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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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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妒女泉就在祠堂的后面, 那泉眼足有车轮大小, 碧清的泉水不断从泉眼深处涌出, 聚成了一方波光粼粼的水池。

    大概是泉水太过清澈,泉眼又格外深邃, 这狭长的池塘竟呈现出了一种沁人心脾的翠色,从外到里,愈来愈深, 仿佛是一块光泽流转的碧玉, 又如美人脉脉含情的秋波。

    众人一大早就被世民拉过来看泉水,原是各怀心思,兴致不高, 此时却也不免啧啧称奇。世民笑道:“我就说值得一看吧!这泉水,当真有几分美人容色, 只是可惜啊,”他摇头晃脑地长叹了一声, “如此佳人, 何必善妒?”

    玄霸也赞同地点头:“可不是么,凭她什么艳装靓服,还能比这颜色更动人?”

    小鱼早已蹦到池边最高的石头上, 晃晃悠悠地换脚玩儿,闻言奇道:“难不成这泉水见到美人了真会打雷?”说着便对小七招手, “你快去照照看。”

    小七脱口笑道:“你当我是何大萨宝呢?”说完她自知失言, 忙找补道, “我打听过, 这泉水是只认衣裳不认人的,咱们穿成这样,谁来都没用。”

    只是她的找补显然没什么作用,小鱼听到“何大萨宝”四个字,小脸便是一黑,转了转手腕没有做声。昨晚她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生气:这姓何的指定是在耍她呢!可惜这人跑得太快,大半夜的便已不见人影,不然的话,今日他能剩下一颗牙齿都算她小鱼输!

    世民听小七的话也是哑然失笑,顺口想打趣小鱼一句,但抬头瞧见她杀气腾腾的模样,又把这句话悄悄地咽了回去。

    玄霸却是小心地看了凌云一眼,却见凌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在看着泉眼出神。他也只能在心里轻轻地叹一口气,笑着转了话题:“既然看不到打雷了,咱们还是回去吧,阿耶说了,今日要早些出发,也好早些赶到苇泽关呢。”

    早些到苇泽关?然后就是分道扬镳了吧?凌云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大概是昨夜下过一场小雨,今天的天气竟是格外的好,日头还没有出,天空已是碧蓝如洗,远处的山林草木看去分外清晰,就连树叶的颜色都比平日来得青翠透亮……这样的日子,还真是适合离别。

    看着面前这泓清澈深邃有如明眸的泉水,她笑了笑:“好,我们早些出关!”

    扼守井陉西口的苇泽关,离妒女泉并不算远。从祠堂往西而去,山势越来越陡,水势也越来越大,在数里之后汇成了一片水泽。水边的草木生得极为茂盛,放眼看去,但见丛丛芦苇随风起伏,倒也颇为可观。

    苇泽关就遥对着这片水泽,关城就修在最险峻的山间,城门正当山路,一面是悬崖峭壁,一面是陡坡高岩,还有城墙沿着高坡一直修到了山顶的城堡,地势当真险要之极,纵然城池窄小,城墙残旧,竟也自有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沈英和凌云几个原是落在队伍的最后。抬头看了城关一眼,她转腕勒住了马缰:“阿云,三郎,小鱼小七,我就不送你们出关了。”

    凌云见她勒马,心头就一跳,听到这话,更是怔住了:师傅又要走了么?玄霸也是大吃一惊,脱口叫了句:“师傅!”

    沈英笑着摆了摆手:“三郎,这次我原该多送你一程的,不过我又一想,就算送得再远,也不过是多说几句闲话,横竖该说的你们昨夜都已经说过了,不差这几句。倒不如我早些把手头的事情办完,也好早些去长安看你。”

    玄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恋恋不舍道:“那师傅您一定要早些来。”

    沈英哈哈一笑:“那三郎你也一定要保重身子,好好等着师傅!”说完她又跟小鱼、小七各打趣了两句,这才转头看向了凌云。

    凌云满心都是酸涩,她知道今日会有离别,却没想到还要告别师傅。她是跟师傅说了她这些日子的经历,可还有好些话,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她对过去的愤怒纠结,她对前路的迷茫困惑,还有那丝刚刚察觉就已随风而逝的,陌生无比的情绪……除了师傅,她还跟谁说呢?

    沈英神色了然地点了点头:“阿云,我知道,你大概还有话想问我,不过有些事,我倒觉得,你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

    自己早就明白了?凌云心头有些茫然,沈英的语气却是愈发肯定:“阿云,你是个明白孩子,心里比谁都明白。如今师傅能教你的已经不多了,你得学会自己教自己。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不妨先沉下心来,好好问问你自己。问清楚了,或许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凌云心头若有所悟,却还有些分辨不清,也只能认认真真地答道:“我会记住师傅的话,会好好想一想。”

    沈英摇头笑了起来:“不不不!阿云,你不用多想。你最不用做的,就是多想!”说着她一指远处,“你看见这条路没有?”

    凌云顺着沈英的手指看去,看见的却是她已走了整整三天井陉道。这条小路崎岖狭窄,险象环生,却是方圆百里内穿越太行山脉的唯一通道。他们别无选择。而此刻,它正蜿蜒着通向了山顶的雄关,将他们带向这条道路上最险峻的地方。

    沈英再次在她耳边响了起来,那声音并不算高,却自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力道:

    “阿云,有些事,多想也是无用,就如同这条山道,你心里既然已有取舍,就当一往无前!”

    既然已有取舍,就当一往无前……凌云只觉得仿佛一道电光落在眼前,在震动之余,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刺目光亮。是啊,她明明早就做出决定了,她明明早就知道该怎么去做,她到底在纠结什么,迷茫什么呢?

    或许,就像他说的那样,她真是个贪心的人,贪恋亲情,贪恋团圆,贪恋那些美好的假象,贪恋世事或能两全的幻觉……

    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蓦然开裂,凌云抬头看向了沈英,想说点什么,却见沈英已掉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坐骑越跑越快,转眼便去得远了,衣袂飘飘,洒脱无比,就连马蹄声里仿佛都透着说不出的飒然爽利。

    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凌云眼里不由得一热,心头却仿佛轻了好些。

    师傅的话,她听懂了。但愿下次见面的时候,她不会让师傅失望!

