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2)
玄宁的肩头。
连雪花都知道避讳绕道,可有些人却不懂。
盛鸣瑶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玄宁,静静地看着她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之前,盛鸣瑶与玄宁交谈时提及的某些话,并非全部是假。
在小小的盛鸣瑶被带走时,不过是一个无知孩童,她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出迎接一个全新的世界,甚至连那些对她扬起了善意笑容的陌生人都令这个小小的孩子感到惶恐。
唯有玄宁——他是盛鸣瑶见过的人中,最好看的那个,就连隔壁村落里的豆腐西施都比不上她师父的一根头发丝。
这么好看的仙人,一定不会骗我。
幼小的盛鸣瑶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这个师父。
在那时的盛鸣瑶眼中,“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奠定了她对修仙——乃至对大道的认知。
师父不是像神仙,而是神仙就该如师父一样。
可惜小孩子并不懂得表达自己的喜爱,尤其是在面对人的冷脸之时。于是盛鸣瑶下意识闹出了很多动静,企图博得玄宁的半分心神。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长成后的盛鸣瑶愈加习惯了用最蛮不讲理的姿态,来掩盖内心最深的惶然。
难道曾经的这个,就不是盛鸣瑶了吗?
骄横的、淡然的、会因为旁人言论暗自伤神的、敢于与苍天论道,眉宇之间尽是疏狂不羁的——
无论好坏,这些都是盛鸣瑶啊。
……
……
“盛鸣瑶。”
见面前人不答,玄宁真人又重复了一遍,他凝眸看着这个弟子,心中蓦地腾起了几分不自知的惶恐。
“别站在那儿。”
玄宁向来无悲无喜的声音变得紧绷,在目光触及到盛鸣瑶嘲讽的神色后,瞳孔一缩,蓦地沁出了点点欢喜。
在这飘雪时节,偏偏染上了点点红尘。
“我玄宁的徒弟,不可这般无用。”一时间,万般思绪齐齐涌上玄宁心头。
这是盛鸣瑶?
然而她脸上何至于有那般凄苦绝望,难得是自己错认了?
可无论如何——
玄宁僵硬地伸出手,对着站在悬崖峭壁边摇摇欲坠的徒弟轻声道:“回来。”
“为师在此,汝心中有何怨愤,尽可倾诉。”
见玄宁如此,盛鸣瑶忽而大笑,笑得眼角噙着泪花,盛鸣瑶随意地伸手拭去。
有何怨愤?
自己最大的怨愤不就是这个师尊带给她的吗?
“如今,玄宁真人倒真有几分为人师的模样了。”盛鸣瑶眉眼上扬,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意,“怨愤倒已被消磨殆尽,反倒有些许疑问,藏在心底很久了。”
“玄宁真人,你为何将我带入宗门后,又弃我于不顾?”
“快二十年了……玄宁,你可曾将我当作你的弟子般爱护过?”
眼前人锋利的目光几乎可刺穿世间的一切虚妄。
玄宁真人从未见过这样的盛鸣瑶,她比正殿那日还要锋芒毕露,夺目得好似漫天星辉。
“你说,那般浅薄骄横的人不是‘盛鸣瑶’。”盛鸣瑶嗤笑一声,回去了落在眼前的雪花,反问道,“究竟是谁给你的底气,去定义何为‘盛鸣瑶’?”
“不养不教、不闻不问,到头来,反倒振振有词地要求一个完美的‘盛鸣瑶’。”
无数往事裹挟着风雪涌入脑海,一桩一件,都曾让过去那个盛鸣瑶,在午夜时在黑暗中无声流泪。
盛鸣瑶嘴角勾起得弧度更大,语气讥诮嘲讽更甚:“玄宁,你做事之前,怎么从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雪还在飘落,玄宁的小指不自觉地蜷缩进了掌心。
——那上面似乎还留存着当日手指纠缠的余温。
“……此事过后再议。”
说这话时,玄宁并未放下伸在空中的手,如泠泠月色的眼眸紧紧地盯住了盛鸣瑶。
“你先回来。”
盛鸣瑶见他如此,笑得愈发放肆,飞扬的发丝有几缕顺着风雪飘到了她的眼前,遮住了些许视线,活似将时空分割成了并不均匀的几份。
若真能如此,到也挺好。
“若是早些年头,师尊肯这么对我说话,我一定自鸣得意极了,至多半天,般若仙府上下都会知道师尊对我多么好。”
盛鸣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突兀地笑了起来。
站在她面前的玄宁依然没有动,山顶的风吹翻了他的袍角,冷眼看着,到真有那么几分踏雪而来谪仙人的意味。
“先是朝婉清,后又是谁?”盛鸣瑶嘲讽道,“……乐郁吗?”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从盛鸣瑶口中听到,玄宁瞳孔紧缩,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问道:“你彻底恢复了?”
