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文学城首发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白阳书院,多艰堂。
十二位学子已然坐于堂中。
他们的座椅被摆至房间两侧,面对面而坐,身前并无案桌。
龚夫子与另一位夫子坐于上方。
梁乐辨认出来这位陌生的夫子便是是那日入学时,在书院石匾下偶遇的那位。没想到他会与龚夫子一同来此处听他们辩论。
看龚夫子与他交谈的模样,倒是十分熟稔,向来是相识许久了。
这男子手边还摆着一壶酒,今日衣着宽大,像是位隐士,久居深山之中,今日难得被请出山来一辨正反。
梁乐这方一共六人,邵睿才那边本有十人左右,但龚夫子许是觉得如此以多对少,有失公允,便只许了他们也择六人前来论战。
见人已到齐,龚夫子放下手中茶杯,示意可以开始了。
邵睿才第一个站起身来。他右手拿着一卷书,仿佛是看完书便匆忙过来一般。朝着两位夫子行礼后,自信满满地走至堂中,便开口道:“今日诸位聚于此,是为阮卓而来。圣人有言,‘不知礼,无以立也’。礼制之重,稚子尚知。然阮卓空读诗书数十载,空负秀才功名,却不知礼。他于入学日后来到书院,错过入学礼,此行为不守礼节。不守礼节,何以立身?不能立身,如何能允其入学?是以学子以为,书院不当允阮卓入学。”
入学礼即拜师礼。“天地君亲师”,在书院之中,夫子便是最需敬重之人。所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拜师礼算是这些新来书院的学子们必经之事,必行之举。
阮卓错过此事,的确不合礼制,算是一大错处。
但梁乐他们对此早有预料。
潘仁双眼下带着一抹青色,显然是一夜没睡好。这几日阮卓与他同住,两人又都不是难相处之人,自然亲近起来。对着今日这场关乎自己友人的论战,潘仁也是十分上心,昨夜众人回房后仍在点灯苦读,修改措辞,力争让阮卓留下来。
他撑着木椅把手站起来,同样向着上座两位夫子行礼,继而看向邵睿才。他虽体型胖了些,但身量不低,平日里不觉得,此时与邵睿才站在一处,梁乐才发现两人竟差不多高。
“邵学子此言差矣。我等入书院,行入学礼,所求为何?”潘仁朝他发问,不等他回答,自己答道,“是为尊师重道,为传承孔孟之言。”
他顿了顿,走到阮卓座位边:“孟夫子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阮学子虽并未参与入学礼,但他却谨守圣人之言,愿为一稚子而驻足入学之行,这如何不是‘尊师重道’?先存仁,后存礼;先爱人,后敬人。阮学子心有仁爱,心中有师,何顾虚礼?再者,阮学子相助幼童,此事便是他带给书院的入学礼。”
见邵睿才右手微抬,似是要辩驳,潘仁抢白道:“以学生之见,邵学子只顾礼节,却不在意稚子性命,罔顾圣人之言,又当如何?尔等虽行拜师礼,将孔孟之言挂于嘴边,却从未践行。岂非可笑?”
这话说得厉害。邵睿才抬出“礼”,说阮卓罔顾礼制,不能入学。潘仁便举起“仁”,说其虽未行礼,却胸有仁爱,比之他们这些虽遵循礼制,却不懂仁心的学子出彩得多。若是前者继续以此纠缠,只怕是要被扣上“不仁”的帽子。
邵睿才脸色发黑,显然是没料到潘仁会如此说。入学礼自古便十分重要,尊师重道烙印在每一位学子心间。今日却被指出这是“虚礼”,甚至将阮卓在路上救个孩子的事说成是另一种“入学礼”,如此强词夺理,引人发笑!
