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愿荣耀与你们同在(正文完) (6)
下他的鼻孔。
“沐……沐橙?”
身长百丈的巨龙刷地缩小到十丈,紧接着,又缩成一丈。温柔的水波猛然倒卷回填,在龙身周围翻成巨浪,却小心地没有打湿少女的衣襟。苏沐橙微笑着上前一步,素手一伸,揪住龙尾:
“惊蛰了!出去下雨了!”
“这不是有邱非吗……”
“周围的蛇虫也要出来闹事了!”
“小唐正愁没架打呢……”
“你水府的花花草草都要干死了……”
“没事儿……小乔也能帮上忙了现在……”
“所以你收这么多徒弟就是为了偷懒吗?”
“我凭本事收的徒弟,凭啥不让我偷懒……”
“……”
受封彭泽龙王一千六百年,叶修门下,一共只有三个弟子。大弟子邱非,由一条普通青鱼修成蛟龙,因出身彭蠡泽,自然而然投到叶修门下。目前是水府的实际主事人,约束水族,行云布雨,大半的事情都是他在打理。
二弟子唐柔,南海龙女,因为敬仰叶修的战斗力,想方设法拜入门下。日常除了练功,就是想方设法找人打架。自从她修行有成之后,彭蠡水府方圆千里,敢闹事的妖魔鬼怪为之一空。
三弟子乔一帆,王杰希家的小狐狸,被叶修随手捡回来没多久。因为才能化形,也没人指望他有多大本事,日常除了给师父端茶倒水之外,就只有照顾水府的花花草草。
“活儿不用你起来干了,陪我出去呢?”
叶修一僵。下一刻,玄黑色的龙鳞下金光浮跃,一丈来长的龙身倏然回缩,而三尺,而二尺,而一尺:
“痛痛痛痛痛!不要甩啊!拎着尾巴甩会甩散的!放手放手放手!”
“你上次怎么说的!说陪我去参加洞庭龙女的婚礼!现在呢?人家成亲了,老公死了,现在眼看着就要二婚了!你这懒觉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去啊!”
苏沐橙一气嚷完才住了手。尺许长的玄金色小龙挂在她指尖荡了两荡,蜷起身子,手链也似盘上她手腕。龙须往回一勾,小心翼翼蹭蹭她手掌外侧:
“不气不气,上次她嫁的那个家伙反正也不靠谱,最后不是让大孙干掉了吗……这次我好好陪你去,啊?”
不管宅成什么样,叶修还是被苏沐橙拖出了水府。他现出龙身,载着苏沐橙悠悠闲闲地浮在空中,往洞庭方向随风飘去。
淡青色的天幕上白云袅袅。龙君修长的身躯大半浸在云朵之中,连眼睛也眯缝了起来,只有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丝丝云絮被尾巴尖拍得散碎,又被小风卷回,依恋地缀在苏沐橙开满花朵的裙摆上。
“叶修……”
“嗯?”
“我从天山移过来的那棵梨树开花啦。”
“什么颜色的?”
“带点淡绿的,开得可漂亮了……你看我的裙角上,就是照着那枝梨花绣的……”
漂浮的白云倏然凝成水镜。一人多高的镜面中映出少女飘飞的裙角,巨龙扭头看了一眼,啧啧称赞:
“沐橙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梨花都能闻到香味了!”
