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花嫁
暴雨倾盆, 四周充斥泥土的腥味。
池虞伸出自己的手,讶然发现自己的手掌缩小了一大圈。
竟然一梦回溯数年。
她能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惊讶梦到了这个情景。
池虞抬起脸, 出神地看着外面的风和雨,肆意席卷着夜幕。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斜雨狂风中越行越远, 是那曾经救过她的少年?!
池虞早已经忘记了那人的样子,骤然入梦,除了讶然之外她更多的是惊喜,提裙连忙冲进风雨之中去追赶他。
一阵大风刮过, 雨扑面而来。
池虞被风雨所迫, 不得不避开视线,再回头时, 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枯黄的草海如浪涛一波接着一波, 一个坡接着一个坡, 她仿佛驾着一叶扁舟随波逐流, 然后在视野的尽头看见一片花海。
华草繁锦, 百花争妍。
风吹拂着花海, 花瓣被风托起,围着她的身侧飞舞, 芬芳扑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慢慢走近。
她慢慢转过身子,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就在她抬头想要看清来人之极,鼻尖忽然发痒, 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梦醒了。
残留的记忆还无比清晰, 那种想一探究竟的却戛然终止的遗憾让她猛地一拍锦被,她——还没看清那人的脸呢!
她懊恼坐起, 被面上落着一片十分明显的花瓣。
仿佛就是她打喷嚏打罪魁祸首,她纳闷地转头往窗子的方向。
难道是从窗外飞进来的?
视线在移动的途中却被一样突兀的东西给吸引。
床边樱木边角桌上,青瓷瓶里插着一束怒放的花,和她被面上落着的那瓣花明显一个色。
花是重瓣呈包子状,层层包裹着花芯,是一束红艳似火的海棠花。
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池虞撑着床沿往外叫了一声,“大月?”
门被推开,大月探头进来,“小姐天还早,就醒了?”
池虞对她招手,“大月,这花是哪里来的?”
“什么花?”大月走进来,目光随之落在那束海棠上,也露出迷茫之色,“这是谁搁这儿的?”
“不是你或者新月半月吗?”
大月摇头,肯定道:“没有啊,我们昨日都没有出去……”
她话说到一半,又‘呀’了一声,忽然嘴角上扬,她弯腰小声道:“昨天下午世子自己从角门出去了一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池虞眼神发直,她伸手揉了一下耳朵,才道:“霍惊弦?”
大月点头,“是呀!”
池虞呆了一瞬,拉起被子身子扭了记下钻回被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闷声:“那你出去吧,我再睡会,我可能还没从梦中醒来。”
“是。”大月眼睛都闪着喜悦,忍着笑退了出去。
池虞睁着眼,看着头顶上镂织缠花的帐子,发起呆来。
霍惊弦为什么突然送她花?
池虞把身子往被窝里一沉,慢慢被子盖过她的口鼻,只露出一双充满疑色的眼睛。
浅色的瞳仁往眼角转动,那抹艳色就映入眼帘,火红的色彩仿佛是她在西丹穿得那一身裙袄,又好像是金兰草原看到的那一轮红日。
他是知道西丹有奉花为聘的习俗的吧?
池虞冷不丁冒出这个想法。
脑海里好像有两个人打了起来。
一个连忙点头肯定,他在通州十年与北狄西丹都有诸多来往,肯定是知道的。
然后另一个摆手否认,这或许又是他的赔礼,就和上一次他送刀的性质一般,只不过这一次他送得出乎意料罢了,没什么多想的。
如此反复拉锯几轮之后,肯定小人一拳把否定小人揍飞了。
池虞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无论是西丹也好,大周也罢。
送花都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含义。
霍惊弦从一个只会送刀,传信也冷言冷语、公事公办的人变得会投人所好,这是不是说明……
他对自己别有用心?