只是——他竟无从辩驳。
这情况被众人收入眼中,桓东身边的徐冰站起身,想要替上邵睿才。他身材不算高挑,走起路来甚至有些摇晃。站定在邵睿才身边后,他接上潘仁的话,转了话锋道:“圣人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入学时间乃是发放名帖之时便以约定成文,阮卓为他事而迟来,便是不守信用。‘人无信不立’,阮卓失约在先,书院如何能接受这般学子?”
他所言不假,名帖之上却有入学时日,亦是注明若是错过这两日,便需来年方能前来求学。在这事上多说亦是无用,梁乐心知若是真与对方聊起“信”来,才是落进他们圈套。
“徐学子只知‘信’,却不知‘义’。‘义’乃事之‘宜’,阮学子路遇不平,救稚童而行义举,此为君子。若是阮学子因一己之私,为求学而弃孩童于不顾,此为‘利’。‘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莫非徐学子更愿行小人之举,而不愿做一个心怀大义的君子?”
梁乐口若悬河,将自己这几日准备的功课一股脑说出来:“君子汲引良善而助他人,小人却唯恐天下不乱,心怀歹意。君子好成人之美。阮学子此番艰难,求学之心可见一斑。徐学子以为,该行君子之举,抑或小人之行?”
她的眼睛本就偏圆,这会面无笑意,直直盯着徐冰的脸,脸上满是严肃,看得后者竟被这股气势骇住,一时说不上话来。
徐冰面露难色。
君子成人之美。这话说出来,仿佛他若是仍阻止阮卓入学就是小人一般。
堂上局势瞬息万变,见自己一派的人被对面说得哑口无言,桓东眯起双眼,打量了对面坐着的几人。他倒是没想到,这些人还能辩上几句,起初只打算来随便说说,看样子是不行了。得拿出些真本事来。
他身边另一名学子不等桓东发话,急道:“阮卓此人不守礼制,不讲诚信,如何配进我白阳书院求学?你等真是空口白牙,胡言乱语!”
梁乐正欲反驳,却有一道声音从她身边传来。与在场几人的言辞激动,饱含真情不同,他的音调平静而透着冷漠,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一般。
“孔夫子有‘三德’,为‘仁、义、礼’;孟夫子添一‘智’,乃为‘四端’;董夫子补一‘信’,并为‘五常’,是以有了‘仁义礼智信’。”李轲神色淡淡,说起话来也不如这些人一般急迫。一边说着,一边站在了梁乐身边。
他并未参与过他们这几日的讨论,因此梁乐并不对李轲能帮忙抱有什么希望。尤其是昨夜……
在那尴尬而又暧昧的情形之后,她今日一直避着李轲,甚至并未与这人说上话,即使后者亦步亦趋跟着她。
对李轲突然的出言相助,梁乐有些惊讶,甚至忘记自己还在躲着他,眸光落在了对方脸上,来不及收回。
李轲自然知晓昨日的突兀,并不逼着梁乐,只是方才听到对面这人说她“满口胡言”,对她大声喊叫,令他十分不满。冷眼扫了那人一眼,他继续道:“五常之中,‘仁’为首位,‘义’次之。阮学子心有‘仁义’,诸位心中却只有‘礼信’不成?尔等不愿阮学子入学,是要为‘礼信’而弃‘仁义’?”
这样一顶帽子扣下来,方才出言的学子也不敢再出声。他们考的是科举,念的是四书五经,孔孟之言便是至高真理。仁义礼智信,仁为大。这群人若是咬死了阮卓此行出于“仁义”,他们确实无法再在这上头做文章。
台上的两位夫子听到这样的论述,亦是忍不住看了李轲一眼。龚夫子点点头,目露欣赏,对梁乐几人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
见自己这边的人都不顶用,桓东不得不走至场中。
他自诩潇洒,手中握着柄折扇,倒是比邵睿才拿着的那卷书像样一些。
“诸位仁爱之心,在下已然领会。奈何书院有书院的规矩,阮学子晚于入学日到达书院,依照院规,须得来年方可入学。若是今日因着阮学子的私行而破了院规,来日可会因更多学子的私行而破例?长此以往,书院规矩又将被置于何地,院规岂非形同虚设?”
