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庄园迷雾02 混蛋。
“我是背着她和那把很重的剑走了一路, 伤口才会绷开。”宗仁口吻淡然,状似是毫不在乎。
詹子骞敛起面色, 整个人看上去相当严肃,心里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在关键问题上对着知己落井下石,肩膛却止不住的抖动起来,直到他放弃抵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太惨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昭昭姐真是好手段,把你迷的神魂颠倒。要不你就从了她吧, 心和身,至少能献出一个,那也是大进步啊。说不定她尝过你的滋味, 就非你不可了。”詹子骞饶有趣味的看着宗仁。
“这不是她的手段, 是我心甘情愿的。”宗仁替曲昭说完话后, 目光落在落雪的庭院里, 徐徐同詹子骞分析起自己的处境来,“垂手可得的东西, 昭昭是不会珍惜的。
她小时候喜欢玩剑, 她的父亲宠爱她,给她打造了一间剑室, 里面摆放了各色各样的剑柄,从价格不菲的珍贵藏品,到京城打铁铺新出的流行款式, 她只要看上了,喜欢了,就出钱买回家。还有我送她的剑, 她每一把都说喜欢,玩了一两次就放剑室里积灰了,花心的很。直到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得到了她身上背着的那把刻渡经纶的黑剑,那把剑叫莫邪,认主的,只要曲昭活着一日,莫邪就跟她一日,自此她再也没有摸过其它的剑柄。
如果我直接和她剖白我爱慕她的心思,只会成为她剑室里的一把剑,她并不会真正的把我放在心上,因为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我。”
詹子骞思忖片刻后问他,“干将莫邪是天下名剑中唯一的一对雌雄剑,是享誉天下的情人剑,你是想做‘干将’被她捧在手心里吗?”
宗仁摇了摇头,“我的野心不止于此。她取雌剑莫邪,那我想取雄剑干将,站在她的身旁。”
詹子骞:“......”
“我突然有点反胃,可能方才用过的晚膳油腥太重了。”詹子骞阴阳怪气的嘲道,“你都已经单方面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想好了,你的昭昭姐却连你的心思都不知道。还有,你为了她,把手里的剑茧都生生磨掉了,都说剑茧难练,你倒是不心疼......”
宗仁警告的瞥了詹子骞一眼。
詹子骞直呼“救命”,“你的昭昭姐知道你老欺负我吗?说你一句欺软怕硬你敢应吗?小心我‘告御状’去!”
宗仁叹息,替詹子骞感到惋惜道,“那我只好杀你灭口了。”
詹子骞:“......”
过了一会儿,詹子骞倒是语重心长的说道,“我始终觉得,一段关系如果从开始就不坦诚,到后面被欺骗的人肯定也会因此产生怨气、心生嫌隙,你何必对曲昭隐瞒真实的自己......”
见宗仁脸色越来越沉,詹子骞心知他不喜欢听这些劝诫,也懒得插手他的事情,便提起了另一茬,“以前茶难喝钱难赚,自从跟你学了喝茶办事那套,连马匹的生意都好做了起来,虽说是流年不利赔了螃蟹的生意,今年账上却还是赚的较去年更多,人果然还是要学会附庸风雅。为了感谢你,你这多出来的一百两银票我还给你。”
两人聊了莫约一盏茶的时间,詹子骞起身,“夜深了,我明日还要谈生意,沈心怡今年的生意都和我杠上了,抢了我好几张单子了,我可得好好歇息,养精蓄锐,不能一直输给她。对了,你今夜要回自己府上歇息还是留宿这里?”
