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沈府8
盛夏过半, 酷暑依旧。
这日德旺楼前,如往常一般车水马龙,宾客往来不绝。
沈妙妙下了马车, 徐敬果然已经候在楼门口正等着她。
许久不见, 徐敬整个人似乎黑上了一些, 温润佳公子再见时竟然透着些许古铜色,不知道要让多少姑娘伤了心。
沈妙妙透过帷帽的珠帘仔细打量他,笑着打趣:“徐公子这是去了哪里风吹日晒了?看样子怎么像是吃了不少苦。”
徐敬的笑容依旧温和,他执扇一笑,想了想,又拱手深揖一礼:“草民参见文思使大人, 大人光临德旺楼真是蓬荜生辉。”
沈妙妙的帷帽珠帘晃动,她笑着回道:“徐大掌柜,好久不见了,您这声大人可是叫的生分了。”
沈妙妙自从做了这文思使,确实不太方便直接与徐敬联系,许多时候都是派府中的人给徐掌柜传信, 她自己需要什么材料, 与徐訾由也都是银货两讫, 规规矩矩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徐敬明白她的心思,自然也没有推辞,只不过是在质量和数量上给足了她优惠。
两人今日借着公事的名义,才算是许久之后第一次会面。
只是徐敬不知怎地挡在德旺楼的门口,竟然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
徐敬笑着点头:“大人说的不错, 我确实这些时日去了西面一趟,还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只是今日不巧, 没有带来德旺楼,大人如若不弃,徐敬这就想带着大人看看呢。”
沈妙妙干脆撩起额前珠帘,直直望向徐敬。
她给徐敬送信相约的时候,徐敬爽快应承,回信中丝毫未提及有什么稀罕物想让她看这事,约在德旺楼这个地点,还是徐敬提出来的。
怎么她都到了楼门口,徐敬突然又改了主意呢?
并且,徐敬向来是周到谨慎之人,这样突然冒出来前言不搭后语的提议并不像是他的做事风格。
沈妙妙抬头望了一眼热闹的德旺楼,视线四下一扫,在门口停着的几辆马车中,见到一辆算是并不陌生的。
当今圣上的父亲,也就是大虞国上一任皇帝,手腕和性情要比如今的皇帝狠辣上许多,当初夺嫡之战中,他的兄弟死的死亡得亡,剩下的要么是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的,要么就是如同安郡王一般,早就被放弃,连个皇族身份都不清不楚的。
等到了赵璋继位,他便只剩下这一位因为年纪小又生命力顽强的叔叔,算是血亲里最近的了。
继位之后的赵璋励精图治,仁心仁政,自然对他这位叔叔礼待有嘉,不仅给他了皇族身份,还赐了王爷的爵位。而赵岭也十分上道,得了王爵后,将日子过得松松散散,十分让人放心。
所以,在京城里能见到行在路上的朱轮车,如果不是皇帝亲临,也能是安郡王府这样的皇室宗族了。
沈妙妙一脸了然地看向徐敬,徐敬也自知无法瞒住敏锐的沈家三娘子,但他却十分坚持地不想他们难得的会面被人无端地破坏了气氛。
沈妙妙倒是第一次见徐敬这样执拗的样子,不得不反过来劝慰酒楼老板:“德旺楼开门营业,自然来的都是客,我们说我们的,他们吃他们的,瞧你紧张的样子,我难道还能去掀翻别人的桌子不成。”
她说着,越过徐敬率先往楼里走。
“快点吧,徐公子,我是有正事和你说。”
沈妙妙想和徐敬说的正事,自然是她很早就和皇帝提的授权试点之事。
