流出的灵泉!一泡提神醒脑,二泡青春永葆,三泡长生不老。”
兼竹不知道他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你的意思是掌门长老都是干洗。”
“……”江潮云忖了片刻,谣言不攻自破。
说话间外面的天色比晚膳时又暗了不少,院中一片昏黄。唯有院门口两名守院的内门弟子提了两盏灯笼,不少人都站在院门附近。
兼竹看江潮云还在收拾,便起身出了门。
他走向院门口那两名弟子,“师兄,前山能否随处走动?”
一名弟子道,“当然不行,你们还没正式拜入宗门,能去的地方也就膳堂、住处,还有后山的浴池,其他地方没事别乱闯。”
兼竹道,“晚上吃多了,想随便走走。”
“诶你就忍忍。”那弟子说完又看了眼兼竹,暖色的灯光映得人温润明丽,他没忍住解释,“不是我们不通情达理,这几天风声鹤唳的,前不久才有不明身份的人擅闯我宗门,就连仙尊都……”
“籍岚!”另一名弟子出声打断他。
籍岚这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说多了,赶紧挥挥手让兼竹回去,“好了好了,别问了。”
他说完又看向周围,“你们就当没听到啊!”
“知道了师兄!”周围几人应下,江殷也跟着应了声,若有所思。
兼竹没得到四处乱窜的应允,转头回了屋,还没进门便迎上江潮云。后者抱了衣服,发出谴责,“说好一起去泡澡,你却背着我偷跑!”
兼竹回屋拿了件外衫出来,“我只是去探路。”
江潮云看了眼连院门都没出的路,狐疑地跟上兼竹的脚步。
出了院门沿着小道一路上山,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林木矮丛,石阶不规整地嵌在泥里。
走出半里便听到水声,空气也变得潮湿。兼竹沿着山阶又朝里走了几百米,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大片温热的水潭。
白色的热气腾出水面,氤氲了一片。潭中已坐了两三人,苍色的外袍搭在池边,是临远宗的内门弟子。
几人聊天的声音停下,在抬头看到兼竹的容貌时不约而同地怔住。
江潮云三两下除了外袍,扑通下水,渐起一圈水花。动响引起几人的注意力,他们回过神来,移开了视线。
外袍叠在脚下,兼竹着一中衣下了池水。白色的底衫浸了水贴在身上,江潮云瞥了一眼,暗自庆幸自己直得不行。
他没忘记兼竹喜欢同性,出言提醒,“你衣服是不是有点薄……”
兼竹缓缓道,“我总不能全副武装地泡澡。”
江潮云倔强,“为什么不能?”
兼竹,“那不叫泡澡,叫落水。”
江潮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顿时深觉有理。
两人在池中泡了没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交谈声和脚步声。随着声音靠近,江潮云面色沉了下来。
果然,不出片刻就见江殷几人转过弯出现在池边。
江殷看到两人并不意外,和同伴除去外袍也一起下了水。
几人间挨得很近,大概顾忌着还有内门弟子在场,江殷没有出言挑衅,只轻蔑地瞥了眼江潮云,又转头跟同伴聊天。
聊天的内容无外乎是“世家直系的社交”、“天之骄子的修炼”等等。
池子里热意缭绕,兼竹听了会儿就昏昏欲睡。旁边响起水声,他睁眼,只见江潮云上岸套了外衫,“我先不泡了,不知道谁在水面上放屁,把我熏的。”
江殷话头一止,冷嘲一句,“泡不来灵泉还找这么些借口,山猪吃不来细糠。”
“你……”
“那我也一起回吧。”兼竹出声中断两人的对呛,哗啦从水中起身。
他双手撑在岸边,水珠顺势滚落在池岸,留下点点深色水痕。
江殷身旁一名直系耳根有些红,看了一眼飞快低下头。江殷在心底“啧”了一声,上下打量着浮出水面的人。
兼竹的身材并不纤瘦,薄薄的中衣贴着身躯,有种流畅匀称的美感。虽然知道他有名同性道侣,此刻也无法把他当女人来看。
江殷正待收回目光,突然瞥见那半透的衣料底下,腰腹一侧似乎透出一道血红的伤痕。
他愣住。
哗——外衫罩在肩头,遮挡了他探究的视线。
兼竹系了衣带往来时的山路走,“回吧。”
江潮云同他一前一后离开了浴池边。两人走出几百米远,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未干的底衫有些凉意。
江潮云咬牙,“泡个澡都能遇上,真是晦气!”
