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溺水

    “娇娇……”

    “娇娇！”

    有谁轻拍着她的脸, 一声声焦急的呼唤着她的名字，那声音与前世临死时听到的重合起来，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娇娇，你快醒醒！”

    有水滴落在她的面颊上, 迷迷糊糊间, 她微微皱眉, 二哥……怎么又哭了？

    难道，她又要死了吗？

    可是怎么办……

    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心底还有好多好多的遗憾。

    还有他, 太子哥哥……

    李炽双目通红，水珠顺着他的黑发流了下来, 掉在了卫宝珠的脸上，他小心地给她擦了擦, 然后朝旁边怒吼道, “太医呢？人怎么还不来？！”

    “是是是, 夏公公已经亲自去叫了！”

    旁边那小内侍吓得直哆嗦, 他也没想到就一会儿的功夫，太子和卫姑娘就双双落水, 如今一个状若癫狂, 一个生死不知。

    “娇娇, 没事的。”

    “没事的, 太子哥哥在这里，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李炽又回过头看向卫宝珠, 颤抖着手将人抱了起来，反压在自己大腿上, 一下一下拍着背，想借此动作将水控出来。

    阴暗处, 卫萱忿忿地折断了花枝，不太满意自己没能亲眼看到卫宝珠死去，只是周围人越来越多，也只得先转身离开。

    想了一想，她干脆避过人往凤鸾殿的方向而去。

    明苏此时正在喂姐姐吃东西，明华一脸无奈，“用得着这样吗？我又不是手断了，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不行！”

    明苏断然拒绝，“你想都别想逃避吃天麻！”

    明华被她看穿心事，只得叹了一口气，苦着脸将那勺子里的中药一起吞下。

    明苏抿唇笑，又搅了搅递了一勺净粥过去，柔声道，“姐，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就是这么喂我吃东西的。”

    “是啊！”

    明华想起了从前，笑了起来，“你那时候可淘气呢！喂你吃饭跟打架似的，到最后连我头发上都是饭，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我哪有！”

    明苏虽然嘴硬，却也忍不住有些感慨，她们两姐妹生母早逝，姐姐护着她在继母手里讨生活，长姐如母，当真是做了一切母亲该做的事情，甚至最后还把生母留下来的东西大半都给她做了嫁妆，只为她能嫁得风光。

    两姐妹一路这么扶持过来，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心甘情愿把自己小女儿送到她身边。

    只希望她能过得开心一点。

    “……好了，我去洗个手，等会儿再来陪你说话。”

    明苏看了一眼碗里，见差不多了起身，又不放心地叮嘱，“你先别睡觉，坐着看会儿书也行。”

    “知道了，啰里啰嗦！”

    明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明苏笑着又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才端着碗走出了房里。

    “什么事？”

    刚刚就看见这个洒扫丫头在外面探头探脑的，没半点规矩，明华拧起眉头，“你芍药姑姑呢？刚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夫……夫人，我是来告诉您，宝珠小姐落水了！”

    那丫头有些紧张，居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快要死了！你赶紧过去看看吧，芍药姐姐已经赶去了！”

    什……什么？

    明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猛地一把抓住那丫头，“你说什么？！好好的怎么又会落水？！”

    “我，我不知道！”

    那丫头害怕得缩起了脖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洒扫丫头，我刚在扫地……”

    明华没耐心再听她说下去，将碗往她手中一塞，提起裙摆就往荷塘那边跑去，她今天没出宫殿，肯定是在那个方向。

    “这个，要怎么处理啊……”

    那洒扫小宫女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犹豫再三还是打算先送回小厨房，只是等她走后没多久，一个粉色的身影突然从旁边很快地闪出，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埋头走进了房间里。

    ……

    “娇娇，快醒醒！”

    “你不能丢下我，不可以……”

    绝望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反复喊着，卫宝珠猛地一惊，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她从混沌中渐渐清醒，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原来前世听到喊她的那个人，居然不是二哥！

    那个时候抱着她的，是……是李炽呀！

    他怎么那么难过……

    怎么会……那时候，他不是讨厌自己的吗？

    她胸口一痛，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难道，难道从上辈子起，她就错了吗？

    这个人为她报了仇，封她做了公主，在她灵前憔悴颓废了八年……

    真的仅仅因为他是姨母的养子？

    “……娇娇，你不能死。”