    此时,队伍的最前面,看着近在眼前的苇泽关,那两位内侍的脸上也都露出了笑意:出了苇泽关,就是出了井陉道,再也不用担心匪徒劫道。他们若能快马加鞭,早日赶到陇西,说不定还能打元弘嗣一个措手不及。

    李渊的心情却有些复杂:这几日过得有惊无险,结果总算一切如愿,只是出关之后,他们就都要赶往陇西了,凌云则要独自带着病弱的弟弟和母亲的棺木回到长安,这一千多里的路程,她甚至一个帮手都没有,就连二郎他……

    他知道自己临别前应该多关怀叮嘱凌云几句,但这一路上,每每看着女儿瘦削挺拔的身影,他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过此时也已容不得他再多想了,有两位内侍在,通关查验的速度自是快捷无比,不过片刻工夫,车马便已穿过了关城。出得关来,山道一路往下,已是畅通无阻,那两名内侍便都停马看向了李渊。

    李渊心里一声长叹,抱手笑道:“劳烦两位中使稍候片刻,我有几句话去吩咐小女和犬子。”

    柴绍心头一动,转头看去,却见凌云正带马上来,神色平静,眉宇开朗,身姿仿佛比平日更显轻盈挺拔。他从昨夜起就有些不大自在的心绪顿时舒展开来,看着凌云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的身上还有皇命,出了苇泽关便再也没有理由留下来和他们姐弟同路,不过没关系,他会尽快交差,会尽快回来接应他们!

    凌云怔了一下,这几日里,她多少有些避着柴绍,因为想不出该怎么面对他,但这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柴绍眼里的关怀和善意,也自然而然地向他微笑首还礼:柴大哥就要离开了吧,不用担心,自己会照顾好玄霸的。

    柴绍脸上笑容不禁更深了些,他向玄霸也是点头一笑,转身来到两位内侍跟前,扬眉笑道:“两位中使,这山上风大,不如让柴某陪两位中使先下山去歇歇?”

    两位内侍知道他是想为李渊父女兄弟留下空间,自是点头应允,三人有说有笑地一路往山下去了。

    柴绍如此识趣,李渊自然欣慰。他忙把该说的话又想了一遍,这才带马来到凌云身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凌云却已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抱手行礼:“阿耶不必担心,女儿自会照顾好三郎,护持好阿娘。”

    李渊不由一呆,眼前的凌云不知为何看去有些陌生,就像突然长高了些,长大了些,神情愈发疏朗沉静,一双眼睛更是清澈得能照见世间最微小的阴影。对上这样一双眸子,李渊打叠了半日的话语再也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地点头道:“这一路,要辛苦你了!”

    凌云回头看了看玄霸,又看了看柩车,微笑着摇了摇头:“应该的。”

    她的神色分明是坦然之极,李渊却觉得脸上几乎要烧将起来。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索性转头对建成几个道:“你们都过来,好好拜别你们阿娘,好好跟三娘三郎道别!”

    世民自打知道可以去陇西了,满心都是兴奋期待,不过此时看看玄霸,心头又生出了好些不舍。他忙下马过去,低声叮嘱道:“三郎,你好好将养身子,千万莫再逞强了,回头等我到陇西帮阿耶办完了正事,就回长安去看你!”

    玄霸笑着点了点头:“好。”

    他自来唠叨,跟世民在一起时更是话多得说不完,此时却只剩下了一个“好”字。世民心里不由一阵发虚,忍不住解释道:“这次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也想多多陪你的,只是……”

    玄霸轻声打断了他:“我明白。你去陇西好好帮阿耶建功立业,我在长安好好送姊姊出嫁,你不用担心我们。”

    他的脸上依然带笑,语气也温和之极。世民却是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好,待到阿姊出嫁之时,我自会回来送她。阿姊她……”说到这里,却见玄霸转头看向了一侧,他不由也跟着看了过去——原来凌云和建成已走到了山道上没人的地方,建成不知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色好不纠结。

    此时凌云已等了半日,见建成还不说话,而民玄霸都已看了过来,还是忍不住问了声:“阿兄?”

    建成腮边的肉筋猛地一跳,到底还是开了口:“三娘,我……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了母亲,也错怪了你,也是我没管教好四郎,让你和三郎受了委屈。我对不住你和三郎,更对不住阿娘的一片苦心,还望三娘不要记恨阿兄。”

    凌云原已猜到他要说的话,但见他说得如此诚恳,也认认真真地答道:“我不曾记恨过阿兄。”

    建成苦笑着叹了口气:“多谢三娘大度。论起来,我更该去阿娘灵前好好请罪,如今却是怎么都来不及了。”

    阿娘么?凌云沉默片刻,轻声道:“阿娘也不会介意。”阿娘怎么会介意呢?她会努力护住自己的孩子,却从不在意他们会怎么看她。

    建成原是身形紧绷,听到这句,肩头顿时一松,语气也轻快了许多:“是么?那就好,那就好!眼下我们都要去陇西了,只能辛苦三娘先把母亲送回长安,暂时安置,我……”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有些踌躇起来。

    凌云心知他们对让自己扶棺回京的事都有些愧疚,但此时计较这些又有何益?她只能再次道:“阿兄放心,我会办好阿娘的后事。”

    建成忙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停了停,到底还是一口气说了下去:“我是说,三娘不必太过操劳下葬之事,只要妥善安置阿娘的棺木就好,待得事情过去,我自会寻个机会,将母亲好好地带回邢州安葬!”

    什么?他还在想着这件事?凌云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长兄不必如此!”

    建成的神色却是愈发急切:“不,这是我应该做的,之前是我一直错怪了母亲,如今更是连送母亲回去都做不到,怎能不好好弥补?我已经误会了母亲这么久,不能让母亲再遭别人的误会……”他一路絮絮地说了下去,神色又是羞愧,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期盼,语气也是越来越坚定。

    凌云原是好不震惊:阿兄到底在想什么?但听着他的反反复复的话,看着他越来越亮的眸子,她的心头仿佛也有光芒划过:原来如此!原来阿兄是这么想的!

    微微吸了一口气,她到底还是打断了建成的话:“阿兄,你没有误会,阿娘的确不愿回邢州!”

    建成惊得张口结舌,随即便蓦地沉下了脸:“休得胡言!你知道什么?母亲怎会如此决断?明明只是为大局着想,哪里是真的如此荒唐!”

    凌云看着他的怒容,心里却是越发悲凉:“阿娘怎会如此决断?阿兄,你真的还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么?”