兼竹揣着袖子走在前面,“人生相遇,十有八九是缘分。”
江潮云抗拒,“呸,孽缘!”
兼竹笑了笑,走下几级石阶,道两旁林木稀疏,露出上空的星辰天幕。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外衫在行走间翻动。
江潮云还在纠结那不该存在的缘分,“我们肯定是那剩下一二。剩下一二是什么?”
兼竹薄唇启张。夜风穿林,枝叶沙沙作响,开口的两个字便揉碎在晚风中,消散在夜色里。
风停树止,他的身影已走出五六米远,江潮云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
翌日晨,晓光破云。
兼竹穿好外衫推开房门,正对日出的方向,面上映着薄薄一层晨光。
江潮云边笼袖子边出门,抬眼就被前者的侧颜晃了一下。
他穿衣服的动作一顿。
……总觉得他这道友今日格外光彩夺目,像是要去会一段旧情。
风口浪尖
昨日的广场上,掌门与众长老已全部列座。
兼竹站在队伍里,隔着人群感觉到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恍若未觉,静待掌门宣布第三场试炼规则。
时辰到,众人噤声。
掌门位于上座,“乾渊峰灵脉充裕,有大量灵兽灵植生长,你们按照修为分成了五组,需在规定的时间内带回指定的灵兽或灵植。我们会沿途派人跟随,你们的表现将成为最后的评判。”
话落,人群中出现一小阵骚动。紧接着由内门弟子宣读了分组名单,兼竹资质上乘,在他那一组中算是领头人。
名单宣读完毕,掌门扫视一圈,“可有异议?”
片刻静默中,江殷突然出声,“掌门,弟子有个建议。”
江潮云皱眉小声道,“他又要作什么妖……”
兼竹嘴唇翕动,“咕噜咕噜。”
“什么?”
“倒坏水的声音。”
两人低语间,江殷已经朗声开口,“兼竹道友受了伤,怕是无法带领一个小组进行试炼。我提议让他来我这边,我也好照顾他。”
场中一静,未乙真人的视线扫了过来。
兼竹看江殷面露关怀,那担忧疼惜之情仿佛一名孝子。
他没有说话,落到旁人眼里像是默认。
江殷压下心头的快意,继续替人分忧,“道友不必强撑,昨日我看到了,你腰间的新伤估计是前两天才留下的,而且看上去像是被符阵所伤,想必还没愈合。”
兼竹似笑非笑地看了江殷一眼:隔着衣服还能看出这么多门道,编还是他能编,三界纺织厂在逃男工。
关键编得还和真相差不多。
“前两日符阵所伤?”坐席间的桧庾突然投来一道犀利的目光,“你前两日该在鹭栖城里,是怎么被符阵伤到的?”
兼竹开口,“练习画符时不小心伤到的。”
桧庾怀疑更甚,“你画什么符能伤到腰?”
“鬼画桃符。”
“……”
砰!上座中,桧庾真人怒而拍座,铺天盖地的气势直冲向下方,声如洪钟,“你是在戏耍我?”
四下哗然,纷纷散开。
威压顷刻便至,兼竹抬手迎上,小周天五行防御阵自掌心而出挡在面门。轰!灵力相撞,余波带起一圈疾风,众弟子心中骇然——
去他娘的筑基,这分明是元婴期!
江殷脸色煞白,感觉自己是解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封印。
这下连掌门长老都坐不住了,未乙真人飞身而下,拂尘一挥平息了场上的震荡。
风止声停,兼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看向对面的桧庾真人。
桧庾刚刚只是试探,没想到炸出了元婴修为,想必年龄也超过了大选的设限。他怒喝道,“你遮遮掩掩混入弟子大选,究竟是何居心!”
兼竹提醒,“你忘了,我痴情。”
桧庾,“……”
座上几位长老眼神交错,各自在心中斟酌。
若此言属实,宗门内添一大能是好事,方便日后出门打群架镇场子。若真的另有所图,岂不是引狼入室?