“嘻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叶修飞得慢慢腾腾,苏沐橙也不催促,坐在他身上靠着太阳底下晒得暖洋洋的鳞片,唇角带笑,小指尖偶尔一动,偷偷勾一下盘绕过来的龙须,又在体温浸染上去之前迅速放开。
溯江而上,云涛漫卷,八百里洞庭已经出现在脚下。前方猛地一亮,七彩霞光接地连天,苏沐橙猝不及防,“哎呀”一声,捂着眼睛扭过头去。
“唉……”
叶修赶忙调集云朵替她挡光:
“一看前面闪成这样子,就知道是张佳乐来了……”
华美灿烂的金翅鸟振翼而来。到得近前轻飘飘停住,霞光尽敛,化为淡金衣袍的俊秀青年。衣角上满缀各色木芙蓉,稍一举步,便有层层叠叠的花瓣从衣襟上飘落,轻轻炸开,化为七彩斑斓的光团。
那青年笑嘻嘻喊了一声“老叶”,目光一转见到苏沐橙,神色立刻收敛为端整。他信手理了理腰带上的坠饰,一拱手,向苏沐橙遥遥招呼:
“湘夫人。”
苏沐橙早就从叶修身上跳下。见张佳乐行礼,她微微含笑,在云端敛衽还礼:
“金翅王,一向可好?”
“好好好!”张佳乐开开心心地挥手:“好得不能再好了!大理那片地儿风调雨顺,一切平安,都没什么需要我花心思的。前几年大孙也放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好的?——对了,湘君好些了么?”
“哥哥……好多了。”苏沐橙眉宇间掠过一道阴云。她仰起头,迎着西边灿烂的晚霞,尽力微笑:
“上次请张新杰看过,说再沉睡个一两百年,应该就能醒了。”
当年上古大战惊天动地,东皇太一陨落,东君陨落,云中君陨落,大司命、少司命一起陨落,湘君苏沐秋重伤沉睡。连驰援友人的彭泽龙君叶修也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不得不时时沉眠,调养伤势。唯一幸免的只有湘夫人苏沐橙,被两位兄长护在身后,毫发无伤。
“那就好。”张佳乐吐了口气:“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啊,你知道我那儿地方偏,稀奇古怪的东西多。还有老叶,你那伤也不能一直睡一直睡,时不时地出来活动下筋骨呗——你看把你给懒得,沐橙不拉你,你就不出来!”
“照样虐你。”
叶修懒洋洋吐了口云气。
张佳乐恨不得把满襟花瓣炸他头上。
事实上他已经攥住了一把花瓣——没有直接砸的原因是脚下猛然一震,爆出巨响。怒浪掀天,一条朱鳞火鬣的赤龙破水而出,蜿蜒直上。
“大孙!”
金翅鸟瞬间被赤龙缠了个结实。一龙一鸟卷在一起,满空打滚。苏沐橙一声“钱塘君”还没出口,已经被叶修挽着退出数千丈。站在空中旁观片刻,叶修叹了口气:
“走吧。他们现在应该看不见我们了。”
他们缓缓下降,越过洞庭湖,进入湘水。和万顷碧波的洞庭湖不同,湘君、湘夫人两位神祇治下的湘水缓缓曲折,温柔蜿蜒。水中无数大大小小岛屿,岸芷汀兰悠悠开放,为青翠的岛屿缀上无数娇艳花朵。
神灵的眼睛从高空俯视而下。美景之外,他们更看见了常人所不能见的东西:山鬼哼着歌照顾花草,赤豹探出尾巴尖钓着水里的游鱼。毛色带着花纹的狸猫懒洋洋趴在溪边,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着水面。
看到龙君载着女神降下,山鬼们手挽花篮,纷纷走出居处。一边挥洒花瓣,这些美丽的山中精灵一边仰起脸庞望着他们,纵声歌唱: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这热情大胆的歌声唱得苏沐橙脸颊一红。她卷起一阵香风,还没落地就逃进了自己的洞府,砰地把门一关。袅袅春风中,只留下她有些慌张的一句话:
“我去换衣服!”
叶修笑望着她的衣袂消失在石门背后。好一会儿,才缓步走到水边,手掐法诀,喃喃开始念诵。这一番等待,从夕阳西下到月上东山,再从明月初升到中天朗照,才看到石门上披拂的藤蔓哗哗作响,两边一分,步出了一个长裙曳地、环佩琳琅的佳人来。
“我来啦。——走吧?”