    她原本以为,长兄是为了家族名声,才会坚持让阿娘回葬祖坟,现在她才明白,在他们兄妹里,阿兄受的伤,或许比别人都深,所以直到今日,他都无法接受阿娘的仇恨与决绝,都还想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但有些事,靠自欺欺人是没法解决的……

    建成脸色果然刷地一下便白了。扭头看向远处,他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祖母是怎么对待母亲的,他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然而等他意识到这个错误时,母亲的眼里已经只有二郎了,仿佛二郎才是她唯一的孩子,仿佛生下他不过是个巨大的错误。因为这件事,他对祖母是有怨气的,而这份深埋的怨气,那句脱口而出的埋怨,也成了扎向祖母心口的、最致命的一刀。

    祖母最后说,她不怪自己,她只恨母亲;然后就有了她临终的诅咒,然后就有了四郎……那都是他的错,是他一错再错,才会让事情变得如此无法挽回。他不管怎么疼爱四郎,都已无法弥补这个错误。

    这一次,母亲坚持要回葬长安,更是把他的错,祖母的错,都□□裸地揭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让他避无可避,让他寝食难安!所以后来当父亲说出这只是母亲的计划时,他才会那么欣喜若狂,他以为母亲最终还是原谅了他,原谅了祖母,他以为他终究可以挽回些什么,结果到头来,却依然只是妄想!

    看着远处绵延起伏的山脉,他终于嘲讽地笑了出来:“我明白了,我终究不过是个……不孝子!”就像

    凌云心里也是一阵难过,放缓了声音道:“阿兄不必如此。人人都有不懂事的时候,只是阿娘,她没给你弥补的机会。”

    建成心头一震,三娘的意思是……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错得那么厉害,是母亲太过决绝?她其实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他胸口不由一热,脱口道:“不,我只是不明白,母亲她不原谅我也就算了,为什么对祖母也是如此?身为晚辈,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心怀怨怼!”到死都绝不遗忘,绝不原谅,到死都不给任何人台阶。

    怨怼?凌云心头微哂,反问道,“若是身为晚辈,无论如何都不能怨怼,那阿兄,你现在做的事,算什么?四郎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建成原以为凌云是赞成他的,没想到她突然问出这么一句,顿时又是一呆:是啊,他怪母亲怨怼祖母,但他和四郎,何尝不是一直在怨怼母亲?这句话他实在无法回答,半晌才苦笑道:“三娘,我不明白!”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凌云自然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可这句话,她又该怎么回答呢?在这件事里,有太多的纠结,太多的错误,有如一道沉重的枷锁,困住了他们太久太久。

    沉默片刻,她目光微扫,却见路边杂木丛生,郁郁葱葱,却也夹杂着一些枯木败枝。有一棵不知是火烧还是虫害,竟有半边都变得焦黄。她心里一动,索性上前两步,翻手拔出背后的长刀,刀光过处,那半边枯木轰然落下,将坠未坠地垂在悬崖边上。。

    建成吓了一跳,就连一直观望的玄霸和世民都忍不住走了过来:“阿姊?”

    凌云向他们摆了摆手,转身看着建成正色道:“阿兄,若教我说,母亲的事,祖母有错,父亲有错,你也有错,就是母亲,何尝不是错待了你,错待了四郎?这些错,如今都已无法弥补。但无论如何,错就是错,错了就得认!就算被人耻笑议论,也不能自欺欺人,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若是如此,那才真正会让人永世不得安宁。”

    建成沉默良久,脸色愈发黯然,涩声道:“我明白了,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母亲安葬的事,这件事。我以后都不会再提,你放心,我不会让母亲不得安宁!”

    凌云摇了摇头:“不,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跟阿兄算旧账、论是非。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总得说清楚了,看清楚了,才能彻底放下来。就像这棵树一样,有些枝叶既然已经枯死,无法挽救,那就不如一刀两断!只有一刀两断,才能好好活下去,才能轻装上路。

    “阿兄,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往回看了,阿兄你也不要再往回看。母亲的事就交给我,父亲的事就拜托你,咱们都得轻装上路了!”

    回头看着玄霸和世民,她长出了一口气:“还有二郎,你也一样,我们心里既然已有取舍,就该一往无前!”

    “走吧!”

    随着她的这声话语,崖边的灌木终于再也承受不住枯木的重量,那粗大的枝干从崖边直落了下去,发出轰然一声。

    这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随之响起的,是马蹄和车轮的声音。

    在井陉西口,在苇泽关前,李家的人马,终于彻底分成了两队,一支人马快马加鞭奔向了遥远的陇西,而另一支则推着沉重的柩车,缓缓走向了长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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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故事的上半程也结束了。

    还有两个番外。周二和周三更。

    番外一 美人心计

    井陉故关离苇泽关并不算远, 但从关内过去, 却得先折返数十里到苇泽县, 改道井陉旧路,再穿山越岭数十里, 才能抵达关城。

    比起直通苇泽关的新道来,这条秦汉时就有的旧路显然更加狭隘崎岖,纵然以何潘仁和阿祖的脚程,也是从星光漫天的深夜, 一直走到夕阳西下的黄昏, 才终于瞧见了的那座掩映在群山之中的巍巍旧城关。

    两山对峙,一水中流,井陉故关就坐落在两座高高的山崖之间, 气势比苇泽关更显峻伟,走得近了,才会发现这座足有数百年历史的关城已是十分残破,处处都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当余晖斜照在斑驳的城墙上,却自有一股沧桑之气扑面而来,几可夺人心魄。

    何潘仁就蓦然停住了脚步, 抬眸看向了关城, 良久都没有动弹。

    夕阳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了一道清晰的剪影, 这秀丽颀长的身影, 和不远处巍峨残旧的城关, 气韵分明截然不同, 但一道映衬在碧蓝的天穹下时,看去却是分外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子才轻轻一动,哑声说出了这天的第一句话:“走吧。”

    跟在他身后的阿祖不由默默地松了口气,他不知道他家大萨宝为何要连夜离开,更不知道他们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却清楚地知道,萨宝的心情一定是很不好。因为只有极度愤怒郁悒低落的时候,他才会这么一言不发地闷头疾走——就像多年前那个孤独无助、也根本无处发泄苦闷的孩子一样。

    不过这几年以来,他这么做的时候已是越来越少了。

    上一次,还是他母妃去世的时候吧?大萨宝也是这么闷头不响地走了整整两天,直到精疲力尽。

    不过要照他阿祖来看,大萨宝的这位母妃如果能去世得再早点,那就更好了,如果能在大萨宝出生后就死掉,那就最好不过了。

    那个女人,人人都说她是西域第一美人,不过要照他阿祖来看,那女人也没有多好看,哭哭啼啼、风吹就倒,还不如草原上随便一匹小母马呢,偏偏顶着这美人宠妃的名号,给大萨宝招来了多少嫉恨!