皇宫的展示会结束,除了文思院和绫锦院的任务量大增之外,似乎也没有有关她的流言大肆传播开来。
反倒是她在家休息了两天中,不停地有人往家里递前来拜会母亲的信函。
她询问了大嫂才知道,原来是早就按捺不住的官眷夫人们听说宫里那场展示会无比惊艳,不少夫人们四下探口风,几乎没有一位嫔妃娘娘们说不好的,这下子更是勾起了她们强烈的好奇心。
趁着这股子热乎劲,沈妙妙打算开始着手准备下一步的工作了。
瞧着她无所谓地进了楼,徐敬不得已,立即朝着候在门口的掌柜由使了个眼色,这才快步追上人,引着她朝清净的房间而去。
德旺楼沈妙妙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她进了房间,自然而然地入了座。
相比之下,徐敬则仍旧有些面色凝重。
沈妙妙略一思索,隐约明白了他忧心忡忡的原因,随后笑着道:“徐公子的好意,玉昭明白。这楼里今日无论是谁来,都不会影响我们谈事情的。”
但徐敬仍皱着眉,犹豫半晌,迟疑道:“三娘子,今日不单是安郡王府里的人,还有一位娘子……”
沈妙妙不忍他作为德旺楼的老板和自己的朋友如此为难,便替他把话说完:“还有一位娘子,是大老远从青州来的,大概姓孙,我说的没错吧。”
徐敬吃惊地望向她,沈妙妙悠哉地端起花茶喝了一口,神色宁静道:“这个消息,我大概比京城里大部分人提前半个月就知道了。”
那为安郡王府的叶夫人像是个喇叭,每次见她不叭叭两句,总是浑身难受。
沈妙妙也不管徐敬一脸惊疑,摆手道:“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她把试点的计划和施行步骤大略上说给了徐敬听,在徐敬沉思时,道明了来意:“我这次是想请你帮我拟一份推荐的商铺名单,京城里的手工铺子,金银作坊,只要稍有影响力的皆可,最好是受普通百姓们欢迎的店铺,手艺好一些,无论规模大小都可以。”
徐敬是生意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这个由朝廷给出制作方案,由试点进行制作或者在此基础上改制再制作的计划,听起来极具诱惑力,毕竟皇家御制无论从名声还是影响力上,都是无人能及的。
尤其是有了这位几乎成了传奇的文思使牵头,前景自然是让人期待的。
只是……
徐敬道:“三娘子,你信任我,我自然感激惶恐,可推荐名单这样的事情,由我这个参与者来做,只怕不太妥当。”
朝廷要推行试点这个政策,文思使首推了琳琅记作为首饰铺子的带头人,如今再由他来推荐其店铺的话,即便他做到了公允无私,但这里面说白了都是行业内部的竞争者,一旦有人稍有不满,只怕试点还未开始推行,就会给文思使惹来无数麻烦。
“这点徐公子不必担心,我来找你自也有我的理由。”她放下茶盏,干脆挑明了说,安徐敬的心:“首先徐公子对京城里的首饰铺子自然是比我精通,琳琅记无论是规模还是拥有的工匠,都是业界翘楚,想必其他铺子掌柜对将琳琅记经营如此红火的徐公子也是敬重有嘉,最为重要的是,我只信得过你。”
徐敬望着她,沈妙妙粲然一笑:“你放心,我既不怕别人曲解,也不怕会有人恶性竞争。至于流言……你看有关我的传闻还差这一件半件的吗?”
两人相视一笑,徐敬无奈地摇了摇头,沈妙妙继续道:
“再者,皇上早已想了办法。我们办试点这事,从头到尾,都会有御史台的人全程监察,既能让质疑的人不乱说话,也能让心怀不轨的人不敢越界。”
徐敬问:“不知御史台派了哪位大人来?”