“等等。”
叶修笑着挽住苏沐橙的手指。纤纤素手乖顺地蜷曲在他掌心里,被他牵着一步步往水边走去。轻盈的鲛绡裙摆拂过长草,一路走,一路沾上幽幽的花草清香,仿佛忘了主人从来就能腾云驾雾。
“叶修——”
“到啦。”叶修的声音轻轻悄悄的,仿佛不忍心惊落草尖的叶露。他掐诀一指水面:“你看——”
哗啦水响。一幢房屋,或者说,一座晶莹剔透的宫殿,分开水流,从倒映着明月的波心冉冉升起。
珊瑚为梁。水晶为栋。紫贝为阶。珍珠为帘。
薜荔芰荷为幕,兰桂芳椒为墙。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透明的水流沿着屋顶和墙壁不断滚落。晚风徐徐,各色奇珍异卉的香气和青草的芬芳,与水香一起依依缠绕上来。
“沐橙,我们走吧?”
洞庭龙女的婚礼极其盛大。来观礼的龙君和湘夫人虽未腾云,然而座驾顺流而下,沿湘江入洞庭,再沿长江到金陵,一路上,揽尽了所有仙灵艳羡的目光。
“沐橙,等沐秋醒了……”
看那历经劫波的龙女扮作凡人,和书生柳毅同入青庐,叶修微微笑着,握紧了苏沐橙敛在袖底的纤手。
“……我们就成亲吧?”
短篇同人 聊斋版全职 【喻王】玉壶春
喻文州觉得,最近他好像不太对劲。
这几天他一直在重复一个梦。梦里总是有一双稳定而熟练的手,练泥、拉坯、调釉、烧窑……火光终于熄灭,那双手伸入窑中,捧出一只线条流丽、润泽如玉的青色瓷瓶,转动、打量,高高举起——
“砰!”
狠狠一摔,碎瓷满地。
喻文州满头大汗地醒来。他在枕上辗转了一会儿,无奈披衣起身,坐到楼下的工作台前。定了定神,拧亮台灯,从工作台的背后的架子上,捧出一只尺半长、半尺宽的黄杨木匣子来。
匣盖一开,满室波光。
那是他上个月在古玩市场——确切说是古玩一条街的地摊上捡来的。那时信步走过,一线光华反射入眼,他扭头,看见满地凌乱碎瓷之间,露出了青碧如水的一角。
一眼钟情。
想也没有想,喻文州蹲下身来,在地摊上、在摊主背后的大旅行包里,翻找了整整两个小时。
灯光下,年轻的修复师眼眸低垂,指尖轻轻拂过瓷面。莹洁而温润的触感从指尖漾到心头,他情不自禁地弯起眼角,微笑低语:
“你也想早点被拼起来吧?耐心一点,快要开始啦。”
他转身,从工作室另一角的水盆里,捞起一块半个巴掌长的瓷片。那块碎瓷形状颇为特异,半个巴掌长,两指宽,窄处向内收敛成弧,看去细窄窄的不盈一握,又从上方和底部外各自展开。仿佛一位顶尖的芭蕾舞者,仰着头,足尖点在身后,身姿向后拗到极限,双臂又环抱于身前,只这么盈盈一站,就自有一股安静优雅的味道。
这是最后一片了。
这一兜瓷片,刚抱回来的时候多半灰头土脸,污渍凝结。都是他一片一片,亲手捧起,洗刷出如今莹洁如水的模样。
喻文州凝神屏气,用左手拇指和中指拈住瓷片,先去水龙头下面,连瓷片带手,翻来覆去冲了快一分钟。冲干净了,再用软毛刷蘸上水盆里的水,按捺着心神,一丝一丝细细的刷。
内侧,外侧。瓶口那个打弯处,最是容易沉积污垢的所在。锋利的断面茬口,要刷到一丝一毫的污渍也不能有,全得是干净细腻的灰白色,未来粘合的时候才能顺利。更不要说那些或斜或正、纵横交错的开片,经历了窑坑里上千年的埋藏,那些泥土灰尘,早已深深沁入了开片深处。
只有修复师的一双妙手,才能让它们褪去蒙尘,粲然生光。
半掌长、两指宽的瓷片,喻文州足足刷了一个多小时才停手。灯下翻来覆去,仔细观察,见得那瓷片通体莹洁,再没有一丝半点污渍,他才心满意足,把这最后一片碎瓷放回木匣。然后去流水下洗净双手,抹上护手霜,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疼。
这瓷片上都是陈年积垢,光用水洗没用,必须得加丙酮才能洗得干净。丙酮这玩意儿,去污能力一流,可是在里面泡久了,红肿,粗糙,干裂,一样一样,都是自个儿手上受罪。
可是,抚摸着瓷片的时候,喻文州眼里,却只有暖暖的笑意流转。
“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拼啦!”