桧庾见众人迟疑,急切道,“掌门,我们可不能因小失大!”
未乙沉吟片刻,“罢了,还请仙尊前来定夺。”
·
传信已送去,几名长老都站到了场中静候怀妄的到来。
兼竹揣着袖子看向毫无动静的云海天际,有理由怀疑怀妄是在耍大牌。
周围暗自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江潮云悔恨不已,“江殷混蛋,小状不断!”
兼竹不懂为什么他都气成这样了还能做到押韵。他平心静气,“还记得我昨天说什么了,人生相遇,十有八九……”
江潮云觉得他是给吓傻了。
片刻,远方传来一声鹤鸣,四下细碎的议论声戛止,众人抬头望去。
雾散云舒,风涌如潮,巨大的灵鹤振翅而来,背上仅立了一人,却好似载了整座苍山。
流云卷翅,不过一息灵鹤就落到场边。怀妄银冠束发,长袍轻翻,气势如出鞘霜剑,俊美如画中谪仙。
环山之下四方无声,在场诸人齐齐行礼,苍色衣袍在山风中猎猎,“见过仙尊——”
大乘亲临,众生俯首。
兼竹越过人群看向怀妄,刹那心头一震。
“不必多礼。”清冷的声音在场中响起。怀妄抬眼看过来,眼底波澜不惊,“元婴期?”
“是,仙尊。”回答的是未乙掌门。
兼竹没应声,他猜想怀妄不会轻信。他把修为压制到元婴,合体以下基本无法察觉,但怀妄是大乘。
怀妄站在原地没动,“缘由我已知晓。为何不投名拜帖,反而混入弟子大选?”
兼竹品着他的措辞,“随大流。”
“……”未乙按住又要暴躁的桧庾。
怀妄道,“既是寻人,寻到便离开罢。”
“不知真名,不知相貌,只知是你们临远宗之人。”兼竹补充,“我们是云恋爱,见光死。”
众人,“……”
旁边的江潮云心情复杂:这不离就怪了。
怀妄细细掠过他的眉眼。兼竹的眉眼生得清俊舒展,神色中带着一丝散漫,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他忽然开口,“前日夜里,有人闯入我临远宗,修为高深,能令苍山破阵。”
四周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弟子中激起一片躁动。
兼竹恍若未觉,“没想到我来得刚好,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桧庾再次被他的厚脸皮震撼。
怀妄看了兼竹几秒。
蓦地,一股磅礴的气势自场中震开!兼竹心中一凛,灵气护体抬手迎上。
青银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兼竹还得把修为压制到元婴。他感觉怀妄也没尽全力,不然就算自己使出合体期实力也敌不过怀妄几息。
掌风作刃,剑意化形,兼竹直面着怀妄的进攻,一招一式他早已熟稔。拆挡间步步后退,腰侧的伤口被拉扯,他闷哼一声,“嗯……”
怀妄视线下移,声线清冷,“怎么,是被苍山阵法伤着的地方没好?”
兼竹差点被气笑了。他突然上前一步贴近怀妄身前,发丝在空中交缠,两人脸对着脸不过一指远。
兼竹轻笑一声,“不如仙尊亲自来检查。”
怀妄瞬间面色愠怒,“不知羞耻!”轰——坚不可摧的场台竟如蛛网龟裂。
兼竹压制着修为,根本抵不住这一击。正当此时,身后的发带化出一道七曜法障挡在他身前。
哐!法障粉碎。发带中最后一丝道法也消失殆尽。
兼竹退出几米,衣衫微散,一缕额发也垂落在颊侧,像是盘精美的珠玉被拨乱。
他站定后将发丝捋至耳后,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的怀妄,“仙尊是想把我葬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
怀妄冷然,“注意你的言行。”
兼竹心头压了团火,扯起嘴角,“字面意思而已。”
他说是字面意思,怀妄也没法强行说他有别的意思。得不出结论的话题被跳过,怀妄审视道,“刚刚那一击,没有分神期很难接下。”
兼竹定定地看向怀妄,反手一拽,发丝散落。银色的发带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血玉流光,“多亏这件灵器。”
怀妄觉得兼竹眼中似有难明的情绪,但他不懂,也不需要懂。
“上品灵器?”