“是御史中丞,罗景澄罗大人。”
沈妙妙又和徐敬就所选试点的地理位置和辐射范围进行了探讨,时间过去了半个多时辰,他们紧闭的房间门才再次打开,守在房间周围的伙计这才各自散开。
徐敬引着沈妙妙离开,送她下了楼。
在他们刚刚离开这间房间的斜对面,另一间厢房的窗户半开着,窗边站了两个人。
其中负手而立的男子,面色沉郁,透着寒意的目光晦暗难辨。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娘子,此刻正将目光从楼梯间那完全消失的身影上收回。
女子美目一转,掩袖轻笑起来:“二公子日夜不歇,急着带队赶回京城,我虽受了颠簸之苦,但想着二公子相思情深,便也忍下了。如今一看,倒是有些替二公子不值呢。”
赵伯希未动分毫,仿佛没听到她说的话。
那女子撩了一下滑落的秀发,继续自顾自道:“将军府的这颗明珠,十八般变化后确实容颜无人能及,性情也变了许多,只是……”
她说着斜眼去看赵伯希,意有所指:“只是这文思使当的,就有些名不符其实了。借着公事的名义,每日与不同的男子厮混……”
赵伯希冰冷的目光随即落在她身上,女子收敛起笑意,似是想到什么,也冷下脸。
“在青州的时候,我可就听到她不少传闻。如今到了京城不过两天,这传闻可真是每天变着花样的让人应接不暇。”女子讽刺一笑,“二公子原来的婚退得也不冤,原来要死要活的沈玉昭如今恐怕是把二公子忘到脑后了。”
她又露出明艳惹眼的笑容:“相较之下,我可是专情多了。”
赵伯希始终未发一语,女子似也不在意,转身道:“我们这就归席吧,父亲还让我给各位叔叔伯伯们带了礼物,我这就得送出去了。再者我们离席太久,也有失礼数。”
女子也不等他,自顾自转过屏风,房间的喧闹声顿时又大了起来。
赵伯希立在原地许久,最后暗暗咬牙,吐出压在胸口的浊气,才关上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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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妙离开德旺楼,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锦绣帛庄。
比起大忙人徐敬,余珍娘显然好约多了,早已在帛庄里恭候她多时。
沈妙妙说明来意,余珍娘惊讶之余,又忍不住起身给沈妙妙行礼。
余珍娘为人认真,却也和沈妙妙时刻保持着距离。
原来的沈三娘子妙手粲莲,是人人追捧的官家贵女,如此她是名动一时的文思使。无论是哪个身份,余珍娘自认都要万分恭敬对待。
她不敢怠慢,却没想到沈妙妙要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
“大人……”
余珍娘犹犹豫豫,沈妙妙干脆拦住她要说和徐敬一样的话,道:“珍娘子就不必推辞了,京城里锦绣帛庄就是置装裁衣的典范,你们要是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由帛庄来牵头,再合适不过了。我其实也是偷了个懒,由珍娘子来推荐,后面如果有需要派人指导和教授的地方,自然也是由帛庄出人,这里算我欠帛庄一个人情了。”
她说是欠自己一个人情,余珍娘怎么敢真的这么认为。
朝廷钦定的试点,由帛庄当这头把交椅,不说别的,就是京城里的官眷命妇们前来走一遭,帛庄的买卖也是数不完的。
沈大人给了她这样的厚待,她又怎么好意思不答应大人的安排。
余珍娘虽怕人非议她巴结文思使大人,但此刻却也是由衷地感谢沈妙妙的信任。
看到她眼中不同往日的动容,沈妙妙含笑道:“珍娘子进退有度,做事井井有条,我自然是十分欣赏的,但我会来找珍娘子担这样的责任,还因为你是个有原则的人,认真对待每一件衣服,无论是精美华服还是普通深衣,在余娘子眼中都是不能砸了招牌的商品,这才是我看中的。”
余珍娘愣了一下,这一刻,对她说出这番话的人,身份地位和官职权利都渐渐远去,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与自己同样看中技艺与品质的人,是一个同样热爱每一针每一线的人。
她再次起身,朝着沈妙妙深深行礼:“得大人为知己,珍娘定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沈妙妙离开帛庄,坐在回家的马车中时,银珠满脸心疼地帮她擦着额际的细汗,碧翠递过茶盏,沈妙妙喝了一口,顿时苦着脸哀嚎:“嗯?!这怎么不是凉茶,里面放了什么,好苦!”