宗仁摆了摆手当作送客,“左右也乏了,就不回去歇息了,免得宗合清又给我添堵。”
待到詹子骞离开,宗仁喝完最后一杯茶,却没有着急歇息,白皙的手系好披在身上的鹿茸麾裘,他揣着小熏炉起身,吱吖一声推门,踱步走进落雪的院子。
宗仁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记忆回到十年前一个落雪的晚上——
那是弘文馆复课的前日,曲昭潇洒了一个假期,早就把夫子放课前布置的课业抛之脑后,事到临头像是火烧屁股的蚂蚁着急得团团转,她怕的不是温文尔雅善良可欺的夫子,而是父亲曲泰清和母亲沈慧的混合鸡毛掸子双打。
于是曲昭便在宗仁入睡前偷溜进太傅府里。
曲昭是翻.墙过去的,她凭借记忆找到了宗仁的寝间,怕开错门,她还特意先用手指头在窗柩麻纸上戳开一个洞,探眼进去瞧。
不想曲昭这一瞧,就瞧见了褪去外裳,只着一身里衣的宗仁,唇红齿白,长睫毛好似小刷子般打下一层扇子般的阴影,活脱脱就是一株水灵灵的小白菜,曲昭心一动,赶忙推门闯了进去。
宗仁半倚在床榻边,手里卷着圣贤书,他垂眸仔细观阅,唇畔轻启的朗诵,忽而听见吱吖的门晃声响,而后他抬眸,看见曲昭,掌心里的圣贤书滑落在床榻上,他赶忙缩进柔软的被褥,遮挡住自己单薄的身体,只露出红扑扑的脸颊和一双乌亮而藏不住欣喜的眼眸,真诚的说道,“姐姐,你过来看我吗,我的风寒已经治好了,明日可以照常去弘文馆上学,谢谢你还惦记我的身体,我心里还是好高兴。”
玩了一个假期,实则根本没有惦记过宗仁的曲昭顿了顿,终于想起宗仁在假期前生病抱恙一事,她挠了挠头,忽然觉得自己拿着课业过来给他代做的行为有些过分,不过她一贯是恶霸嘛,恶霸就是会隔三差五做些过分的事情,之后她再补偿宗仁一番就可以了。
思及此,曲昭对宗仁毫无男女之间的防备心思,小屁股一撅,理直气壮的坐在宗仁的床榻边,从前襟里摸出一只小细毛笔和几张皱巴巴的课业纸张,她用手拨了拨纸张的褶皱,试图把翘起的毛边给按平顺,结果毛边好不听话,曲昭的手指一旦松开就翘回了原位。
曲昭不甚在意,先是摸了摸宗仁的脑袋,掌心滑过他乌顺的墨发,“七日未见,甚是想念,就是我不太会做这些课业啊,还需要你给我帮帮忙。”
宗仁睫毛颤了颤,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姣好的面容流露出一丝失落,“好吧,我帮姐姐写,还以为姐姐是想念我才过来,原来是有事要请我帮忙......”
曲昭的怀心思当场被宗仁说破了,她莫名有些慌张,怕宗仁生气了,也有些羞怒于宗仁的直白,一点面子都没留给她,她一巴掌糊在宗仁的脑袋上,口不择言道,“你是我的小弟,你给我写课业是天经地义的,你若是有意见,我不找你代写,找别人好吧!”
曲昭说完,就想从宗仁手里抽出那几张已经被她折磨的皱皱巴巴的课业纸张。
宗仁这回反应迅速,当即把课业纸张护在怀里,声音里罕见的带了几分犟,“写就写,我又没说不写,课业纸张你都给我了,不准收回去,也不准找别人!”
宗仁披了件外裳下来,坐在寝间的檀木桌边,研磨提笔,沉默不语的书写起来,或许是寝间里地龙烧的太热,熏红了宗仁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宗仁心里酸胀委屈的不像话,眼泪啪嗒一下落在曲昭的课业纸张上,宗仁慌张的抹掉那点湿迹,生怕晶莹的泪珠把他写的字晕花了害得曲昭明日遭夫子怪罪。
偏偏这时候,寝间的木门传来细微的吱吖声,宗仁抬头,只捕捉到一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他的寝间里。
宗仁错愕一下,赶忙环视了寝间一圈,四周空荡荡,曲昭真的走了,他的手攥成拳头在发颤,忽然就往檀木桌面上一伏,无声的哭泣起来。
过一会儿,宗仁又用帕巾擦干净眼角的泪花,顶着红彤彤的眼眶,继续任劳任怨的作业。
檀木桌上,竹灯明亮,直到宗仁替曲昭写完课业,洗净小细毛笔挂在笔山上晾晒,他用石砚镇住纸张卷起的毛边,端坐在交椅上茫然的等了曲昭一刻钟时间,寝间寂静,他的背脊挺得像雪夜里的松柏,眼望窗台外,期待曲昭的回来。
“昭昭总要回来拿走自己的课业吧。”宗仁小声嘀咕道。
只是事与愿违,宗仁在白烛即将烧完之际,终于接受了曲昭不会回来的事实,她或许是想自己明日帮她把课业带去弘文馆吧。宗仁轻轻叹了口气,生平第一回 骂了句粗口,骂的就是曲昭这个负心女子。
“混蛋。”宗仁起身,赤着脚往床榻边走,心里却还是留了一丝羞耻的盼望。
回来看我一眼,我就不会生气了。
宗仁规矩的枕在玉枕上,然后眼前霎时变得一片黑暗,他错愕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是白烛燃尽了。
宗仁的心蓦地被拽进了一口冬日的深坛里,寒冻刺骨裹挟着他,他的唇畔轻轻哆嗦了一下,翻身朝里侧躺着,眼尾顺势滑过一道湿润的轨迹,温润的泪珠落在玉枕上,少年的双肩轻轻发着颤。
与此同时,宗仁身后传来细微的吱吖响。
曲昭怀里揣着炙热滚烫的油纸包鸡,进门后迅速落好插销,她抱怨道,“宗仁,你这房间怎么黑灯瞎火的,你好大的胆子,我还没回来你就敢睡了?”