    幸亏大萨宝除了脸长得像她之外,别的再没有一样跟她有半点相似。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自己头一回见到大萨宝的时候,他才七八岁吧,就因为字写得好得了老师奖赏,竟被两位异母兄长生生地拧断了指骨,还硬说是他自己摔的;而他的那位母妃居然也说是他自己不小心,不能去攀扯旁人。大萨宝那次就从王宫里一直跑到了城外的草原,若不是遇到自己,还不知会跑到什么地方去。

    但就算这样,大萨宝也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说起这些事情,也只是咬着牙冷笑,就像根本不是真的一样——可那手指上的伤却做不得假。

    自己实在好奇,等大萨宝回去时,还悄悄跟着去看了看,看到了他那个阴沉沉的父亲,那个一团泥似的母亲,还有那些幸灾乐祸的兄弟姐妹,这才明白,自己虽是个跟马群比人群还熟的孤儿,却比这个孩子幸运得多。

    至少不用那么糟心不是?

    尤其是那个王妃,这女人脑子里除了讨好夫君和保持美貌之外,大概再没有别的任何东西了。大萨宝若是没事,她倒也乐意哄一哄抱一抱,牵出去炫耀炫耀;可一旦有事,她除了哭,便是要孩子忍着,即使有人打到她跟前来,她也只会躲到大萨宝的身后去!

    不,她都不配去比草原上的母马,就算是只母耗子,都不会比她更烦人了!

    都说何国的国王如何宠爱这位美人,他瞧着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大萨宝那么被排斥被欺负,也没见他多抬过一根眉毛,多说过一句安慰。他只是下了道死命令,谁敢伤了大萨宝的容貌性命,就拿他和他身后之人的脸和命去填!

    若不是这道命令,大萨宝都不一定能活着长大。那时他还觉得,这国王虽长得像个讨债的,对大萨宝也谈不上有多好,但总比王妃靠谱点——后来他才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要照他阿祖来看,那座王宫里真正对大萨宝好的人,除了照顾他的几个宫女,就数那位老师了。那老师是中原人,懂的东西是真多,对萨宝也是真好,偏偏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不但费尽心力地教导大萨宝,还总想着要教好他的兄弟们,说什么不能辜负为师的责任。结果越是如此,就越招人记恨,终于把自己给折了进去,最后生生被杖断背脊,扔出了王宫。

    下这道命令的人,是大萨宝的父王。

    那一次,大萨宝也在草原上走了一天一夜,自己也默默地跟了他一天一夜。他看着这孩子倒在草丛里,还以为他是昏过去了,走近之后才听见,他是在对着天空喃喃自语:他得快点长大,长大了,才能找到老师,保护老师,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他要是没记错,那一年,大萨宝也就十岁吧。从那之后,他就变了,表面上畏畏缩缩就像被吓破了胆,暗地里却拼命学着一切他能学到的东西,尤其是合香制药。三年之后,整座皇宫里已没人能欺负他了,那些想欺负他的人,不是突然生了怪病,就是莫名其妙地当众出丑,这些事也曾被人议论纷纷,却没人会怀疑被吓得头都不敢抬的大萨宝。

    不过就算不抬头,他也长得一天比一天更显眼了。他的父王对他越来越重视,他的母妃也因此而骄傲不已,在那一年里,他还真是过了段舒心的日子。

    直到,他的父王终于把他卖出了一个好价钱。

    买主是突厥的都蓝可汗,出价是一条商路和沿路的绿洲,听说这相当于给出了半个何国的收益,他的父王大概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这笔好买卖。等大萨宝知道消息的时候,想给他通风报信的几位宫女都已被处死了。

    出卖她们的,是哭得几乎要昏过去的王妃,据说她只是太害怕了——她怕自己的儿子不肯乖乖做一个好货物,会让他的父王失望,会让她这个母妃为难。

    他以为这次大萨宝又会跑,毕竟那座王宫已经根本困不住他。谁知这次他在亲自安葬了那几名宫女之后,就在兄弟姐妹们欢天喜地的“祝福”声中,老老实实地坐上了去往可汗大营的马车,去做那位都蓝可汗的“贴身侍卫”。

    然后,在到达突厥汗帐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毒死了都蓝可汗,逃出了那片营帐。

    自己还顺手帮他惊动了整座营帐里的战马,来了个乱马冲营。后来听说别人都认定是可汗的属下联手外人刺杀了可汗,制造了这场混乱,由此,突厥各部落开始打成一团。

    不过这些都已经影响不到他们了,他跟着大萨宝一道成了最不起眼的小商队里最不起眼的马奴。自己一直都在养马喂马,而大萨宝他只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就从马奴变成了萨宝,又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就把商队发展成了好几支。

    也就在这两三年里,突厥的那场战乱竟是席卷西域,越闹越大,先是突厥跟突厥打,然后是突厥跟铁勒打,旧有的商路和商队在这场动荡之中彻底崩溃,大萨宝乘机而起,居然跟突厥和铁勒各部都达成了协议,最终也成为了整个西域公认的商队领头人。

    那一年,他也不过是十八岁。他终于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报复他想报复的人。可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老师已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他的家族则早已在突厥人的怒火中化为了齑粉,在这个世上,无论保护还是报复,都已没人值得他出手。

    倒是他的母妃又成了一位突厥将军的新宠,据说在他的父王还没断气的时候,她就已哭哭啼啼地丢下了所有的人。

    大萨宝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笑了很久,他说他以前一直以为她是把她的国王夫君当做了天,他以为她有别的苦衷,所以才没管自己的死活,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在她的心里,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而等到大萨宝再次遇到这女人时,她居然又有了身孕,而且马上就要生了。也许是这次重逢来得太过“惊喜”,当夜她就发动了,在挣扎着生下一个女儿后没多久就断了气。