继而又像是确认了什么,看着眼前的盛鸣瑶,玄宁的淡漠的眼眸中不自觉地溢出了一丝欢喜。
“你恢复了。”
“什么是恢复?什么又不是恢复?”
盛鸣瑶觉得这些话很无趣,又带着几分矫情的意味,但她仍要开口。
这些话,曾经的盛鸣瑶被天道禁锢没有机会说出口,而如今的她,不吐不快!
“在师尊眼中,只有疏狂不羁、敢于剑指苍天的人才是‘盛鸣瑶’,而胆小怯懦、假借威风张牙舞爪的人,从来不是‘盛鸣瑶’,对吗?”
玄宁从未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同样的,他也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存在的必要。
“前者才是完整的你,后者不过虚壳罢了。”
“是吗?”
盛鸣瑶轻声问道,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鸿鹄死去前的最后一声悲鸣。
“不!无论好坏,这都是我!”
感受到了寒风从脸颊旁呼啸而过,盛鸣瑶扬起了今日第一个真诚的笑意:“玄宁你错了!这些都是我!”
“小时候,怯生生地伸出手拽你衣袍的人是我。”
“长大后,狐假虎威、蛮横无理到令人生厌的人也是我。”
“如今这个站在悬崖边,声声质问的人,更是我!”
玄宁心神巨震,他急切地想要辩驳些什么,却发现无从说起。
一桩一件,过往皆是真实。
盛鸣瑶不再逃避那些不堪,如今的她反倒更能接受曾经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将我带走,以师自居,却从不教导,以致行为偏颇。”
“我不过稚子,不知世事,却被你当成那可笑荒谬的替身。”
“人皆有喜好不假,可你不辨是非,逼我献出心头血。”
“从我幼时,到我病中,玄宁你的眼中,可曾真正存在过‘盛鸣瑶’?!”
面对盛鸣瑶的声声质问,玄宁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身上穿着最高贵华美的锦袍,也无法遮掩玄宁此刻内心的狼狈。
一层一层,所有玄宁试图抹去的往事非但没有褪色,反而产生了间隙。
这些间隙被岁月推着往前,越演越烈,越来越深,直至如今再也无法弥补。
“从始至终,师尊总是在透过我看着某个不可知的人。”盛鸣瑶微微一叹,难掩疲惫,“师尊眼中,可曾真正有过盛鸣瑶?”
玄宁就这样立在雪地里,一言不发。盛鸣瑶忽然觉得无趣,她突然停下了指责,沉默了片刻后,倏尔眉目舒展,肆意得笑了起来。
远远瞧着,恰似一朵盛放的绯红罂粟。
“事到如今,也不必给我答案了,我也懒得再去追究这许多。”
“朝婉清也好,乐郁也罢……你不必解释许多,在你曾经将我当做任何一个人的替身时——哪怕只有一秒,你玄宁的感情与我而言,就已经一文不值!”
“今朝,你可以因我一时疏狂之气而对我包容忍耐,他日,若我遭遇变故,但凡有一丝不和你心意,你是不是会立刻对我弃之如履?”
“无知、浅薄、粗野、朽木不可雕——这些往日里你赠予我的评价,如今看来,更适合你玄宁才是!”
终于将心中所想诉之于口,盛鸣瑶心中长久以来被压抑着的怒意悉数释放,不论结果如何,如今,她只觉得畅快极了。
不过区区一本书,如何敢定我人生!
——我不是替身,不是配角。
我从来无需旁人的指点认可,更无需旁人的褒奖或期待。纵使天道故意将我推入泥潭,又将我身淋满尘埃,我亦不惧!
——我不是谁的‘阿瑶’,也不是谁的‘师妹’,更不在乎是谁的‘爱徒’。
规则又如何?天道又如何?
——我只是我自己,我是盛鸣瑶!
天道欺我,侮我,讽我,糟践我,机关算尽要让我一蹶不振。
那又如何?
可我偏偏要与世间抗衡,用最残缺的身体奔跑,用最沙哑的声音,大声放肆嘲笑这一切可笑之事。
“玄宁!”
盛鸣瑶站在悬崖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中裹挟着细雪刮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像是某种警告,可疼痛早已对盛鸣瑶无效。
她拔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匕首,眉宇之间尽是肆意张狂,无畏地笑着,倏尔猛地在自己眼角处的魔纹一划!
刹那间,猩红的血色蒙住了玄宁的双眼,在这一刻,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徒留那柄还在流血的匕首。
一滴一滴,顺着刀锋淌进了玄宁的心里。
“你可看清楚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盛鸣瑶并未入魔,也并非任何一个人的替身!”
盛鸣瑶嘴角戏谑的向上翘着,张狂无比的模样好似玄宁不过是她手中即将被抛弃的玩物。
确实如此。
“此生师徒缘分已尽,纵有来世,只求陌路。你我二人,永生永世,都不必再相见了!”