    他在自己耳边低语，也不知是前世还是今生，“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会找到你，再也不放开你的手。”

    “是我错了……娇娇。”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再也不会……”

    “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有什么在按压她的胸口，她几乎快要透不过气，却被逼迫着用力呼吸，那个声音越来越远，又仿佛下一刻就在她耳边大声吼道，“醒来！”

    当明苏气喘吁吁地跑到荷塘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让她几乎要魂飞天外的情形，她的女儿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太子李炽湿漉漉地跪在她旁边，双手按压在她胸口，似乎想要让她把水吐出来。

    “娇……”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要稳不住自己的身形，不！不会的，娇娇一定不会出事的！

    她在心里疯狂地否认那些不好的猜测，一边跌跌撞撞地朝前跑去，幸而老天见怜，卫宝珠终于猛地咳出一口水来，整个人也跟着恢复了急促的呼吸。

    “娇娇……”

    明苏几乎要喜极而泣，伸手想要去抱她，李炽却不松手，使得她怔了一怔，抬眼目光看去，这个向来隐忍深沉的少年，此时眼角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娇娇，没事了。”

    他微微垂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双手将人抱紧在了怀里，仿佛永远都不肯松开。

    而卫宝珠依然闭着眼睛，反手抱住他的手臂，抽泣地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同一个名字：“太子哥哥……”

    这两个孩子该不会……

    明苏惊疑不定地看着两人，一个只着里衣，长发披散，另一个浑身湿透，夏日单薄，隐约都可以见到肚兜内里绣花，瞬间头皮都要炸开，现在这幅情形绝对不能让外人看了去！！

    还有刚刚，为了救自己女儿，太子毫不避嫌的触碰了她的胸口，若不及时处理，只怕之后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想到这里，她当机立断就要去拉开他们，那边响起的声音却如一道惊雷炸开在了耳边，“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姐……”

    她回过头，半张大嘴看着本该卧床休息的明华不知什么时候脸色难看地站在了那里，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管女儿还是该管姐姐，只能用力推了一把太子。

    李炽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明华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母后……”终于肯把怀里的人松开。

    明苏赶紧将宝珠揽到了自己怀里，一边又招呼跟过来的宫人们，“你们都瞎了眼啊，还不快帮忙把小姐送回寝殿去！”

    “对对对！”

    取了斗篷回来的芍药连忙将东西披在卫宝珠的身上，然后让个身强体壮的嬷嬷背起她一路送进寝殿，自己刚走到皇后身边还没开口，就看她脸色难看地吩咐明苏，“去照顾宝珠！”

    “姐……”

    明苏犹豫再三，还是有些不放心道，“你别急，有话好好跟孩子说。”

    “我知道！”

    明华推了她一把，又看向芍药冷道，“你也一并去照顾小姐！”

    “可是娘娘……”

    芍药有些担心，可看到她脸色到底还是低低应了声“是！”然后将园子里所有的下人一并带了离开。

    虽然都是凤鸾殿的宫人，但还是需要就今日之事好好敲打一番，更需要查清楚卫姑娘落水的真相。

    待周围人都走了以后，明华走到还半跪在原地的太子旁边，声音极冷，“你跟我来一下。”

    李炽慢慢站起身来，一路沉默地跟着她去了偏殿，待进了一个不怎么住人的小房间，明华转过身来，冷眼看着他，“今日的事情，解释一下。”

    “……母后，我求你成全我吧！”

    李炽突然跪下，双目通红地看着她，“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对她好，不离不弃，心中也绝不会有第三人。”

    “……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常常来看我。”

    沉默片刻，明华冷笑道，“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所以刚刚也并不斥退其他下人，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后我就不得不同意了是吗？”

    “儿臣……从未这样想过。”

    李炽语声艰难，显然完全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救了人就该赶紧松开！”

    明华怒道，“你不懂得人言可畏，这样会害了她的清誉吗？”

    李炽没有做声，刚刚他真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一心害怕失去她而已，连周围有没有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

    “你的那些话，当初你父皇也跟我承诺过。”