第二天晚上,那个瓷瓶便没有再次入梦。然而喻文州也没能立刻开始拼——他在市博物馆做修复师,虽是个安安静静朝九晚五的工作,也保不齐偶尔出个差。这不,刚刚给碎片们拍完照,隔壁市忽然有个墓要抢救性发掘,喻文州作为文保系统的一员被紧急调了过去,荒郊野外,一驻扎就是足足半个月。
好不容易干完活回来,喻文州洗去一身风尘,草草填巴了几口就坐回工作台前。灯光下匣盖一开,二十三片碎瓷安静地平躺在黑布衬底上,片片流光溢彩,只等着主人将它们粘合如初。
喻文州拈起一片。虽然还没开始比对茬口,逐片逐片亲手濯洗了一个多月,这堆碎瓷片复完整后的形状和弧度,已经在他心底勾画得明明白白。
左手边两片是瓶口,右手边三片是瓶底;至于木匣当中那十几片,面积较大,弧度也相对平展一些的,显然是瓶身的组成部分。至于哪一片连着哪一片,是否还有缺损的部分,这些谜题,只有等拼完了才能全部解开。
按照习惯,也按照拼图的难易程度,喻文州先拿起一片瓶底,在手中谨慎地调整着角度,让左手拇指和食指、小指能稳稳抵住瓷片,又不至于被茬口划破手指。然后,右手再拿起一块,屏着呼吸,沿左手那块的断口一分分挪动。
再往前一点——往前一点——好了。向内,稍稍用点力——合拢!
两边断口严丝合缝,再无半点罅隙。喻文州微微松了一口气,左手拇指和食指迅速向前滑动,稳稳捏住两块瓷片的连接点。之后右手才能松开,抄起一支铅笔,小心在两块瓷片上分别标上“1”、“2”的序号,更在拼合的缝隙处画上一个米字形,标识好之后黏结的方位。
然后,下一对。
再下一对。
瓶底比较好拼,瓶口也容易;至于瓶身,这等没有图案、连阴刻花纹都没有的碎片,也只能根据弧度、根据碎片边缘的形状,一片一片慢慢对了。
喻文州端坐在灯光下,沉浸在寻找、比对、标记的工作中。这一堆碎瓷,大者半掌,小者如豆,拢总二十三片,加起来倒有七八十条茬口——单从数学上而言,要把它们一条一条全部对一遍,就得比对个四千九百次。
实际上当然是不用的。然而,几百次,甚至上千次的比量,仍然必不可少。
纯白的台灯光下,整整一周时间,十几个工作小时,就这样静悄悄地从他指尖流过,一去不回。
照理说,像瓶口、瓶底这样不易出错的地方,拼好一块就可以动手粘一块。喻文州却不肯如此,总要一片片全都理清楚拼明白了,眼里描摹、手里摩挲、心里掂量得透彻,才肯进行下一步。因此他是修复圈子里有名的慢手,好在手艺细腻,活计漂亮,渐渐地,倒也坐定了本地文物修复的一把交椅。
这样一双手却也有动作迅速的时候。粘合的时候便是如此——厚重的白瓷板上挤一小坨无色环氧树脂,小勺舀一勺石膏粉倒进去,然后,立刻用尖头的塑料签子刷刷几圈,快速搅拌均匀。调好胶水,用塑料签子往茬口上薄薄涂抹一层,拿起之前做好标记的对应瓷片,对缝,拼合。
一系列动作,舒展自然,行云流水。
喻文州有一双适合做文物修复的手,用他导师的话说,是“手艺人的手”。手指纤细修长,连带手掌都显得有些单薄,强光下甚至透着些青白,看着就让人觉得,做青铜器修复啥的不用想了,靠这双手扛鼎绝无可能——粘粘瓷器之类,却是正好。
纯白色的灯光照着喻文州工作中的双手。肌肤倒不见得如何细腻,毕竟一双手和胶水、颜料、丙酮之类的打交道多了,绝不可能完美到哪里去。但是五指展开,指尖微微翘起的样子,却让人觉得,这双手侍弄着娇贵瓷片的时候,一定有足够的稳定和灵敏。
就像这时。两块刚刚粘好的碎瓷,在他掌心盈盈生光,如同掬了一泓温柔的碧水。
