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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明月心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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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昆听到消息的时候,星野之都的各部及衙门,基本上也知道了。

    韩尚多年忠耿,在朝中虽然从未主动挑衅过谁,但已然树敌颇多。

    ——有时候,当你决定做一个好人的时候,就已经是对别人的一种阻碍了。

    听闻他独子出事,各方人马拍案叫好,幸灾乐祸之余,将这桩案子还推到了林昆兄长——林栩名下审理。

    ——你们不是自诩清白孤高吗,那么,就看看当你弟弟恩师的孩子与“假装的无私”之间,你会选择哪一样吧。

    那些宵小之徒,大抵就是如此想的。

    林昆听闻这个消息,便是从他的兄长处得知。

    “你去见一见你的老师吧。”

    林栩同他说道,言语中有种斟酌的为难:“韩良御他……态度极其恶劣。据诉书上所说,他是奸污不成,失手捂死了那女子……但他发现出人命后,非但未去衙门坦白,反而将尸体沉入神女河底,企图蒙混过关。被抓捕入狱后,也一直嚷嚷着要见他父亲,他父亲是御使大夫等话……”

    林昆看着眉眼与自己相近、但更为坚毅的堂兄,头一次感到无法言说的羞耻和困窘。

    林栩似乎欲言又止,他注视林昆半晌,而后拍了拍林昆的肩,道:

    “你兄长虽然尚只是大理寺少卿,但倘若真的是你老师的独子……我……我们兴许能想些什么法子,看是否能够从中转圜……”

    他话虽说的委婉,但其中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可林昆心中更知道:

    作为为林氏子弟,徇私判案这种事,可谓莫大的蒙羞。不仅愧对“林”这个姓氏,更是令自己在俯仰天地间赧颜。

    “不,不必——”不必考虑什么案件之外的事情。

    林昆想说。

    但是兄长却以手势打断了他,苦笑道:

    “话莫说得这样早……你先去见一见你的老师吧,枕风。看他们是如何……兴许你就会改变主意。”

    那个时候的林昆十六岁,尚在不知天地窘困的年纪。

    他仿佛以为这世间的抉择都很简单,黑白的划分也那样分明,只要抗拒了自己内心的恶念与外来的诱惑,便能做一个留守明心的人。

    拯救世人,也拯救自己。

    却不知道,这世上,有时候想做一个好人,却这么的难……这么的难。

    琳琅书院外,君子林依然如故。

    大抵是因为听说了书院老师家中变故的原因,踏入的时候,林昆稍感林子中似乎比平常要安静一些。同窗们都在前院徘徊,不怎么到后头来了。

    书院的入口处安放着一尊雕像,但不同与其他书院放的是些先贤圣徒的石像,琳琅书院放的是一尊横眉怒目的罗刹——

    入书院第一天,老师便告诉他们,这尊“怒目罗刹”,惊吓的是那些奸佞宵小之辈。

    倘若问心有愧,行过不德颠倒黑白之事,就莫入琳琅书院,也不配拿起这支春秋御史笔。

    此时,林昆注视着这尊可怖至极的罗刹之像,默然很久,在心中想着:

    他会有朝一日,也因为心虚,不敢与这洞彻人心的罗刹四目相对么?

    “老师。”

    行至书院内,林昆照旧与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在门前称呼了一声。

    然而房内,原本隐隐约约,呜咽作哽的声音倏然一停。

    林昆朝屋内稍稍看了一眼,而后顿了顿,后知后觉道:“噢……师娘。今日师娘也在这里。”

    韩尚的声音依然是苍老疲倦的,低哑说:

    “枕风。进来吧。”

    屋内,桌椅摆放依然没变。简约至极的书架、笔筒,案上放着三两簿翻开的书。

    只有原本搁在雕木小桌上的瓷瓶,不知何缘故碎了两只。

    林昆目光很轻地在书房内掠过了一圈,韩尚再未说话,师娘则伏在案上,仍是“呜呜”的哭。

    “枕风。”

    半晌,还是御史大夫开了口,他勉强笑着,恍若与平常一样问道:“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学问上的事情不明白?”

    林昆紧紧抿着唇,他默然注视着老师的两鬓——

    仅是一夜之间,但是老师好像已经苍老了许多岁。

    本已是耄耋之年,操心着朝堂上的事之余,还有家中幼子并不使他省心……

    林昆迟疑了很久,还是犹豫说道:

    “我听闻……”

    “——枕风!!”

    然而话未说完,便已见师娘扑了过来。同样是年岁长过林昆数轮的长辈,她哭泣得声音也沙哑了,满面的泪水,恳求道:

    “你救救良御吧……求你,救救良御!!我与你的老师,只有这一个孩子……更何况,你老师这么多年来,对你也照顾有加对不对?……你如何忍心,叫他遭受老年丧子之痛啊……!!”