    顿了顿，明华冷道，“更何况，你怎么就知道宝珠一定愿意？照我看来，她从小到大都很怕你，也就我病后，你们才走得近了一些。”

    李炽怔了怔，没有反驳她。

    “太子，你是个合格的储君。”

    明华道，“我不是你的好母亲，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做一个比你父皇更好的君王，护住这片江山、老百姓，也包括娇娇。”

    “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却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希望她能幸福，你明白吗？”

    她看着李炽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能做到护她一辈子，那我便能真正当你是我的儿子。”

    所以，他永远都只能是卫宝珠的哥哥，而不是其他。

    李炽慢慢握紧了手指，浑身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明明是夏日，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寒冷，“……母后，您对我就没有半分怜惜吗？”

    “以后，你便知道我是为你们好。”

    明华静静地看着他，慢慢道，“我的儿子必须登上帝位，可我的外甥女儿却决不能嫁入皇宫，这其中……你自己会选。”

    他能怎么选？

    他根本就没得选！！

    即使他不做这个太子，她也根本不会同意卫宝珠嫁给他！因为他是皇后的支柱，卫家将来的依靠，若没有他，将来很大可能便是三皇子继位，到时候皇后这一派的人都会被全部清算！

    更何况父皇那边……恐怕根本都不会容许他活着。

    为什么，要这样逼他！

    李炽咬紧压根，许久之后才重重磕了下去，“……母后，求您成全！”

    ***

    卫宝珠抱着被子在发呆，刚刚被明苏逼着喝了一碗浓浓的姜汤，太医说她不过受了些寒，外加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

    “吓坏了吧？”

    明苏怜惜地替她擦干头发，沐浴过后的小姑娘脸色终于好了些，只是人看上去还有些恍惚。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明苏叹了口气，也不忍心多责备她，只是叮嘱道，“下次不许再靠水池子太近，时时刻刻都得有人跟着。”

    “嗯。”

    卫宝珠轻轻应了一声，并没有说出来有人推了她一事，如今已经够乱了，她不想再节外生枝，影响了姨母养病。

    至少，在芦方平回来之前，都要维持住凤鸾殿表面的风平浪静。

    “早点休息吧。”

    明苏到底放心不下病中的姐姐，看卫宝珠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于是起身道，“我去看看你姨母，你放心，她今天情绪还好，看上去并没有吓到。”

    “嗯。”

    卫宝珠点点头，乖乖躺进了被子里，待明苏轻轻合上房门，脚步声消失在门廊上，她却突然掀开被子，跳下床，胡乱套好了鞋子就往外面跑。

    门外天色已暗，宫人们点起了灯笼，点点柔和的光芒沿着走廊一路亮起，也仿佛拨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从来就没有别人……

    太子哥哥惦记的那个人是她，对不对？！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着，她想起了前世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曾经来过国公府告别，告诉她这或许将会是他最后悔的一次决定。

    那一天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遮住了他那双深黑难懂的眼睛，她无心去管他在想些什么，满腹心思都是昨天李晟跟她表白的火热眼神。

    “你想要的，都会有的……”

    见她心不在焉，李炽终于弯起唇角，声音被风声刮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穿过来，“就当是……礼物……”

    后来，他就离了京，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他该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卫宝珠心里又悔又难过，还怀着三分忐忑，简直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问一问他，问一问他到底是不是如自己所想……

    他在意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她？！

    元启殿里一片冷清，小夏子垂头丧气在外面扫地，从太子回来起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连姜汤都没有送进去。

    卫姑娘不是没什么事情了吗？殿下为什么还这么不开心……

    他正想着，却见一个白衣的人影远远地跑了过来，仔细一瞧吓了一跳，“哟，卫姑娘，您怎么来了？怎么不在清和轩好生歇着？”

    “太子……太子哥哥呢？”

    卫宝珠喘着粗气，半点也顾不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好不好看，急急就要见李炽。

    “殿下，殿下在屋里呢！”

    小夏子又是担心又是着急，“您怎么都不让个丫头跟着，哎，算了，我先去给您通报一声吧！”

    说着，他丢下扫帚往里面走，心里直为这两个人叹气，这是怎么闹的？一个掉水里还要跑过来，另一个又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殿下……殿下该不会是在自责吧？