兼竹抿了抿唇没有否认,“仙尊好魄力,现在灵器已毁,它与凡物无异。”
桧庾皱眉插话,“你一介元婴,哪来的上品灵器?”
兼竹说,“前夫给的。”
他这话说得很轻,众人心中却是一震。长老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哦豁。
他说完又一言不发地将发带重新系上,发带是怀妄亲手为他所做。现今灵器殒毁,它成了毫无用处的装饰品,而怀妄的道法也不再护他。
怀妄突然说不出话,他是冷情,但也知道这发带对人意义非凡。
“仙尊。”未乙掌门从众长老之中走出,看样子刚刚几人商量出了结果,“若弟子兼竹愿立誓绝不背叛宗门,我们给他个机会通过试炼倒也未尝不可。”
怀妄忖了片刻转向兼竹,“你可愿意?”
兼竹道,“我为一人而来,只要宗门不负他,我必不背叛宗门。”
桧庾正想惯性骂人,又思及怀妄刚毁了别人信物,只好小声逼逼,“怎么还加个条件。”
未乙并不介意,“无碍,我临远宗门风正派,自然是不会辜负门中任何一人。”
·
达成一致后,试炼继续进行。
怀妄不再多待,转身驾鹤回了苍山。巨大的羽翼带起一阵风,兼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青色外衫被吹得翩翻。
众人跟着领路的长老和两名内门弟子往乾渊峰走。
江殷远远躲着兼竹走在长老旁边,怕人秋后算账。兼竹和江潮云一起走在最后,前方不时传来一些探究的视线。
江潮云如梦似幻,“真没想到最后会惊动仙尊……你敢想吗?”
兼竹揣着袖子,“不敢想。”
“我也不敢想。”江潮云感叹,“这大概就是你说的,人生相遇十有八九是缘分。”
道旁林荫婆娑,光影在兼竹眼底交替,“是就好了。”
“什么?”
他没再回话,目光穿过前方人群落在江殷的背影上。
人生相遇,十有八九是缘分,剩下一二是刻意。
从他故意回应江殷的挑衅,到引导守院弟子透露口风,再到给江殷看到自己的伤痕,为的就是让江殷把矛头对向自己却又拿不出证据。
他要稳立于风口浪尖,齐平苍山云海,他要怀妄看得见。
……
乾渊峰地处西面,灵脉充裕,刚入山便能感受到浑厚的灵气。
漫山植被覆盖,隐隐听得鸟兽啸鸣,领队长老讲过注意事项后停在山门外,剩下的试炼者按照分组进入山里。
兼竹本来和江潮云分到一组,但眼下他修为高出众人一大截,为显示公平他需独自通过试炼。
咻——信号烟在上空燃起,最后一场试炼开始。
几十道身影冲入山中,几息便不见踪影。
兼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灵识一瞬覆盖了大半山头,每名参赛者的行踪、山中灵植灵兽的分布都清晰地传入他识海中。
不过半柱香时间,兼竹已经集齐了大半任务材料。他将材料扔进乾坤袋,正要转身去寻下一个,忽然顿住。
灵识覆盖中,似有一处阻断了他的灵识,无法探入。
兼竹估摸着时间还很充裕,一个闪身直朝着那异处而去。
脚下的草丛沙沙作响,两旁林木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新草泥土香。
一名试炼者正弯腰拔下一株灵草,突然感觉斜后方传来一道劲风,“啪嗒”一声,折成两截的花蛇落在脚旁。
兼竹日行一善之后没有停下,径直掠过茂密的丛林,一路去到乾渊峰背阴面的一处山沟。
清冽的泉水自山涧汩汩流下,阴冷的谷底风穿过低矮的灌木丛。他依照感应停在了一处杂草丛生的河沟边。
灵力打入,附近元磁微震,流光一闪像是通往了另一个空间。
乾渊峰平时都是用来给门中弟子试炼,长老掌门都鲜少踏入。门中弟子修为不高,这异处十分隐蔽,恐怕至今没人发现。
兼竹食指抵在光洁的下巴上摩了摩,接着“轰!”一击全力攻击落了上去——刹那间元磁动荡、两仪对转,白光乍现,将他包裹。
兼竹:……卧槽?