    “——婉琴!”

    老御史怒咤。

    林昆惊诧了一瞬,但他在下意识想要后退的时候,师娘却拉住了他的衣摆和腿。

    他看着默然垂手的老师,又看看曾经明婉动人的师娘——

    因为彻夜的痛哭和担忧,那双从前脉脉含情如秋水的明眸已经红肿似核,纤净的手指也粗粝不堪。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刚拜入老师门下的时候,师娘每年夏天都会给他们熬清清凉凉的梅子汤;夜来蚊蝇扰人,也是师娘亲手为他们打扇。

    尤其是在林昆少时体弱的时候,时常病倒发热,也是师娘用凉手巾擦拭他的手心和额头。

    连夜守护到他天明烧退。

    其实,师娘于他……早已与亲生母亲无异了。

    僵立在这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情景中,许久后,老御史沙哑开口:

    “枕风。”他勉强笑道,声音中却是一把怆然悲哀的情绪,低低说道:“孽子不成器……为你与你的兄长,增添许多烦扰了。”

    “……老师,没有的。”

    林昆慌忙说。

    但是他千言万语到唇边,一向读尽诗书的林昆,却头一次发现自己仿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御史仍勉强带着笑,但是林昆却希望他还不如不笑。

    “……不必为他与你哥哥感到为难。”

    注视着林昆的眼瞳,御使大夫说道:“我为官五十载,从未做过一件为自己谋私利的事情。到临了致仕,不至于做出这等晚节不保的事情……我教子无方,走到今日境地,只不过是良御与我咎由自取……!”

    “……”

    未等林昆回答,老御史掩着面,愧然道:“更何况,我听闻那名遇害的姑娘才十四岁。”

    “如此豆蔻年华,就断送在那孽子手中……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真是叫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无颜面对盛泱百姓!!”

    “……”

    林昆紧紧攥住身侧的衣袖,微微抿紧唇望着老师。

    老御史缓缓扶着椅坐下,窗外昏黄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满头的华发上,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凉。

    就在这一刻,林昆突然意识到——原来他这个撑起了半个朝堂清明的老师,确确实实,也已经是位垂垂老矣的老人。

    “枕风……师娘只想知道——”

    半晌未出声的女子哽咽开口,但是她唇嗫嚅数回,都未能出声。挣扎许久,才低哑地含泪问道:“良御……如果按律,当如何宣判?会不会……”

    “会是斩立决。”

    林昆极轻说道。

    盛泱律法严明,尤其是对奸污未婚嫁的女子,通常作案后未自行投入衙门者,都按一命偿一命算。

    从得到消息至今未闭过眼的女子身体一软,几近半昏过去。

    “婉琴——!!”

    御使大夫慌忙起身扶住妻子,但妻子在怀中不住啜泣。哽咽地含泪说道:“韩尚,韩尚,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可哪个孩子不是父母亲人的心中挚爱、掌上明珠……?”

    老御史怆然说道,“他是,那名命苦的姑娘也是!……如何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叫他受律法的偏袒,你可知王子与庶民同罪?良御他做出那等混账之事,便是到了我们遭报应的时候了……”

    女子仍是在他怀中不住地哭,林昆十年以来,自投入老师门下,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的时候。

    “枕风,你不必忧心。”

    御史大夫咬牙,狠声说道:“我绝不会叫你兄长因此事为难分毫,更不会为那孽子的判决,对你怨怼半分!”

    “……无论如何,你都是老师最得意的弟子,我们师徒的情谊,也绝不会受此事影响分毫!”

    “……”

    林昆无措地望着老师,悲哀无言的四目相对中,老御史说道:

    “但倘若你方便,请替我向那逆子带一句话:”

    “——为父爱他,但为父救不了他。倘若有来世,叫他好好为人,偿还今世的罪罢!”

    “是。”

    林昆攥紧拳,但音调的尾声有一丝丝的发颤:“老师,我会同兄长将话带到。”

    ……

    但是,实际上,当林昆踏进牢狱的时候,才明白这世上有很大一部分子女,都如那句老话所说:

    “不如父母爱自己那般,爱父母。”

    “你们此时亏待我,等我出去,一定要你们的狗命!!”

    一进牢房,遥遥的,林昆就听见韩良御叫骂的声音:

    从抓捕入狱,到现在说什么也有三四天的时间,可韩公子显然在牢房里也依然风头不减,脾气甚大地摆着公子架子。

    “这是什么猪狗不吃的东西,也敢拿来喂小爷,小爷要扒了你们的皮!!”