    这个女人啊,那么怕吃苦,那么爱她自己那张脸,可最后,却死得既那么痛苦,又那么难看。

    他不知道大萨宝为什么那么难过。或许,他并不想弄死他的母妃,弄死所有的人,只想让他们后悔?可到最后,所有的人都怕他,恨他,却没有一个人后悔错待了他,他们只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杀掉大萨宝,为什么会容忍他这个妖孽长大……

    这么想的人,也包括他的母亲。

    他阿祖是没有亲人的,他的马也不会背叛他,所以他实在不大明白这些事。他只知道,从那之后,大萨宝连生意都不那么爱做了,只想慢慢放手。不过在放手前,他要来一趟中原,看看老师长大的地方,看看他的故人,完成他的遗愿,顺手再打通打通西域到中原朝廷的商路,这样,他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功成身退了。

    结果走到半路上,他们才知道,中原的皇帝跑到辽东去打仗了,而被派去打前站的史萨宝,居然私自勾结了中原最臭名昭著的盗匪,还把大萨宝亲手调制的香料卖给了那帮人,让他们用来煮人肉吃!

    大萨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么生气过了。在剜掉史萨宝的双眼后,他决定亲自走一趟中原,最好还能去一趟辽东——为了安全,为了方便,他们当然得找个亲贵子弟来给他们引路。

    那八匹千金难换的大宛马,就是找人的试金石。毕竟他们要找的人,必须有地位有财力,也得有那个本事和胸怀。大概是运气不好,在长安,他们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不过,在大萨宝老师的故人那里,他们听说了李家姐弟的事;回头去司竹园打听中原盗匪的情况时,居然又遇到了那位李三娘,知道了他们正准备去涿郡!

    大萨宝当机立断:就是她了。

    这大概是他们来中原后作出的最正确的决定,但也有可能,是最错误的决定。

    这位李三娘当真是他见过的最古怪的小娘子了——身手惊人,性格奇特,不过最古怪的还是,她居然一点都不喜欢大萨宝!大萨宝居然要费尽心机才能博得她的认可,要费尽心机才能被她视为同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小娘子?

    不过也是这位李娘子,在把他们视为同伴后,就一直牢牢地护住了他们,似乎这一路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她的责任,所有的难题,都该由她去解决,她也当真有本事解决这些事。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真真是新奇,就算在大漠里,他阿祖也没遇见比她更靠谱的同伴……但后来,事情怎么就越来越不对劲了呢?

    不对,确切的说,是大萨宝为什么就越来越不对劲了呢?

    要照他阿祖来看,大萨宝似乎是想把这位小娘子拐去大漠做同伴,但似乎,没拐成。天底下居然还有大萨宝做不成的事,这就够奇怪了,大萨宝做不成居然会这么烦恼,那就更奇怪了……

    想到这里,阿祖忍不住偷偷瞧了何潘仁一眼,却见他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来,正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双深黑的眸子,仿佛已看穿了他所有的思绪。

    阿祖心头顿时一阵乱跳,却还是向何潘仁点了点头,然后就呆着脸牵着马走上前去。他知道自己的这副样子有点傻气,不过没关系,傻就对了……

    看到阿祖的模样,何潘仁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阿祖又在装傻了,不,他简直不用装就能傻得浑然天成!他就像一匹野马,天然就能敏锐地感知到身边的一切,只是从来都懒得多想,更懒得多说,宁可让大家都觉得,他就是一个只会驭马的傻大个。

    只有自己知道,这个傻大个,比雪山下最矫健的野马还要机警,还要难以降服。当年遇到他之后,自己费了多大工夫才让这个人对自己生出好奇,让他孜孜不倦地跟着看了好几年的热闹,让他越来越同情自己,最后,不离不弃地跟在自己身边。

    他看到的当然是真的,有好些他自己都猝不及防,但更多的,还是自己愿意让他看到的。

    这辈子他都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花过这么多的心血了,甚至包括对她——倒不是他不想,而是因为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没有机会了……既然没有机会,自然就该放下,就该接受,就像接受再美的夕阳都终会落山,再长的路也终会走完。

    不过此时,井陉道已走到了尽头,夕阳却还没有完全落山,城关的大门依然敞开,斜阳从门洞的另一侧斜斜地照了过来,将门洞里外照成了一片暖洋洋的金黄色。

    何潘仁慢慢走到关前,拿出了自己早已备好的过所。

    这城关守门的士兵不多,人人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守门的士卒只看了一眼过所,便痛快地盖了章。

    何潘仁心头有些意外,但想了一想,还是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片金色的天地。

    然后,他看见一个并不陌生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斜阳之中,

    “何大萨宝,真巧,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

    看来大萨宝的番外一章写不完……之前写完了上半部,多歇了几天,从今天开始正常更。

    嗯,何大萨宝为什么会对凌云动心呢?

    因为她和他那个美人母妃正好完全相反:坚毅,善良,知错就改,勇于承担责任,而且总是不顾一切地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对于何潘仁来说,这就是他的理想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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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二 死灰复燃

    井陉关的关城并不小, 街道颇为宽阔, 沿街也有不少房屋铺位。但因为城池年久失修, 驻兵和行人又是日益减少,如今已是萧条得简直令人唏嘘。

    那条主街上, 唯有酒铺的生意还算兴隆——在这座关城里,军中的禁酒令早已是形同虚设,尤其是在关门下锁之后,从守城的将官到下值的老兵, 谁不想喝上一杯?区别只在于是美酒还是浊酒罢了。那街边的小酒铺里, 就常年供应着最便宜的粗酿,偶然有一两坛好酒,都是用来镇店的, 轻易不会示人。

    不过这天日落之后,当酒铺掌柜颤巍巍地拿出了店里那坛收藏了几年的最好的清酒时,却只觉得羞愧不已:这样的酒水,实在配不上眼前的客人。

    这位客人……怎么说呢,反正他往酒铺里一坐,所有的人都明白了一个词:蓬荜生辉。而此刻,刚刚点起的灯烛正照在他的侧脸上, 那光辉也似乎愈发夺目。老掌柜便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却看见坐在对面的另一位客人已举起了酒杯:“何大萨宝见谅, 沈英今日得罪了!”