他话说得漂亮,先是肯定了阮卓的仁义之举,却又提出书院的规矩,将书院与其个人分隔开来,不再混作一谈。
“在下亦知,阮学子是有苦衷,可院规如此,‘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先例若出,只怕后患无穷啊!”
这样的话语一出来,梁乐心中的石头便被放下。
终于来了。
他们彻夜思索,就是等着他这番话。
张易走到桓东面前,虚心求教:“桓学子,我等前来书院求学,所为为何?”
桓东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皱了皱眉头,想起来来书院的第一堂课,思索了片刻才答道:“自然是为了饱读圣贤之书,来日为官后,为国为民。”
赵良亦是走上前来,接过话:“既然如此,院规又是为何而定?”
“……自然是为了约束我等。”桓东越发不明白这群人的目的,每一句回答都要深思熟虑才敢说出。
“正是!”桓东话音刚落,梁乐便击掌赞叹,“没想到桓学子竟与我等所思所想如出一辙。依桓学子所言,书院这些规矩便是为了促使我等成为国之栋梁,心有苍生,胸怀百姓,可对?”
桓东在心中将这问话默念两边,迟疑着点点头。
见他赞同,梁乐迅速继续道:“若是如此,阮学子于日前并未受到院规约束,便以将援助天下苍生为己任,救苦救难,这岂不是更需嘉奖?”
“这……”桓东被她说得有些发晕,怎么到了她这,阮卓帮个孩子找爹娘的事就是援助天下苍生,还救苦救难?
他急着反驳:“阮学子救了位孩童不假,只是——”
这话并未说完,他便注意到梁乐看向他的眼里写着“孩童便不算苍生了吗”?
这句话问出来,只会让梁乐他们有更多的辩驳之处。
这件事本就不应着眼于“孩童”还是“苍生”。
不行,不能顺着他们的话说。
必须按着自己的想法来。
若是纠结于梁乐之言,只会着了他们的道,反而落了下风。
这样的认知让桓东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他闭上嘴,调整了下自己的呼吸,才再度开口,不再提起梁乐方才那句问话,另起话头道:“诚如梁学子所言,可书院若是坏了院规,传出去岂不是令其他地方的学子认为我白阳书院的学子能够肆意妄为,坏了书院名声?”
梁乐摇头,并不赞同他的看法:“桓学子此言失于偏颇。《论语》有云: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商纣王失德是真,却并不如民间所流传的一般严重。只是因为他做过恶行便将天下的恶都归于他一人身上。
“今日若是书院因为阮学子救人的善举而将之拒于门外,将来其他书院只会认为我白阳书院都是假仁假善之徒,再有什么恶事亦会被归于其上。反之则不然,如若今日阮学子得以入学,其善行必将传至天下学子之耳,亦是为我白阳书院如今的鼎鼎大名锦上添花。”
桓东不欲在“让阮卓入学对书院的名声利弊”之上与她多加争辩,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如梁学子所言,今日阮学子是入学迟了,尚有夫子能为其破院规原谅;可若是将来科考迟了,莫非也要贡院为其开门,考官为其放行?若是如此,制度何在?你我都是书院中的学子,将来若是入朝为官,如此不在意规矩,此等行径放纵下去,来日国法又有可用?”
哇!
梁乐在心中惊叹一声,没想到这人学得这么快,这就知道扣帽子了。
“桓学子此言差矣。书院是书院,科举是科举,如何能混为一谈?于书院,院规由先生、夫子制成,我等学子依照院规行事,是便于进学。即便是让阮学子入学,亦不会扰了其他学子。而科举考场规矩不然,若是迟而入场,对其他考生亦是麻烦,可谓损人利己之事。”
说到夫子之时,梁乐朝着上方端坐的两位示意,告知众人书院与科举并不相同:“桓学子,此乃误比。二者如何可相提并论?诚然,法不可违,然法理不外乎人情。依桓学子所言,院规亦可为国法乎?”