    林昆走到那间单间隔房前,看着里面狼狈不堪的富贵公子,眼底沉寂得平静无波。

    “林昆?”

    原本躺在稻草榻上跷二郎腿的纨绔察觉到动静,猛地坐起。

    他慌里慌张摸爬到林昆跟前,面上尽是喜色:

    “是你?是不是我爹叫你来救我出去的?我就知道!听闻主审此案的是你兄长,这可不是‘自家人’吗!如何能叫我出事?快快快,叫他们给我解锁,这几天可真是憋死小爷了……”

    然而林昆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面对韩良御喜滋滋将带着镣铐的手伸到跟前,也只微微垂眼,并不动作什么。

    “喂……”

    韩良御注视着他的反应,眼睛里逐渐变得迷惑:“你——”

    “老师说——”

    林昆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起什么波澜地说道:“他救不了你……他心里爱你。但是,‘倘若有来世,好好为人,偿还今世的债罢’。”

    “……”

    韩良御呆住了。

    他仿佛不可置信,接着眼里出现的便是惊恐惧意:“不……不是吧……”

    无法无天了数十年的纨绔仿佛第一次知道了害怕,颤声道:“我爹他……他怎么能不管我?我……我可是犯了杀人之过啊……我会被砍头的……我会被砍头的!!”

    林昆悲凉地看着他:

    “你在做下那般错事的时候,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吗?”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富贵公子竭声嘶喊着:“她……是她先说要去告诉我爹,要去告诉你……我才不小心、失手捂死了她!!”

    林昆倏然一震。

    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他。

    纨绔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般口不择言地疯说着:

    “你要相信我啊,枕风,你知道我的,我并非什么大恶之人!!是真的,若不是那天她威胁我要去御史台告状,还说出了我爹的名姓,我如何会失手杀死了她?……”

    木隔栏里的囚徒已经带上了哭腔,从方才的不可一世到为了活命丑态尽出,只需要半刻钟的时间:

    “我是爱小弦的……我是真的爱她!!我不能死啊,枕风……我求求你救救我,我才三十岁,我还不想死啊……”

    从隔栏里伸出的手抓不到林昆深青色的衣袖,便软软地滑到了下去。韩良御蹲在地上,涕泗横流,像一滩烂肉那般流着泪:

    “我自进来,他们便都欺辱我,将那样简陋的饭菜予我吃,那样冷硬的床板予我睡……他们都作践我啊!!枕风——”

    然而比起崩溃的韩良御,心中震荡难以平静的更是林昆。

    他万万没有想到,韩良御杀人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被小弦说出了御使大夫的名号和住所位置。

    那么……

    那么告诉小弦的自己,岂非意同帮凶?……

    隐在藏青色官袍中的手指在轻轻发颤,林昆的脸色唰的白了。

    像站不住那般,林昆缓缓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栅栏。

    “我若死了,我韩家便是绝后——”

    韩良御仍在哭:“更何况是为一个贫贱船女而死,我祖母祖父倘若知道了,必定心疼我至死,觉得我冤枉受死——!!”

    “你冤枉……”

    林昆缓缓回过神来,哑声低低问道:“可是有谁觉得那船女冤枉呢?……她方才十四岁,遇见你,是无妄之灾!!”

    “不,不……”

    然而韩良御惊然坐起,仿佛早已想好解决之法那般说道:“我可以弥补她,我可以弥补她!!”

    眼见着韩良御如同一只濒死挣扎的猪那般激动颤抖,林昆缓缓蹙起眉,问道:

    “你能如何补偿她?”

    “我让她入我们家祖坟!!”

    韩良御说道。

    因为过于用力,青衣男子的眼珠都微微凸出。显得可怖而疯狂。

    “我娶她,我给她名分!!……冥婚亦可,三年之内,我绝不娶妾!!”

    韩良御说着,还自以为绝顶聪明地于白肥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我早说了我喜欢她,我是真的可以娶她!!枕风,你快救救我,我允诺叫那贱民入我韩家祖坟!!——”

    “……”

    林昆看着面前这仿佛还做了天大的牺牲似的恩师独子,沉默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哎,林昆,林昆!!”

    不知道为什么的,韩良御看着林昆转身离去,急忙焦急地在他身后大叫。

    但是,无论他再如何声嘶力竭地大吼,林昆都再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也永远不会意识到了。

    最后地牢的门关上时,林昆看见外头明晃晃的白色日光洒下来。

    落在他的眼睫上。

    他抬手遮了遮,而后闭上眼——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那夜在堤坝边,水面波光粼粼。

    稚嫩的清丽小船女仰面朝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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