    这样的话，卫姑娘来了也好，或许殿下就肯吃点东西，把那碗驱寒的姜汤也能给喝了。

    他想着敲了敲门，在低声说明了来意后，里面静默许久，终于传出了一声，“不见。”

    “什么？不见我？”

    卫宝珠愣住，小夏子看着她的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道，“殿下今天不太舒服，已经歇下了，卫姑娘要不还是先回去？”

    “太子哥哥没事吧？”

    卫宝珠有些担心，“有没有瞧过太医？吃没吃过药？”

    “只是有些受凉。”

    小夏子硬着头皮瞎扯，“见过太医也吃过药，卫姑娘，您就别担心了，晚上风大，小的先送您回去？”

    “哦……”

    卫宝珠怏怏抬头，又有些不死心地看了看那扇窗户中透出的灯光，不知道是不是应她所想，下一刻那里面就彻底暗了下来。

    “走吧。”

    小夏子小声的说道，卫宝珠点了点头，垂头丧气地被他送回了清和轩，因为她的偷跑又是闹得一阵兵荒马乱，幸而还没被明苏发现。

    等到她从皇后那边回来，清和轩已经安安静静，卫宝珠也已经躺在床褥里乖乖入睡，看上去不过还是个一团孩子气。

    明苏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想起刚刚和姐姐谈过的话，心中充满了担忧。

    夜深，明华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四下无人，她却依然还是睡不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喜欢晚上有人陪着，曾经那个会为她先暖好被子的男人，如今却带给了她这世间上最可怕的凉寒。

    曾经，他也是那么深情脉脉的看着自己，仿佛非她不要，无她不可。

    就跟太子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震动又恐惧，若不是卫萱突然跑来说了好些难听的话，她还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她不是不知道太子喜欢娇娇，但也仅仅只是喜欢而已，何时竟然进展到了生死相依？

    她毫不怀疑，若是可以选，他绝对不会要皇位，而是会要娇娇！

    可是他不能。

    明华伸手按住了胸口，感觉自己有些卑鄙，她明知道他不能选，却还假意给了他选择的机会，逼得那孩子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的暗下来，最后是一片绝望。

    求母后成全！

    他这样跟她说着，显然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做了自己敬重的长辈，可她却不能成全他……

    娇娇是她的希望，是她唯一的放不下的牵挂，她绝不要让她也陷在这宫里，经历她所经历过的人生。

    她不敢赌。

    幸而娇娇到现在都还是一片天真，并没有发觉两人的感情有了变化。她天性娇憨，满心里都只以为太子是哥哥，只要……只要他不戳破这张纸，她就不会陷下去。

    她一定要想办法不让她陷下去。

    明华这么想着，慢慢合上了眼。

    夏天的水不算太凉，卫宝珠睡了一觉醒来，连风寒都没有染上，只是太子却很忙碌，她一连几天都没有机会跟他见面。

    初始的那份激动慢慢平复下来后，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心里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她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茶水都满出来了还没察觉，倒是明华没好气地喊了她一声，“娇娇！”

    “啊？”

    她手忙脚乱地擦着桌子，又看着湿了一片的裙子，不好意思地道，“姨母，我回去换身衣服。”

    “你去吧。”

    明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招手唤了个小宫女过来，“你去元启殿叫太子过来。”

    那小宫女领命前去，她却有了几分犹豫之色，好半天才下定了决心。

    卫宝珠换了衣裙过来，只见姨母朝她招了招手，于是乖乖去她旁边坐下，笑道，“怎么啦？姨母。”

    “我们娇娇也长大了。”

    明华握着她的手笑，“等过了年，你就要及笄，到时候姨母就不能天天看到你了。”

    等及笄后，她就要搬出宫里，毕竟大了，也要避嫌。

    卫宝珠有些舍不得，心情也低落了下来，更重要的是，她不放心姨母一个人呆在宫里。

    “我们娇娇日后一定可以过得很好。”

    明华微微试探道，“到时候我要给你挑一个这世上最好的相公……对了，你想不想留在宫里？”

    听到这么突然的一句，卫宝珠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姨母想让我留下吗？”

    “那要看你怎么想了。”

    明华笑问，“娇娇，你喜欢太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