宗仁闷闷的答道,“我帮你把课业写完了,然后蜡烛烧没了,我就应该歇息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那可怎么办,我特地跑到城南买了你母亲不给你吃的盐焗鸡哎,老板都要烦死我了,他准备收摊了,是我硬逼着他再给我烤出一只鸡来给我亲爱的挚友哎。”曲昭原地蹦了蹦,抖掉积蓄在肩头的晶莹,遗憾道,“外面下雪了,你害我淋了一身雪点,那我自己吃了?”
“不准吃独食。”宗仁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眼里湿润,拧巴的看着杵在他床头的曲昭,她的身型高挑,遮住了月光,可她本身就是把他拖出深潭的光,一时间,宗仁又恼怒又欢喜,恼怒于自己的毫无底线,明明打算不理她,可是看见她,心里就好欢喜,曲昭没有扔掉他,他不只是一个帮她作业的工具,她还说自己是她的挚友。
宗仁想着想着,浑身飘飘然,宛若浮在云海上。
曲昭搬了把交椅坐在宗仁对面,她见宗仁发着愣呢,自行拆开油纸,掰扯了一只鸡腿下来。
宗仁鼻尖窜进一股美食的香咸,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这是他的母亲杜今容绝不允许他吃的东西。
见宗仁眼里流露出渴望,曲昭扯落一块沾着盐汁的鸡肉递到宗仁眼皮底下。
因为寝间里没有燃烛灯,宗仁其实看不太真切,只是下意识顺着那股味道张开了嘴巴,就在他堪堪要咬上之际,两排贝齿蓦地扑了个空。
“?”宗仁纳闷,到嘴的鸡肉怎么跑了?
曲昭收回手,把鸡肉瞬间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好吃。”
“......姐姐!”宗仁有意见了。
曲昭瞥了他一眼,“看你没反应,我还以为你不爱吃呢。”
宗仁的腿落在床榻外,双手原本乖乖放在膝盖上,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向顺从曲昭的宗仁忽然生出了熊心豹子胆,他扭身就要去抢曲昭手里的盐焗鸡。
曲昭眼疾手快,一把扬臂,“可以啊弟弟,都敢反抗了。”
宗仁扑了个空,掌心在半空徒劳的挥动几下,最后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扑进了曲昭的怀里。他只着薄薄一件里衣,前襟压在曲昭的锦衣下裳,那一瞬,他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像春芽一般破土而出。
宗仁睫毛颤了颤,耳后蔓上羞涩的红藤蔓,他的掌心胡乱摸到一处支撑着他挺直身子,眼神不自在的挪开,不敢看曲昭,“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曲昭并未在意,她把包裹盐焗鸡的油纸塞进宗仁的怀里,“本来就是买给你的,快吃吧。”
人生的第一只盐焗鸡,记忆里一点都不咸,而是像是浇了蔗糖的樱桃糕。
导致那天夜里,宗仁躺在床榻上,无可自抑的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的掌心抓住了曲昭的手,他磕磕绊绊的说着夫子的讲学,她嫌烦了,就把他抵在寝间的木门上,他的背脊一片凉沁沁,脑海里却开出了像烟火般绚烂的烟火,火光的余韵灼烧着他的身体,让他汗意涔涔,让他的四肢百骸酥麻无力,让他朱唇轻启呢喃着他自己也听不懂的絮语,让他忍无可忍的扣住她的肩膀,转身反过来钳制住她......
宗仁在清晨时慢吞吞的坐起身子,他隔着里衣,抬手按在急促跳动的胸腔上,浑身黏腻,宗仁逃避般的阂起眼帘,不敢掀开被褥查看粘腻的一二。
那日是宗仁循规蹈矩的读书生涯里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迟到,他坐在弘文馆里,耳边是夫子的尊尊教诲声,什么孔子孟子韩非子,这些他都听不进去,他的背脊仍然笔直,肩膀仍然单薄,所有的事情乍看之下都一如往昔,可是他心里却是清楚,有些情愫已经彻底滋生成长,回不到往昔。
宗仁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十三的少年郎,他的个头也在窜高,却比曲昭还要矮一点,对于这个认知,宗仁心里并不满足,他酝酿了整整一个白日,终于在太阳落山之际鼓起勇气问曲昭,“姐姐,你对未来的夫婿有要求吗?”
曲昭嘿嘿笑了一声,抬手勾过宗仁的肩膀往弘文馆外带,偏头朝着他的耳廓说道,“夫婿不在多,只要周朝需要我,我的后院就能扩,为国效力,都是应该的。”
宗仁:“......”
过了会儿,就在宗仁以为自己听不到答案时。
曲昭大发慈悲的开口道,“要求真不多,小麦皮肤,肌肉健硕,蓄着短胡,还要能打得过我就行。”
宗仁顿时感到绝望,他怎么一条都不符合!
宗仁:“......”
在院落里追忆往昔的宗仁因为郁闷,霎时回神,并且明智的决定不再深想此事,只要把曲昭身边的男人都赶走,她就会看到他了。
嗯,一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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