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被汹涌的吸力拽了进去。
…
阵法转移不过一息。
再睁眼时,兼竹耳边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他正站在一处池潭里,彻骨的寒意浸出潭底。
头顶冰凉的泉水浇了他一身,薄薄的衣衫贴在身上。
兼竹沉默:全副武装地落水了。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只见池边是大片高大的梧桐林,现在是阳春时节,此处却覆满了皑皑山雪,一片素缟。
常年霜雪封林,唯有苍山。
所以那处不为人知的传送阵通向的是苍山?
兼竹从水中飞身而起打算先上岸,灵力调转,四周结界突然被触发。几乎同时,一道剑意从梧桐木间穿林而来!
他条件反射一个回身,衣衫沾了冷泉,水珠如转伞般撒出一圈。
怀妄的身影紧随剑意顷刻到了跟前,两人在半空中对上,疾风、水花、霜剑。
银色的外袍半敞着,兼竹垂眼便能看见他襟头露出一半的锁骨,线条有力而流畅。
身形被逼得向后退出十来米,嘭!后背抵在高大的梧桐木枝干上。细雪簌簌落下,兼竹抬眼,是怀妄近在咫尺的脸。
呼吸交融,却无丝毫暧昧流动,他脆弱的颈侧贴着怀妄冰冷的剑锋。
怀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且入苍山
锋刃再往前一毫厘便可没入皮肉。兼竹凉嗖嗖地瞥了眼剑刃,掀开嘴皮,“命运的指引。”
颈侧被压紧,他补充,“外加传送阵。”
怀妄皱眉,显然是不信。兼竹明白了,看来这个阵法的存在怀妄并不知情。
他收敛了神色,看向池潭,“就在落泉那里,仙尊不知道?”
怀妄的剑移开了几寸,兼竹绕开剑锋走向池潭,“哗啦”下到水中重新淌回刚才的地方。
冻骨的潭水没过半截身子,发丝和青色的长袍在水面散开,在这天寒地冻的池潭中央浮出一碗青莲。
怀妄看了他一眼,也跟着下了水。
落泉水势不小,在池中溅起大片水花。兼竹探手在泉后石壁上摸了摸,又用灵识扫了一圈池底,并没有丝毫结界松动的痕迹。
“整座苍山都覆盖了本尊的阵法,擅闯必诛。”怀妄站在他身后。
兼竹现在倒不是怕怀妄不信任自己,比起这点,有人能悄无声息地设下一道通往苍山的阵法更令人细思极恐。
“应该是单向传送。”兼竹收回灵识转头看向怀妄,“我刚进入苍山时并没有触发阵法,直到我催动了灵力,才被你发现。”
他对上怀妄的双眼,“苍山并不安全。”
怀妄也注视着他,兼竹眼中的凝重不似作伪。隔了几秒,怀妄绷紧的气势卸下,散去周身剑意,“你是怎么想的?”
“阵法布在乾渊峰一处隐蔽的河沟,人迹罕至,到现在都没被发现。”兼竹说,“不敢确定还有没有其他符阵,通向宗门别的地方。”
怀妄忖了片刻,上前一步伸手覆在落泉后的石壁上,灵识细细探过。
两人一前一后离得很近,怀妄宽大的袖袍落在兼竹身侧,水花溅了些在两人面上。
兼竹侧头看向怀妄,后者细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山根挺直,如玉山雕琢。他怔了一下,心想自己千里追来,大概是贪图美色。
睫毛一垂,怀妄看了过来。
视线相交,兼竹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怀妄开口,“你在看什么?”
兼竹色令智昏,“仙尊生得好看。”
怀妄面色骤然冷厉下来,“既然口口声声来寻旧情,就莫要再胡言乱语。”
“……”
昏聩的头脑被猛地泚醒。
兼竹神色麻木:谢谢提醒,你他娘就是我的旧情。
怀妄还冷脸把他看着。
对视半晌,兼竹蓦然一笑,“仙尊说得是,我一定铭记在心。毕竟我对前夫情根深种、一片痴心。”
…
在这里搜索了会儿没有发现别的线索,两人又回到池岸上。怀妄的衣袍全部湿透,他微一振袖,灵力将袍上水汽烘干。
兼竹还拖着一身湿哒哒的衣衫,他现在是“元婴期”,理论上不具备烘干功能。
怀妄没管他,径直往林中走,兼竹抬步跟上,一路沥沥拉拉地滴着水。走出几十米,他转头看了眼怀妄正经的侧脸,想起后者刚刚的冷意。
他悠悠开口,“仙尊屋里有多的衣物吗?”
