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从前 帐暖。
这竟是个不深不浅的方形坑, 大概有他一臂之长,坑的四壁上铺着桐油梓木。
最上面,叠放着一件墨色大氅。
五年前他赶回盛京, 同月兮遥遥相望于城楼下,那日他穿的衣,同这件一模一样。
李浥尘双手巍巍搐动, 将大氅提起,衣襟和衣摆上还可见几块深色血迹, 经过漫长的岁月,早已结痂。
前世他死后, 灵魂脱离躯壳,回到了过去, 他亲眼看见,自己和月兮恩断义绝的那个雪夜。
月兮为救他, 穿上了这件衣服,将自己扮作是他, 在漫天箭雨下与他相背而驰。
可她终究是养在深闺中,娇软如水的金枝玉叶,怎么可能逃得过万千禁军的凶追猛捕。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 被乱飞的流矢射中脚踝,摔倒在宫墙之下, 血淌了一地。他挚爱的姑娘,到那时,还咬着唇, 极力克制自己的痛吟,倚着墙,往前蹒跚。
直到她被禁军团团围住。她的眸中盛满了惧意, 却又如此坚定。
那时她才十五岁,为了救他,独自谋划这些,她该怀着多么大的决心和勇气。
他记得他夺位当日,玄朱就告诉过他,她身子骨孱弱,若不精心养护,必然命不久矣。
想必她的身子败坏,以及失忆,都是与那夜中了毒箭有关。
难怪。
难怪她总说右脚踝很疼,让他走慢些。
而他……
李浥尘浑身紧绷,将大氅放到一边,洞中还有一只黑檀木的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三本甘蓝色封皮的日志。
他长睫湿润,将三本日志取出,放在木案上。
再点一盏灯,雪白的灯纸上画着两朵红樱,花瓣边用金砂勾勒了一圈,暖黄的光透过,花朵色泽艳丽,微光细闪。
殿内明亮了些,李浥尘收回落在灯上的目光,翻开日志簿子,一页一页看着。
月兮的字如她的人一般,娟秀玲珑,封笔温婉,不似他的字,落笔凌厉。
日志前期记录的,都是她在日常起居中的所见所闻,和自己的一些感触,还时不时画上了几幅精美的图画。
比如今日吃了御膳房新制的芙蓉红豆糕,她觉着味道好,就在上面画一盘点心。明日出宫吃了两串冰糖莓果,也要喜滋滋地绘上两根。
旁标注一句——月兮爱极了,若下次,定还去吃。
日期到了二人相识以后,日志簿子上,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慢慢的,他的名字在每一页都留下了痕迹,她写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烙印一般,深深铭刻在他的心中。
尤其是那句。
月兮心悦李浥尘,寤寐思服,唯愿嫁之为妻,一生一世,相携白首。
李浥尘抚摸着那句话,眼眶发烫,薄唇微翕,继续看下去。
簿子上都是少女梦幻又甜蜜的小心思,拥有过她的他心中知晓,月兮有多美好。
在那段身为质子的黑暗时光里,她是他生命中的唯一的一弯皎月。
日志终结于元月初四。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日期,泛黄的纸张上,隐隐约约可见泪痕。
元月初四,正是她发现了双亲的密谋,写悔亲书的那日。
泪滴落,新痕覆旧伤。
***
凤仪殿内暖和,烧了地龙,墙角留下两盏灯,拔步榻上织金牡丹绡帐垂下,逶迤于地,月兮安静地睡在里边。
她穿着糯白舒适的寝衣,一只手臂夹住被衾盖住身子。
双目闭着,眉头微蹙。
纱帐撩开,沉香幽幽袭来,腰上扣来一只手臂。
李浥尘掀起不厚不薄的被子,将她露在外头的手盖住,随后将她搂在怀中。
他的拥抱和气味,月兮很熟悉,她眼皮沉重,周身疲倦,淡淡地说了句:“出去。”
双眼闭着,都没睁开
李浥尘眼眶红肿,哑着嗓子道:“月兮,从前的事,我已知晓,五年前,是你为救下我,险些丢了性命。”
怀中的姑娘背对着他,瀑发馨香柔顺,静默着,一言未发。
他继续道:“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我一意孤行,也不听劝诫伤了你,这些都是我的错,你要如何惩罚我,我都认,除却离开我……”
“月兮……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他的言语中带着一丝哽咽,“月兮,你知晓,自幼时起,我便离开南境,入京为质。我空有世子之名,在京中其实活得还不如一个权宦。直到有一日,我遇见了你。”
“虽然我们的初遇并不愉悦,是我让你失望了,但自从那日起,我黑暗的人生中,你像是一道皎洁的月光,照进了我冰封已久的心。我的生活中,自此增添了一丝生趣。我时常想,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姑娘,能将我的心弦全部拨乱。在我明白自己对你的爱意后,我却开始犹豫不决,你是身份尊贵的嫡公主,而我只是个边境质子,地位悬殊让我心中举旗不定,我究竟要不要迈出这一步。”