桓东咬着牙,手指紧紧捏着扇子,骨节都有些泛白。
院规毕竟不是国法,这话他没法作答。
梁乐抓住他沉默的间隙,趁着这人还未辩驳其他,紧道:“诸位谈礼、论信、问法,可此间种种,还需心有道义。正如萧先生所言,我等学子前来书院求学,是为守仁心,成君子,心系百姓。如今诸位拒于让阮学子入学,岂非舍本逐末?”
一席话了,堂内一片沉默。
桓东等人脸色极差。
阮卓入学对他们来说并无什么影响,至多是来年乡试多一个对手罢了。若是能不让他入学,少一人接受夫子教导自然最好,但如今这样的情形,却实在是出人意料。
这番论辩,不仅没能成功阻止阮卓入学,甚至还给他们烙下了个“不仁不义”的名头,若是传出去,想也知晓其他学子会如何议论这事。
桓东左手握拳,准备再就着院规说上几句,却见到对面始终坐着的阮卓起身。
因着尚非书院学子,阮卓并没领到分发的衣衫,只能穿着自己带的那身洗得泛白的衣裳。他身材瘦削,站在堂中如风中劲竹一般,任何困难磨难都无法使之屈服。
朝着两位夫子作揖后,他面向众人道:“诸君今日为阮某齐聚一堂,乃阮某之幸。阮某一心求学,望得夫子传道授业,奈何坎坷颇多。只是入学虽迟,然救人之举,阮某并无悔意。”
他迈开两步,离桓东等人更近了些,让他们能清楚听见自己接下来的话:“诸君心有樊笼,囿于规矩,为之画地为牢,与阮某无关。只是诸君如此言论,夸夸而谈,便以为己身大公无私,实在可笑。如若白阳书院所教出来的学子皆如尔等一般,不仁不义,做伪君子,阮某亦不愿与诸君同流!”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言辞有力。尤其最后一句,如惊涛拍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说完,他不再多留,朝着梁乐几人道谢,便准备回屋舍中收拾包袱下山去。
他走至门边,却听到后方传来一道声音,尾调极长,懒散得紧:“龚老,人不留下?”
话音刚落,龚夫子便出口道:“阮学子留步。”
阮卓驻足,回头看了一眼。
他虽然说得激昂,但这法子也是梁乐昨夜所说。
——阮兄,到了最后,若是龚夫子仍未出口挽留,我们便以退为进。
方才那番言论,既是因梁乐之提议,亦是他心中所想。二者汇于一处,他有感而发。
那夫子见此事已了,抄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阔步往外走。
路过梁乐与李轲之时偏头看了他们一眼,也不知是否认出了与后者在书院门前有过一面之缘。他并未停留,挥着广袖便离开了。
龚夫子亦有了定夺:“阮学子此事情有可原,但坏了院规,仍应小惩大诫。本月这多艰堂就交由阮学子打扫罢。”
他面容慈祥,看了阮卓一眼,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走出堂门跟上前头那位夫子去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潘仁第一个兴奋起来:“阮兄!先生同意你入学了!”
阮卓怔愣一瞬,也是喜上心头,终于有了一分年轻人的生气:“是啊!我们是同窗了!”
梁乐严肃了一整日,此时终于有了些笑意,她习惯性地看向李轲,想要与他分享一下喜悦,接着又想到昨夜,脸色泛红,连忙挪开头不再看他,转而与潘仁他们搭话。
这边喜不自胜,闹成一团,另一边的桓东等人个个面沉如水,脸色难看。
桓东知晓自己没能辩赢对方,心中烦躁,不想再看这些人碍眼的欣喜,狠狠甩了甩袖子,扇骨击上椅身,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又立刻隐在嘈杂的雀跃声中。
他冷哼一声,也不管一同来这儿的其他几人,径自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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