怀妄脚步微顿,正要拒绝却又止住。这不算什么逾矩的要求,他屋里确实还有些没穿过的新衣。
“跟本尊去……”
“算了。”兼竹突然又摆摆手,“衣物太私人了,这样不好。”
怀妄默了一秒继续往前走。
兼竹看着他把话吞回去的样子,在这短暂的一瞬沉默间感到了无比的快活。
敢这样遛怀妄的,他可能是天下第一个。
地面覆了一层积雪,四周是高大的林木。两人并肩穿过林间,在雪泥上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
寒气自脚下升起,兼竹拉了拉外衫。
怀妄转头看了他一眼,后者长发沾湿,有几缕贴着白净的面颊落入襟头。有的人越冷越没有血色,兼竹却相反,嘴唇殷红,在一片茫茫的雪景中显得惹眼。
浸湿的衣服紧紧贴合身体的曲线,中衣底下甚至隐隐透出肉色。一颗颗水珠顺着鬓间的发梢滑落,在肩头的青衫上浸开一团水痕。
怀妄眉心一跳,抬手输出一道灵力。
兼竹只觉得身上一暖,反应过来已经被怀妄隔空烘干。
他,“……”
往前走出一里,远远地望见了这片山林的出口,隐约还能听到两声鹤鸣。
“前面就是仙尊的住处?”
怀妄“嗯”了一声。
兼竹揣着袖子走出几步,脑中忽然浮现出几天前的一幕——鹭栖城上空,远方来客,怀妄亲迎。
他嘴唇抿了一下,状似无意地开口,“院里有其他人在吗?”
怀妄,“怎么。”
兼竹腼腆,“我比较怕生。”
怀妄皱眉,似在思索自己对词意的理解是否存在偏颇。他道,“没有别人,整座苍山就只有我一个人。”
“就从来没有外人来过?”
“没有。”怀妄瞥他,“你是第一个擅闯的。”
兼竹忽略掉加了重音的两个字,不去计较他的措辞。
出了山林不远就是一处庭院,院舍布置简单,院中立着一棵遒劲的青松,下方一张石桌。
已变回正常大小的白鹤抖着尾翎梳理翅羽,黑豆大的眼睛看见怀妄回来,张开长喙叫了一声。接着瞧见旁边的兼竹,叫声戛然而止,扑棱着翅膀飞到一边去了。
兼竹,“仙尊,你的鸟不太热情。”
怀妄淡淡,“它比较怕生。”
“……”
进了院门,怀妄让兼竹先坐在石桌旁,接着回屋拿出一套纸笔,“还记得那符阵长什么样吗?”
兼竹闭眼回想了片刻,提笔按照记忆画了个大概。他在转移过来的一瞬确实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星位图,上面绘制了复杂的符文,细节处有些模糊。
笔落,怀妄拿起纸看了看,面色逐渐沉凝。
兼竹熟知他的性格,猜想对方是有了头绪,“仙尊认识这符阵?”
“不能确认。”怀妄说,“但这属于瀛洲派系。”
瀛洲,位于东国,五大仙山之一。
兼竹脑海中浮出前几日临远宗的来客,白鹿驾车,自东方而来。
“那天来访的贵客是瀛洲的?”
怀妄对他的敏锐感到诧异,“万佛宗,墟净大师。”
兼竹,“……”
他再次感叹流言的离谱。
能分析出的线索都已经摆在面前,其余的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出头绪。兼竹和怀妄面对面在石桌前坐了会儿,日头渐渐偏移,青松的树影被悄然拉扯。
兼竹盯着那树影出了会儿神,“影子又变长了。”
怀妄,“毕竟过去半个时辰了。”
兼竹沉默片刻,“试炼是不是结束了。”
怀妄抬眼,“……”
兼竹刷地起身,袖子一甩朝着山下极速飞去。
…
前山广场中央,掌门长老列座,场中三十余名弟子,最后的入选的弟子已经确认。
唯有一人不见踪迹。
未乙真人沉下眉,一言不发。桧庾往乾渊峰的方向看了眼,原地踱步一二,“时间早就过了,不管人去了哪里,他都没有通过试炼!”