左手五指固定住瓷片。右手指尖在掌心一握之地轻柔游走,清理、固定,动作灵巧而细腻,不管是抹去缝隙当中溢出的胶水,还是用透明胶带沿着瓷片正反两面贴合固定,都没有在这一泓碧水里搅起波澜。末了,轻轻放落,点尘不惊。
任务完成,静置一边,下一组。
这一晚,十二组瓷片静静陈置匣中,而喻文州,则梦见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于春风中向他缓步走来。梦中看不清面目,只记得一双大小略有不一的眸子,精光璀璨,顾盼生辉。
淡青色长衫衣角随着来人的步伐微微扬起,那人身姿挺拔,宛若新竹。
粘瓷片是一件需要无限耐心的工作。哪怕你手再快,也别想一口气粘好一个瓷瓶或者别的什么——胶水这玩意儿要24小时才能凝固,只能一组一组,一片一片地来。
所以,饶是喻文州事先做足了准备工作,不至于拼拼拆拆地走回头路,也足足花了一周时间,才能把这个瓶子粘合完整,捧在手里转来转去地欣赏。
真漂亮。他心想。
这是一只汝窑的玉壶春瓶。瓶颈纤细,瓶身圆润,如同一滴叶尖坠落的清露,比例和曲线都堪称完美。没有任何图案,甚至没有任何花纹,只靠着本身的造型,它立在那里,就天然征服了所有人的眼睛。
瓶身转动。灯光毫无窒碍地在瓶身上流过,像是照进一泓春日的潭水。瓶身转动,光华也跟着无声流转,如同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这是粉青釉。不是汝窑里最贵重的,被形容为“雨过天晴云*”的天青色,却是喻文州最喜欢的一种颜色。宁静,温柔,生机勃勃,甚至带着一股润润的甜。
需要足够厚的釉层,又不能厚到流釉,才能形成这样均匀的釉色;需要精确的釉料配比,釉料中甚至要用到贵重的玛瑙,才能让釉色稠如凝脂,融而不流,形成似玉、胜玉又非玉的质感。
需要把烧窑的温度严格控制在1150度~1200度,不足1150度则色呈月白,高过1200度则呈天青,高过1220度甚至还会流釉;需要窑内的氧化还原程度恰到好处——在那个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氧化还原的年代;需要恰到好处的冷却速度,以免玉一般的质感变得浑浊……
天时地利人和。
要无数顶尖工匠的呕心沥血,无数上苍垂怜的瞬间巧合,才能得这样一只完美无缺的瓷瓶。
当然,眼前这一只,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喻文州转动着手头的瓷瓶心想。或许是窑里正巧吹过了一阵风,又或许是浸釉后入窑的时候稍稍歪了一歪,它的一边瓶口,施釉微微薄了一层,并没能做到完全均匀。
就是这唯一的一点瑕疵,让它没能成为贡品,而是刚出窑就被无情摔碎,再未得见天日。
——然而我喜欢。
喻文州想。
釉质不怎么均匀的瓶口我喜欢,粘合之后裂缝处隐隐的泛白我喜欢,哪怕是瓶口和瓶腹的那两块缺损,我也喜欢。
缺了又怎么样。
有我在。
我给他补上。
他放下瓷瓶,从抽屉里翻出了打样膏。打样膏其实是他从黄少天那里抢来的,在黄少天这个牙医手里,那玩意儿一直用来做假牙取模。所以“每个人都要有一个牙医朋友”是有道理的——喻文州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瓶口两边涂上脱模剂,敷上打样膏,用力捏紧。