    这位“蓬荜生辉”, 自然就是何潘仁。看着突然出现、又突然赔礼的沈英, 他只是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前辈担心徒弟的安危, 也是应该的。”

    之前在守卫放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不对了,再看到沈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沈英的地盘,她自有法子来追踪自己、堵截自己;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想来是担心他会对李家不利吧?担心他会去告密,会害得李家家破人亡!

    因为只有这样,凌云才会跌下云端,从世家贵女变成罪臣之后,就算能逃脱刑罚,不至于为奴为婢,也再没有什么前程可言。

    只有这样,身为胡商的自己,才有机会带走她。

    说起来,这个办法,他当然是想过的,他甚至都不用去捏造罪名——李家的这番连环谋划,外人瞧不明白,他却已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这么急于远离朝廷,另寻根基,中原的皇帝想来是极为忌惮李家吧?他只要找到李家的对头,把这件事稍微透露一二,那么李家的倾覆,就是早晚的事。

    这是多简单的办法。他知道该怎么做才会水到渠成,他有把握让任何人都疑心不到自己身上……

    只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让她伤心,让她吃苦,让她觉得天地茫茫,无处容身——就像,他自己当初那样。

    对她,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都不必说这种狠绝手段了,就在这一路之上,李家四郎那般暴躁易怒,三郎又是这种情形,再加上那位对外还算有些手段、对内却是一团糊涂的唐国公,他只要想做,至少有十次八次的机会,可以轻易地顺水推舟乃至制造事端,挑得她跟家人彻底反目,再乘机带她远走高飞……可是就连这么做,他在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没忍心出手。

    这样的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的确不是他的做派。在西域,谁不知道他何大萨宝要做成一件事,要得到什么东西,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不惜代价,而她,又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最想得到的……他自己都不大相信他居然真的就这么放手了,也难怪沈英会这么不放心。

    他不怪沈英,他唯一不明白的只是……抬头一口喝下了杯中之酒,何潘仁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前辈若不介意,我还是想请教一声,前辈为何又不担心了?”

    难道就因为发现他并没有转回大驿路,没有试图去接近皇帝和皇帝身边的人,而是继续西行了?可走这条路,他其实还是可以南下洛阳长安,可以布置人手。沈英应该知道,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

    沈英看着何潘仁笑了笑,笑容里第一次有了长辈的温和:“因为我瞧见了大萨宝。”

    如果说发现何潘仁居然折回了井陉旧路,已打消了她一半的疑心,那剩余的疑虑,在她在城墙的残口处瞧见何潘仁时,也是彻底烟消云散了——她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来,这位何大萨宝在凝视着城楼时,神色是何等苍凉落寞,那绝不是一个准备用阴谋诡计巧取豪夺的人会流露出的情绪。

    想到何潘仁那时的模样,她到底还是有些好奇,“大萨宝之前似乎看了城楼许久,却不知可是看出了什么?”

    何潘仁回想片刻,自嘲地摇头笑了笑:“我没看出什么来,我只是觉得,这座城楼修修补补,应该有几百年了,也不知道在这几百年里,它到底看到过多少人的生老病死,见过多少次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他只是想到,人世间,众生皆苦,有情即孽,唯有一次次的生离死别才是必然。他的这点心事,放在亿万人之中,放在几百年的岁月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必然。

    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必然。

    这些话,他自然没有必要跟沈英细说。沈英却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大萨宝心胸果然开阔,当断则断,无怨无尤,沈英佩服。”

    何潘仁苦笑着道了声“过奖”——在伤她和自伤之间,他还能有别的什么选择吗?偏偏在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第三路可以走。如果有,但凡有,就算闹个天翻地覆,他也不会就这么离开。

    沈英说完自己也有些哑然,随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现在终于相信,何潘仁昨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了。平心而论,以这位大萨宝的心胸见识,未必就不能是阿云的良配,至少他会比旁人更懂得阿云的好,会比别人更珍惜阿云的不同,只可惜……

    不过,就如何潘仁所说,人生多苦,求不得,也是世间常事。此事既然毫无希望,他能断然放下,已是最好的结果;而且如此一来,另外那件事,她也不难开口了。

    想到这里,她抬手满上了第二杯酒,端起酒杯正色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萨宝。”

    何潘仁略觉意外,但看着沈英郑重的神色,转念之间也猜到了几分:“沈前辈可是想问三郎的病情?”

    沈英坦然点头:“正是,我听阿云说,似乎这边的医师们都已束手无策,倒是大萨宝调制的药粉还能有些作用?”

    何潘仁沉默片刻才道:“药和配方,我都已留给她们了,三郎日常用着便是。只是这些……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沈英心里不由一沉,何潘仁并非医师,但手头颇有奇药,杀人救人,往往立竿见影,但如今就连他都没有办法了么?

    何潘仁的心头也是沉甸甸的,三郎心地纯良,他也不忍心;更重要的是,三郎还是她最亲近的人,在她的心里,只怕比任何人的分量都要重;眼睁睁地看着三郎病死,对她而言,是何等残酷的事!也不知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能安慰她……

    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下了杯中之酒,只觉得一股苦涩无比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头,半晌后才缓声道:“前辈放心,我会尽快回西域,沿路寻访名医,再通知各处商队帮我收集奇药。三郎吉人天相,或许自有机缘。”

    也就是说,一切都只能看运气,等奇迹了。沈英心情愈发沉重,默然良久,终于开口:“若是如此,我想与萨宝同路而行,不知萨宝方不方便?”

    她居然想跟自己一道去西域找药?何潘仁惊讶地瞧向了沈英,脱口道:“前辈何必如此辛苦?我自会尽心尽力。”

    沈英话一出口,心念便更加坚定,闻言只摆了摆手:“我当然相信萨宝,只是我早就想着要多去外头走走了,这游山玩水是走,寻医问药不也是走?不到最后,谁能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机缘?”

    何潘仁不由愣了愣,心底深处有什么地方被撞了一下,这感觉他一时也分辨不清,嘴里只能继续劝道:“可如今西域局势动荡,路上也并不安生。”

    沈英笑了起来,扬眉瞧了瞧窗外:“大萨宝,难不成你觉得,中原的局势就不动荡了?留在这里就会很安生了?”