未乙道,“至少先把人找到。”
桧庾冷哼,“我早说过他疑点颇多,说不定趁机潜入了宗门别的地方,还是速速将他捉拿……”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传来小阵惊呼,众人抬头,便见一青色的人影自远处飞来。
“来了来了,人来了!”
“怎么不是从乾渊峰的方向来的?”
兼竹落入场中,站定后向掌门长老行了一礼,“抱歉,有事耽搁了。”
“有事耽搁?”桧庾不信,“你未完成试炼要求,已经被淘汰。但在你离开之前,必须交代清楚!”
他说完,后方几名长老纷纷点头赞同。
未乙真人保持中立,“不如先听听他的解释,再决定他的试炼结果。”
全场的目光汇聚在瞬间兼竹身上。
兼竹,“……”
别看了,还没编好。
十来秒后,他开口,“迷路了。”
桧庾顿时被气得口不择言,长老架子散落一地,“你是不是把我当傻瓜蛋!?”
未乙轻咳一声,“桧庾……”
四周也掀起一片质疑声:迷路,迷什么路能从这座山头迷到另一座山头?
“他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好歹编个靠谱的借口,迷路也太敷衍了。”
“这下谁也救不了他了,唉……长这么好看可惜了。”
江潮云急得不行,顾不上其他,三两步冲出人群拉住兼竹,“道友啊你就别说梦话了,赶紧如实相告!”
兼竹看他是真的很急,说话都不押韵了。
但自己也没法如实,不管是乾渊峰有个阵法,还是自己刚刚和怀妄待在一起,让有心人知道怕都是会打草惊蛇。
“刷拉——”下一刻,结实的缚身锁捆上他的四肢,兼竹顺着锁链看向另一头。
桧庾攥紧锁链,“再不讲实话,就只能将你送去地牢关押!”
兼竹叹气,“我讲了你又不信,你这就很主观唯心。”
桧庾,“……”
江潮云一脸绝望,他的好道友是真的没救了。
隔了不远,江殷掩下幸灾乐祸的神色。他对兼竹一面是嫉恨,一面又惧怕,此刻巴不得人被逐出宗门,或者关押地牢不得翻身!
铁锁“哐啷”响动,兼竹没有反抗,直接被桧庾长老拽了过去准备带入地牢。
比起周围各色各样的目光,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睡觉。
江潮云无能为力地退回队伍中,难掩沮丧。
江殷就站在他旁边,见状轻嘲,“急匆匆地跑出去还以为自己能扭转乾坤?他兼竹有多大的脸,不过是个元婴期,宗门还能为他改规矩?”
江潮云咬牙切齿,“你敢当着兼竹道友的面这么讲吗?墙倒众人推,说的就是你这种势利小人!”
江殷得意,“那又怎么样,我现在已被掌门收入门下,这宗门也是我师尊说了……”
哐啷,铁锁突然一震。
江殷的话头戛然而止,四周众弟子纷纷停下议论。
在桧庾惊愕的目光中,天际划过一道流光,捆住兼竹的缚身锁被一道灵力荡开。
风起,带着料峭的寒意,卷起兼竹的青衫哗啦作响。
众人还未回过神,便见一道如剑般锐利的身影立在上空,怀妄俯视场中,“苍山留他。”
此间共居
兼竹愣了愣,没想过怀妄会来。
他想的是如果被带走关入地牢,大不了再祭出一件家当来逃跑;或者怀妄良知未泯,私下去叫掌门放了他。
结果怀妄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来了,勇得一批。
人群中,江潮云惊喜出声,“兼竹道友!”
人不但被保释了,还能被怀妄仙尊带回苍山,果然是天选之子!
江潮云侧头瞥了眼江殷,用尽平生阴阳之功力,“喔~多大脸能让宗门改规矩?宗门内都是掌门说了算?”
他扬眉吐气,“嗤。”
江殷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指节在袖口攥得发白,后背打着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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