取模,上石膏,等待石膏自然凝固;之后,再用签子、用刮刀、用粗细砂纸,一遍一遍,细细打磨。等到瓶口除了颜色不同,形状弧度上已经完美无缺之后,喻文州洗净毛笔,摆开颜料。
他从来不用各种混合颜料。颜料罐里,只有五色。
红黄蓝三原色调出世间万千变化。黑白二色,控制所有颜色的明暗深浅。
足矣。
一笔一笔,调出与瓷片毫无区别的、温润柔和的粉青;一笔一笔,在石膏上、在瓷片粘合处的裂缝上,细细涂抹,让这些地方再也看不出色泽区别;最后,用特制的喷绘工具,给瓷片遍体喷上仿釉涂料,让它们恢复瓷釉般的光泽。
忽忽数日过去。瓶口处的缺憾早已修复完满,喻文州对着瓶身下方,那个仅剩的拇指大小的破洞,陷入沉思。
当然不是不会补。填石膏,打磨,上色,喷釉,这些年来,他早已做到熟极而流。可是,这一次,他想用些别的手法。
并不是文物修复的正统手法。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了入行以来,一直坚守的文物修复“不伤害”“不留痕”“尽量可逆”的原则。可是,只有这一次,他想要任性一下,按照自己的心情来做这件事。
——这是我的。喻文州想。
我想要,在它身上,留下我独一无二的痕迹。
他深深吸了口气,翻出铁砧,刻刀,剪刀,一块巴掌大的银片。把计划从头到尾最后思考了一遍,在瓶身上比量了一下,开始埋头雕刻。
刻银片与刻石膏自然不同。好在喻文州涉猎颇广,雕刻上的手艺也相当不错,寥寥几刀,就在银片上刻出一丛翠竹,浓淡错落,萧疏劲节。跟着剪刀盘旋,沿着事先画好的轮廓,细细剪下这一丛翠竹图样,按在瓷瓶的缺口处,小心做好标记。
跟着,他翻出一只小小的,钻头甚至还没有圆珠笔尖粗细的电钻,闭上眼睛,再睁开,擦了擦手心的汗迹,竭力让自己的双手稳一点,再稳一点。
接下来这一步,那是一丁点儿也不能出错的。
电钻嗡嗡鸣响着挨近瓷瓶。喻文州右手握住电钻,手腕内收,将钻头斜向45度,挨上瓷瓶。1毫米厚的瓷胎,钻七分,留三分,浅一分则锔钉固定不牢,深一分则胎体钻透,锔钉仍然难以固定。深浅,角度,这分寸之间的微妙把握,全靠手上工夫。
三个孔钻完,喻文州已经微微出了一身薄汗。他定了定,再次拿起剪刀,将银片三角顶点,刻意留下的三个细长三角一点点修剪。而后,用尖嘴钳弯折,将这些细长得接近直线的三角形弯起,小心嵌入瓷瓶上的孔洞。
一根。
两根。
三根。
平安嵌入,分毫不差。
向内弯折的钉脚,靠着钉脚与银片之间的拉力,将自己牢牢固定在瓷瓶上,再不能移动分毫。
喻文州松了口气。他仍然不敢懈怠,用小锤子仔细锤打银片,让它和瓶身弧度贴合无间,再用小锉刀修整钉脚。跟着,刷瓷粉、填色、喷釉……
一番琐碎却精益求精的修饰之后,这片雕刻着丛竹的薄银,终于牢牢嵌合在瓶腹之上,如同一枚雅致蕴藉、独具匠心的印章。
抬头,月华漫天。
这一晚,喻文州久久舍不得入睡。
他时不时就要扭头看一眼自己最新的成果。卧室南窗底下,特地搬过来的海棠式檀木几上,重获新生的瓷瓶静静地伫立着。窗外月华朗照,淡青色美玉一样的釉面,赫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流银。
“如果有帝流浆落下的话,你这个样子,说不定真能活过来吧……”
年轻的修复师最后念叨了一句,噙着一缕微笑,安然合眼。
梦里,那个淡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提着一壶美酒向他走来。衣襟上,银线熠熠,一丛修竹赫然在目。