    此刻的窗外,晚霞还未完全散去,一抹红色依旧烧得如火如荼;而新月已静静地挂上了树梢,一弯淡白说不出的美好安宁。在这白昼和黑夜的交界处,在这朦胧恍惚的暮色里,一切仿佛都在无可挽回的逝去,一切仿佛都有可能来临。

    何潘仁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边,那道霞光正在变得越来越黯淡,可在他心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重新燃了起来,是啊,怎么走都是走,怎么过不也都是过?放下执念、黯然远走是一生,心怀妄念、肆意而为,不也是一生?不到最后,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机缘?因为这中原的局势,就像沈英说的那样,已经乱起来了,而且必然会越来越乱。

    而在乱世之中,一切都有可能!

    垂眸看着手里的酒杯,他的脸上终于慢慢绽开了一个奇异的笑容。

    对着沈英微微举杯一晃,他的声音也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笑意:“多谢师傅指点!”

    师傅?指点?看着何潘仁的笑脸,沈英只觉得满屋的烛光都暗淡了下去,心头不由得倏然而惊:自己难道说错什么了吗?他的神色,他的态度,怎么突然间就彻底变了?

    她定了定神,皱眉问道:“大萨宝此言何意?”

    何潘仁笑得愈发愉悦,一双眸子里简直光华璀璨:“也没什么,只是师傅的话提醒了我,中原也会越来越不安稳,在乱世之中,有一门生意,我竟还从来都没有做过,待得寻医问药之后,我打算回来试着做上一做。”

    因为那门生意,才是乱世之中的最大的生意,是孤注一掷的冒险,也是谁都不知道结果的机缘。

    反正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为什么不回来试一试呢?

    试着,造一次反。

    ※※※※※※※※※※※※※※※※※※※※

    大萨宝的番外结束。

    还有一个柴绍的番外,上半部就结束了。

    佛教认为人生有七苦(也有说八苦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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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三 患得患失

    位于光德坊的柴府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正门了。

    这座府邸就坐落在坊东的南大街上, 跟京兆府隔得不远, 当初顶着钜鹿郡公府的名头时, 也曾是花团锦簇气象不凡;然而随着郡公柴慎的去世,门前很快就变得车马稀少, 府里也再没传出什么大的动静。

    人人都知道,柴家只怕是不行了。

    他家这两代原是人丁单薄,郡公一走,府里就只剩下了十几岁的柴大郎和一个遗腹子柴二郎。

    这柴大郎么, 说得好听是个侠肝义胆的少年英雄;说得不好听, 那就是个专爱打架生事的刺头。之前好不容易做了元德太子的千牛卫备身,倒是消停了几天,结果不过一年多的时间, 元德太子居然也去世了!

    柴大郎自此愈发没了约束,每日不是在市井之中厮混,就是和一帮子弟喝酒打架,那“侠义”的名头也是愈发响亮。长安城里,上至权贵子弟,下至市井好汉,谁不服他几分?但上头却再也没有重用过他。

    至于柴府的后院, 那就更是一团糟:柴郡公大概生来克妻, 发妻生下柴绍没多久就病逝了, 后头娶的两任更是一个比一个命短, 他没敢再娶妻室, 后院事务索性都交给了妾室打理, 可一个妾室,如何上得了台面?

    到了柴大郎这里,事情就更离谱了——他出身将门,年少成名,当年势头还好的时候,原是不难娶个大家闺秀回来的;偏偏他生性风流不羁,家里有青梅竹马的娇婢,外头有情深义重的美人,大家不免望而却步。到了这几年,他风流的名声稍减,家里却又弄出来了个庶长子,哪个像样的人家,还肯拿女儿来填这个坑?但不像样的,他柴大郎自然又瞧不上。

    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的,时间一晃便又过去了十年。

    这十余年里,柴府的宅院就跟这新修的大兴城一样,看着仿佛也没什么太大变化,但那种沉寂萧条的气息却从内里一点点地透了出来,那两扇常年紧闭的乌头大门上,原本鲜亮的雕花彩绘也一年年地黯淡了下去,仿佛在告诉大家:在这座府邸里,再没有什么喜事发生,也再没有什么贵客登门……

    不过这一日,当一匹快马飞一般地冲进角门后,沉寂已久的柴家还是难得地骚动了起来。

    一直打理内宅的莫氏一收到消息便扶着婢女快步来到前院,还未进门,便听到了里头那爽朗的笑声。她不禁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可算没出事!”随即便提高了声音:“大郎,你总算平安回来了!这些日子你阿弟和我都是吃不好睡不好的,就担心着你……”说着她一步跨进了院门,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哽在了嗓子眼里——

    小院里,柴绍刚刚抹了把脸,连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奔波了这么多天,他的皮肤明显黑了好些,似乎还消瘦了不少,却愈发显得身形挺拔,眼眸明亮,此时笑得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满院的阳光仿佛都不如这个笑容来得灿烂;而在他的身边,则站着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一双春水般的妙目正眨也不眨地瞧着柴绍,眼角泪水还未全干,但脸上却分明已满是欢喜的笑意,那笑中带泪,含泪而笑的模样,自有一份说不出的动人。

    不知她说了句什么,柴绍又大笑了起来。

    莫氏心里便是“咯噔”一下:秦娘这狐狸精怎么能来得比自己还快?难不成有人给她通报消息?是谁?

    不过再看看柴绍,她脸上的凝滞还是变成了心疼:“大郎,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可是一路上太过辛苦了?你这趟差事可还顺利?路上没出什么事吧?怎么花了这么些日子?一点音信都没往家报!”一面问着,她一面便走上前去,拉着柴绍上下打量,自然而然地将他和那美人隔开了。

    柴绍看着她这做派倒也亲切,便笑着答道:“莫姨放心,我这趟差事自然平安顺利,也不算有多辛苦,只是去得有些远,没法让人回来报信,让莫姨这么担心,都是我的不是。”

    莫氏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好几度:“还说不辛苦!你瞧瞧你这一身的灰尘,还晒成了这般模样,都快一个月了,你到底是去哪里了?”

    柴绍知道她是刨根问底的性子,可他的差事如何能说?当下恍然大悟般地叹道:“还真是快一个月了,莫姨,二郎这个月在学堂里可有长进?夫子说他学业如何了?”

    莫氏原本是决心问个明白的,听到柴绍的这两句话,顿时心虚起来,支吾道:“他么,还不就是那样,跟大郎你当年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先生又被他气倒了两个,不过这话暂时还是别说了……

    一旁的秦娘抿着嘴唇笑了笑:“二郎这些日子的确十分惦念你,日日进门前都要先问一声,阿兄有没有回来。”

    莫氏心里一惊,之前的疑问顿时又翻了上来,皱眉道:“你怎么知道的?”