“不过,我最终还是决定试着去了解你,这一试,便一发不可收拾,你彻底闯入了我的心,我们慢慢地了解彼此,我渐渐爱上了你。月兮,我也曾想娶你为妻,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发疯的想。自从有了那样一个想法后,我开始暗暗思忖,我应该要如何做,才能让你父皇对我另眼相看,才能正大光明地娶你,与你相配。”
“之后,滁州水患,我向你父皇请命前去治水。那次治水很顺利,不出一个月,灾情便如那巨浪,退去不少。我心间松下一口气,正准备回京,却收到了你寄来的的悔亲书。”
“月兮,当时的我是百般不信,我不愿相信,你会这般对我,我立刻跨上马,满脑子只想着尽快回京,去见你。然接着,我收到兄长的传信,他告知我,你的舅舅谋反,我这才醍醐灌顶,暗自欣喜却又很快忧愁起来。喜是我自认为对你足够了解,你不是那般始乱终弃之人,你写这封信,必是有你的苦衷。而忧是,你毕竟是皇家的女儿,即使谋反的是你母后的娘家人,我怕你在京中遭遇不测。”
“之后几日,我快马加鞭连夜赶回京中,兄长护我至戊门关,我下了马后,一路狂奔,斩杀了多少叛军。到了正德门后,却瞧见你神情冷漠,立在城楼之上。那时我多想你能对我说一句,李浥尘,你终于回来了。”
屋内的灯不知何时湮灭了,周遭陷入一片黑暗,除了李浥尘的说话声,四处都是静悄悄的。
他的怀滚烫,热温袭卷而来,月兮双眼湿漉漉的,手指抓紧了被沿,他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我终于心灰意冷,原路折回寻我父皇和兄长,月兮,你知晓吗?我父王为了救我和我兄长出京,身中数十箭……我至今连他的遗体也没有寻到,兄长为了等我,也废了一双腿。”
“而我母亲……她被人挟持,用来逼迫我父王束手就擒,我父王忠心于皇家,即使如此也不肯就犯。那时我母亲已孕三甲,就此一尸两命。”
“同样,也是尸骨无存。”
男人说完,埋入她的发中,热湿烫着她的脖颈,月兮双眼迷惘,一动不动,露在外边的手指轻颤。
良久,李浥尘抬起头,低低地唤了一句:“月兮……”
月兮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他支起身望过去,见她双眼闭着,呼吸芬盈,睡相安适。
李浥尘拥着她,轻轻道:“月兮,别离开我……好吗?”
身前的姑娘没有回应,李浥尘只当她是睡了,躺下身来,依旧拥着她。他不曾瞧见在黑暗中,一颗泪自月兮的眼角溢出,滑落到鸦灰的雾鬓之中。
翌日清晨,月兮醒来时,身侧空旷,已没了热温,她掀开锦被,下榻趿上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的自己,眼下灰青。
昨夜她一一听完李浥尘的话,本睡意全无,可后来不知怎的,突然便睡了过去,还睡得很沉。
兰枝推门而入:“殿下,您醒了。”
她手中端着描金的朱木盘,盘中是漱口的花液,月兮回头,朝她颔首。
兰枝走上前去,道:“殿下昨日是第一次留下陛下,殿下和陛下,可是要和好了?”
月兮抿了抿唇,并未回答她这话,只淡淡道:“同我去洗漱吧,还有,让奶嬷嬷们把无忧抱过来。”
兰枝见她面色不虞,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便扶起她,同她一道去了浴房。
月兮梳洗妥当后,奶嬷嬷已经把无忧安置在了摇篮之中,月兮走过去,坐在红木凳上,望着襁褓中的小孩儿,一时间眼神涣散。
良久,她道:“无忧,虽然他这些年也过的很苦,可娘亲心里,还是不愿就此原谅了他。”
月兮伸出细指,想去碰一碰无忧白嫩嫩的脸颊,谁料无忧竟伸出一只小手,抱住她的指头。
他的手肉嘟嘟的,掌小却很温暖。
还咧嘴笑起来。
月兮心头的灰云瞬间消散,浅笑道:“你这小家伙,倒是贴心。”
无忧像是能听懂她说话,咿咿呀呀的笑得更欢了。月兮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倒是个乖巧的孩儿,只不过,当初她差点不要他。
月兮心中一揪,怜爱地望着无忧:“从前是娘亲对不住你,今后娘亲会好好待你的。”
“噗滋……噗滋……”
篮中的孩儿又在吐着唾沫,小舌头粉粉嫩嫩,月兮脸上的笑意渐深。
“陛下到——”
开门声响起,李浥尘走进屋来,月兮嘴角的微笑僵住,站起身道:“参加陛下。”
墨色履靴一步步迈到她的眼前,月兮后退了一步。
李浥尘身形一顿,没有再逼近,他望着她白皙的面颊,犹疑了片刻后,道:“月兮,随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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