次日醒来,满室酒香。
瓶中尤甚。
本文参考:
1、《北宋汝窑制瓷工艺浅析》——张艺博,郑州大学文物与博物馆专业硕士毕业论文
2、《汝官窑青瓷釉工艺研究》——许文骏,《中国陶瓷》2007年8月
(以上两篇论文感谢东君提供)
3、【探索发现】缮物志——修复的故事(上、下集)
4、【cctv纪录片】中国古陶瓷修复专家蒋道银
5、瓷器修复--锔瓷教程
完本感言
终于要说再见啦。
236天。
126万字。
均订551,8750起点收藏,4000+qq阅读收藏,5万+推荐票,1000+月票,2449次打赏。
谢谢你们。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每天两百多张推荐票,每个月两百多张月票。
从入v到现在,235天,只有3天,打赏金额为零。
其余232天,最低打赏金额2元,最高打赏金额,76291元——那是龙抬头那一天。
我记着。
我都记着。
你们给了我非常大的支持。
这本书题材太过小众,写法也不是起点通行的爽文写法。所以收藏至今没有过万,均订的话,哪怕编辑很努力地给我推荐,甚至连限免也给了——非常感谢编辑蓬莱大大——但是也只艰难爬到551。
但是!
推荐票和月票的数据,打赏的金额和次数,足够和我一直在看的,一些3000均订的书,打个平手!
非常感谢你们!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劈叉我也不会,就给大家鞠个躬吧。
对了,从今天开始,月票就不要再给我这本书啦,过年期间,很多书会开月票活动,大家留意一下,好歹能换个仨瓜俩枣的……
写这个文,最大的收获有两个,一是给了我想看、但是虫爹不肯写的世邀赛一个结局,至少在我心里,他们已经夺冠了;另一个收获,就是认识了你们。
你们很多人,从lof追到起点;
很多人,在我鸽了大半年以后,发现又开始写了,还是肯再相信我一次,再次在起点追文;
很多人,在lof上看过的文,在起点还肯花钱再订阅一遍;
也有很多人,是在起点认识的新朋友,凭着对原著的热爱,愿意看一看这篇对你们来说很新奇的文。
你们给我投票、给我回复书评,给我打赏。一天一天,陪着我走过这236天,陪我写完这126万字。
很想和你们在一起,一天又一天继续下去。可惜比赛总有尽头,番外也总有写完的一天。今天,终于要说再见啦……
抱抱大家。
挨个么么哒。
关于新书:
已经在准备了,在收集资料、搭建世界观、攒大纲的阶段,搭建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写……因为资料太难,目前正处在每天崩溃一到两次的阶段,未来可能会进展到每天崩溃n次。阿弥陀佛。
但是每次冒出来一个新点子,自己也会觉得很有趣,会偷偷地笑很久~~~
总之,新书真的真的已经在准备了!开新书的时候会在这里发宣传,所以请大家不要取消收藏,以便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等开始上传的那一天,再请大家多多支持哦!
到时候再把收藏啊,推荐票啊,月票啊,书评啊什么的,统统丢给我的新书!
抱拳!
鞠躬!
春暖花开时,我们再相逢,那时候请大家一定要记得我!
最后,祝大家新春快乐,牛年牛气冲天!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