    秦娘自知失言,轻轻掩住了嘴。莫氏愈发狐疑,上前一步问道:“二郎在门前说了什么,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谁跟你说的?”

    柴绍原没把这当回事,听到这里也有些纳闷,但瞧着秦娘窘迫的模样,到底还是笑着拦了一句:“莫姨,秦娘是家里的客人,有事进出也是寻常。”

    莫氏不由一愣,有心回一句,她算什么客人?但转念一想,既然柴绍说她只是客人,是不是还打算把她送走?

    秦娘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不由一白,忙解释道:“我不是出门,这些天我一次门都没有出过!我只是……只是心里不大安稳,时常会去二门边上瞧一眼,二郎的嗓门大,我在这边都能听见。”

    莫氏顿时恍然大悟——这秦娘分明是盼着柴绍回来,时时守着二门往外瞧呢,难怪今日竟是比自己还来得早些。是自己大意了,下人回报过,说她时常在长廊里发呆,自己竟没想到那里就在二门边上,能听见前头的动静!而适才自己这么一番追问,显然是又给了她表现这番“深情”的机会!

    柴绍心里也是一动,见秦娘望着自己脉脉含情的模样,说完全不为所动自然是假话,但在感动之外,更多的却还是烦恼。

    他上次回长安查访玄霸身份被泄露的事,发现秦娘已被逼得无处容身,这才不得不先把人接回来暂时安置,而秦娘自此便有了要留下的心思。这种事若是换了几年前,他多半随口就答应了,但这一回,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现在,他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不妥当了。

    因为玄霸,因为凌云。

    就在这一刻里,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亲事已经定了,但还有很多事情,他没有来得及向李渊坦白,没有来得及跟凌云姐弟分说。

    让他怎么说呢?因为他之前的轻狂,一手带大他的莫姨痛恨烟花女子,当日玄霸前脚把秦娘送过来,她后脚就把人赶了出去,还扯了个李三郎上门炫耀的说辞;秦娘不得不回到那种地方,因害怕无法立足,便对人说了,当日救她的不是市井之徒,而是唐国公府家的三郎,后来才有了李家的那场变故!

    三娘若是知道了这些,她会怎么看自己?怎么看莫姨?怎么看秦娘?

    柴绍越想心里越是沉重。三人各怀心思,一时都没再说话,在近乎凝滞的安静中,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子迈过门槛,抬头瞧见柴绍,他喜笑颜开地甩开牵着他的女子,飞跑了过来:“阿耶!”

    牵着他的女子吓了一跳,忙叫了声“阿哲”,柴绍已弯腰一捞,将这孩子捞到眼前,故意问道:“你怎么又重了?可是夜里起来偷吃豆饼了?”阿哲咯咯大笑:“没有!我偷吃的是果子!”柴绍纵然满腹心思,也被逗得笑了起来,阿哲自是笑得愈发欢悦,那笑声,顿时将院子里沉闷的气氛击了个粉碎。

    莫姨却是皱了皱眉,看着那女子恨铁不成钢地问道:“小环,你怎么来这么慢?”竟让那妖精寻得了空子!

    小环好脾气地笑了笑:“阿哲还小。”她生得并不美,但眉目清淡,言语安静,瞧着便有种熨帖的感觉。待柴绍和孩子玩闹了一阵,她才上前两步,轻声问道:“大郎要不要先去沐浴更衣?我已经让灶房做了席面,回头就好吃个团圆饭了。另外门上也攒了些拜帖请柬和信件了,可要先送到这边来?”

    柴绍想了想摇头道:“不急,你先让三宝去帮我办份去晋阳的过所出来。”

    这话一说,院子里的三个女人都吃了一惊,莫氏更是叫了出来:“你还要出门!去晋阳?你去那边作甚?”

    柴绍慢慢放下孩子,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但神色里却仿佛多了种说不出的东西。一时之间,就连莫氏也不敢再开口了。柴绍这才语气平静道:“明年年底,我会迎娶唐国公府的三娘子,如今她正扶棺回京,我要去路上接她。”

    这话仿佛一道霹雳砸下,莫氏和小环都彻底呆住了,秦娘则是低着头,看不出神色如何,但衣袖显然在微微颤抖。半晌之后,还是莫氏做梦般地开了口:“唐国公府的三娘子,难不成就是那位李三郎的姊妹?他不是……”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瞧了秦娘一眼。

    柴绍的语气不由加重了几分:“莫姨,我说过,当日你是冤枉了李三郎!”

    莫氏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眉头一皱就要开口,小环忙拉了她一下,歉然道:“那次是我不好,不怪莫姨,日后等娘子进门了,我会跟娘子好好赔罪。”

    柴绍暗暗摇头,他早已查清楚:当日阿哲生病,小环一直在照顾孩子,事情都是莫氏处置的,自然是莫氏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了。但此时她主动揽错,柴绍也不好多说,只能道:“此事原是阴差阳错,我会跟她好好解释。她心胸开阔,行事爽快,并非寻常女子,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忧。”

    说到底,莫氏不过是内宅妇人,能有什么见识?秦娘不过是苦命女子,能有什么办法?这事不能怪她们,要怪,还是得怪自己……

    都是他的错。

    小环和莫氏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异之色:看来柴绍对这门亲事,对这位没过门的夫人,竟是十分满意,十分重视!

    柴绍的心情却已是低落了下来,虽然知道她们一时只怕还难以消化这消息,却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恰好有仆人回报,水已备好,他向莫氏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子,阿哲也迈着短腿跟在了后头。

    院子里转眼便只剩下了三个女人。那秦娘原是低着头的,此时才慢慢抬了起来,看着莫氏和小环,突然“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莫氏被吓了一跳,怒道:“你笑什么?”

    秦娘深深地瞧着她,微笑道:“自然是要恭喜姨娘,到了明年年底,大郎就要迎娶一位真正的名门闺秀了,这府里,就要变天了。”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钻进了云层,微风吹过,带来了一阵莫名的凉意。

    小环抬头看看天色,也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咱们家的大门,总算要开了!”

    七月即将过半,无论是外头,还是他们这小小的宅院,的确都到了要变天的时节。

    ※※※※※※※※※※※※※※※※※※※※

    上半部终于写完啦!

    第五卷 岁月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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