碧翠无法,只得忙递过白巾,在她擦嘴的时候,老实交代道:“是夫人早上特地着人送来的药汤,宫中一场展示会,娘子都累病了,如今才刚好一点,就又要往外跑,夫人肯定是不放心的。”
银珠端着药盏也在劝:“少夫人昨天来看娘子,离开前特地叮嘱我和碧翠,要好好照顾娘子的。”
沈妙妙被左右夹击,万般无奈道:“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这不是已经往家走了嘛,眼看着到家了,到家了再喝。”
“这药就是凉了喝,才有效的。”
碧翠和银珠见到沈妙妙整日奔波,整日都担心她再累坏身子,此刻说什么也不干了,到底是让沈妙妙喝了这苦兮兮的补汤。
受到心灵和□□伤害的沈妙妙,自然也不多想其他了,她完成了今日这两件事,就算是首战告捷,现在她只想赶紧回到素苑,躺在床上喝一杯偷偷加冰的梅实汤。
可到了府门前,她却见到了杜衍一名近侍候在门前。
“参见沈大人,小人明思。”见沈妙妙下了马车,来人立即上前禀报。
明思看着不像明修那般沉稳,倒是一脸机灵。
他将手中的信筒恭恭敬敬递上,碧翠接了过来递到沈妙妙手中。
明思又道:“大人,我家公子还有话让我带到,他说文思使大人近些时日多有劳累,万望大人注意身体,多多休息才好。”
沈妙妙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道:“你替我也给你家公子带句话,多谢他的关心,但是论起要好好休息,他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让他在注意身体的同时,也要多多注意安全才行。”
两人这彼此互赠的一句话,知情的当这是好意问候。不知情的,大概要以为这是两个积怨多年但又干不掉对方的仇人的“相互问候”了。
明思将文思使大人的话反复背了好几遍,便急匆匆地回去复命了。
沈妙妙握着信筒,进了沈府大门,也不及等到素苑,便在廊檐下打开看了。
杜衍的信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写着:雅集情况有变,具体事宜可询问沈绎。
第二行字则更短:香囊甚好,夜夜安眠。
银珠和碧翠看不出娘子神情有何变化,只见她扫过一眼,便烫手一般忙着又将短笺塞回了信筒中,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谁知娘子竟先是回首询问门房:“大公子可回来了?”
门房立即回道:“回了,在三娘子之前也没多久。”
沈妙妙点头,对跟着她的一众人以及自家三弟道:“你们都散了吧,我去汀白苑一趟。”
沈定看着她带着两个侍女急匆匆的背影,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咕哝道:“该不会是我告密,被发现了吧,不会吧。”
沈妙妙到了汀白苑,沈绎也刚才换回常服。
温书见三娘子夹着一阵风而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神情一凛。
他下意识瞧了银珠和碧翠一眼,见两位侍女冲他暗暗摇头,才松了口气。
温书行礼后恭声道:“公子和少夫人皆在厅内,我去给三娘子备些糕点来。”
沈妙妙很满意温书的通情达理,朝着他点了点头。
厅堂外宽阔的院子里,煜儿正带着菡儿和其他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见是许久见不到的小姑姑来了,欢呼一声,像一只小蚱蜢般跳起来,率先朝着沈妙妙冲了过去。
小人儿飞也似地,银珠碧翠来不及拦着,一眨眼的功夫便一头撞进了沈妙妙的怀中。
这一下子不能说多痛,但是却也让沈妙妙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子。见随后赶到的邓菡有些犹豫又满脸渴望地站在一旁,沈妙妙伸出手臂,朝着她道:“菡儿过来,让小姨抱抱。”
煜儿抱着她的腰,邓菡见自己没了主动权,干脆一搂沈妙妙的脖子,踮着小脚儿亲了她的脸颊一口。
沈妙妙瞪大眼睛,无比震惊。
邓菡之前还十分内向,从来都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懂事又让人心疼。
沈妙妙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的举动。
见自己吓到了小姨,邓菡捂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她调皮地缩起脖子,眉飞色舞地看着沈煜,小声道:“哥哥你看,我亲到了,我更喜欢小姨才对。”
沈煜见她笑得开心,眼珠一转,似是有些勉为其难道:“好吧,这次算你赢,今天就当是你更喜欢小姑姑。”
沈妙妙看着邓菡开心模样,突然身体里的倦意就烟消云散了,好似现在给她一个支点,她立马就能翘起地球。
等沈绎夫妇温声出来看时,沈妙妙正在当老鹰抓着小鸡仔挨个搔着他们的痒儿。
笑闹声一团,仿佛那些波诡云谲的权谋深策都被隔离在了沈府的大墙外……
作者有话要说:啊,还是没写完这段_(:з」∠)_感谢在2020-08-30 00:57:40~2020-09-01 00:3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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