池虞被自己这个无耻的想法吓住了,她一下把脑袋整个缩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有着别样的气息,霍惊弦自然不会用她满是名贵花草调制的精制皂豆,他用的是那种带着旷野松柏气息的,像极了金兰草原上吹来的风,带着冷冽萧瑟却又无比清爽的味道。
被锦被包裹着,气息就像在环抱着她。
池虞又悄悄伸出头,瞄了一眼海棠花,然后又缩了回被窝里。
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虫茧,左左右右翻滚了好几十下。
午后,池虞坐着马车前往胡花巷。
胡花巷和水石巷皆是燕都穷人住的地方,里面蜗居着燕都七成的平民。
池府的马车太宽大,在巷口就让人束手无策起来。
这儿的巷道拥挤,不适合华盖马车进出。
“小姐,不如我帮你送进去吧?”关律往前看了看,巷子里面七拐八绕的,看起来十分复杂。
上一回池虞被绑架,他担心池虞这会还有阴影。
池虞却似乎早忘记这回事,挑开帘子把头伸出来就道:“那我们走路进去吧,刚好我还给两个孩子带了些糕点,关律你来帮我提。”
关律只好提着食盒,跟在池虞身后往巷子里走。
依照挞雷给的地址两人很快就找到了一间陈旧的院子。
院墙紧挨着两边的宅子,仿佛是生生从两间院子之间嵌进去的一样。
关律打量了一番,说道:“二十年前朝野肃清,许多人从云端就这么吧嗒一下掉进泥里。”
池虞出生在那场祸事之后,所以对这一切全无记忆。
陈桑家许是从那时候没落的,勉强在两户人家之间挤出了一块容身之处。
池虞环视院墙的时候,里面就有小儿朗朗诵读的声音传了出来。
“看来我们没有白来一趟。”
关律走上前去敲门,院内就传来了一个温婉的声音:“请问找谁?”
关律清了清嗓音,“是挞将军托我们来的。”
院门很快就被打开了一道视窗,里面一双眼睛狐疑地看着关律,“你是说挞雷?”
池虞也走了上前,“我姓池,刚跟霍世子定了亲的那个,夫人,我是受挞将军之托,来送信的。”
池虞的声音一亮,陈桑的目光才注意到她,一看之下就知道她出身富贵,若不是真有事毋需屈尊降贵到这样下九流的地方来诓骗于她。
陈桑后退拉开门拴,扶门而立,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无意识蹭了几下,又捋起鬓角的碎发,紧张地对池虞道:“小姐不嫌,进来坐吧?”
池虞扫了一眼门内道光景,脸色并没有露出任何会让人更尴尬的神色,而是微微提起裙摆自然地走了过来。
陈桑把还在院子里朗诵的儿子叫到跟前,一边对池虞道:“让小姐见笑了,这位是我的儿子,虎儿快给小姐问好。”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儿就连忙对池虞拱手道:“小姐好。”
池虞把关律手里的食盒拿过来送到他们面前,“适逢路过买了一些给孩子们吃。”
陈桑紧张道:“这怎么好让小姐破费。”
池虞摇头,“不打紧,夫人不用介怀。”
陈桑把虎儿安顿回房间才回到院子内,还带回一壶茶,放下茶具后她又觉得这般待客显得寒碜,要去准备一点茶点。
池虞连忙叫住她,“夫人不必忙碌,先看过信吧。”
说来池虞还有些担心陈桑看出些奇怪来,毕竟这封信墨迹新鲜,谁能想到还是一天前写下的信就飞过了千里出现在了燕都。
陈桑不像挞雷大字不识,她在家族没有没落之前也是有夫子教导,学过字读过书的,但看这一手明显出自女子的字迹她有些发愣。
池虞轻咳一声,捧起一杯热茶解释道:“将军找的代笔。”
陈桑不疑有他,坐在另一侧的石凳上静静看了起来,池虞就在这个空档打量起这间狭窄的院子。
虽然院子旧小,但是里面却干净整洁,这个家只有陈桑一人在操持,可是却不见她有任何的困境苦色。
如果她也曾经是大家小姐,是怎么一步步接受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的?
池虞不禁看了看自己的手,阳春水都不沾的指头粉白莹润,若离开了燕都,离开了池府,她是否也能像陈桑这样慢慢接受身份地位的变化。
“小姐,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回一信?”陈桑不知道何时已经看完了,略显激动地隔着桌子站来起身。
“自然可以,夫人请便,我一定会转交给挞将军。”池虞见她站起,也连忙站了起来。
陈桑又屈身感激道:“小姐大恩,妾铭记在心。”
池虞赶紧扶起,不说挞雷对她有照看保护之恩,就在乾北营他为霍惊弦心腹,这位夫人的一拜她感觉受不住。
“夫人不必如此,都是我力所能及之事。”
陈桑也没想到霍世子的世子妃如此平易近人,感动之下又觉得十分欢喜。
“希望小姐能早日大婚,与霍世子并蒂芙蓉、同挽鹿车。”
池虞冷不丁听到这话,闹了一个大红脸,“夫人……”
关律在一旁正嫌没处搭话,“那肯定,世子巴不得现在就娶回家。”
池虞听到耳里又忍不住烫了耳尖,她伸手搓揉着耳朵,垂着脑袋低声道:“夫人还是先写回信吧。”
陈桑连忙笑道,“是是,妾这就去写,劳小姐稍坐片刻。”
池虞呼出一口气,端起温茶,刚啜饮一口。
几个小儿的声音就越过夯实的黄泥土墙清晰传了过来。
“将军战,将军败,将军死在千里外。”
“金兰草,坟头长,来年一杯清酒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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