说完这些憋在心底许久的话后,盛鸣瑶身形一晃便向后倒去。
玄宁目眦欲裂,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飞身上前,企图抓住盛鸣瑶的衣角,却被早有准备的盛鸣瑶反手一刀,捅在了心口。
——用得正是那把曾惹出无数是非的赤红色暗金纹匕首。
在盛鸣瑶捅过来时,玄宁并没有躲开。哪怕被那不知何物所制的匕首捅进心脉,猩红色的血液顺着刀柄留下,可玄宁竟也不觉得疼,兀自死死地抓着盛鸣瑶。
——直到他对上盛鸣瑶眼底拼尽全力的挣扎。
风声呼啸,两人分明谁也未曾开口,更是听不见对方说话,可玄宁莫名懂了盛鸣瑶眼底的含义。
【放手。】
盛鸣瑶在拼尽全力的逃离这一切。
……逃离自己带给她的一切。
那一刻,玄宁终于明白了何为撕心裂肺的疼痛,肉身所受千般伤害,也抵不上盛鸣瑶这一眼的万分之一。
四目相对,往日所有虚假的温情尽数化为乌有,玄宁被这眼神刺痛,怔怔地开放了手。
在玄宁放手的那一刹那,盛鸣瑶大笑着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眼角沁出了泪花。
身体如落叶般自由坠落,可盛鸣瑶非但不觉得恐惧,就连心头都满怀憧憬。
她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违背天道的意愿后,会落得如何下场,但起码此时时刻,盛鸣瑶是自由的。
——盛鸣瑶,就该是自由的。
在空中坠落的盛鸣瑶感受着耳旁的风声,明明该为了未知而感到恐惧,然而也许老天都感受到了盛鸣瑶此刻心中的畅快,就连该如刀子般刮过脸颊的风声也变得温柔。
这一世,无论之前的冷漠阴森,还是后来时不时出现的温情脉脉,它们的本质都是虚妄的牢笼。
——盛鸣瑶从不甘被囚禁于樊笼。
黄河洛天予我心,万里江山赐我眼,天地广袤皆为我身。
愿此心,从此不被任何往事而伤神,愿这眼,从此不为任何故人而停留,愿吾生,得偿所愿,再不被禁锢于牢笼之中——
从此以后,不受束缚的展翅高飞!
……
……
玄宁站在悬崖边,眼神再不复曾经的漠然,取而代之的从未有过的空洞。
说来好笑,在注意到盛鸣瑶之后,命运似乎将此生所有的狼狈突然倾泻在了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谪仙人身上。
盛鸣瑶的一刀划在了她的眼尾,伤痕留在了玄宁心中。
黑暗阴霾铺天盖地地向玄宁涌来,他垂下眼眸,看似无动于衷地立于风雪,实则根本没有力气离去。
——是他亲手埋葬了盛鸣瑶,断送了这个极有天赋的弟子。
盛鸣瑶本不该拥有这般短暂又充满苦难的一生,她可以活得更为肆意,她可以得到更为细致的照料,她可以……
她可以,不必遇见自己。
风声仍在耳旁缭绕,空中飘荡着白云,雪越下越大,将来路掩盖,更望不见归途。
苍山覆雪,终不见天明。
此生此世,玄宁再也不敢看雪天。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一次离开看似最惨烈,其实是真没事……
庆祝瑶瑶摆开过去,开始人生新篇章,下午六点前留言送红包鸭!
师尊现在还在嘴硬是‘最喜欢的弟子’,但后两章会教他做人2333
btw,下一章师兄要出现了[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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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
门中弟子皆奇怪, 为何一向高冷漠然如山巅雪的玄宁真人, 如今倒是学起了凡尘读书人之间附庸风雅的爱好, 开始侍弄起了花草?
“我还以为玄宁真人这种纤尘不染的谪仙人,最是厌恶人间繁华, 嫌弃那样热烈的花儿庸俗不堪呢!”
“谁说不是呢?我曾有幸见过玄宁真人的洞府,里面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对诶。说起花草,我到记得玄宁真人以往很喜欢梅来着……其实清竹也不错,和真人皎皎如月的气质很是相配,倒是牡丹芍药……呃……”
“谁知道呢?仙人也许就是这样随意呢。”
如今的玄宁偶尔也会愿意去听听这些闲话,试图得到一些从未感受过的情感。
不过如玄宁这般人物,从未将旁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自然也从未搭理过。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春风拂面,一洗之前冬日的颓唐惘然, 之前被白雪覆盖的树木抽出了嫩芽, 久不得闻的虫叫鸟鸣, 如今时不时地也会响起。
万物皆是生机勃勃,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时光推着人向前走去,可有些东西,永远被落在了过往的光阴之中。
玄宁站在洞府外, 专心地侍弄着面前的芍药,眼神专注到仿佛是什么稀世秘宝。
【就好似那些落梅水莲虽美,可弟子犹嫌寡淡。】
【……反而是牡丹芍药一类的花卉, 虽没有那么精致,文人墨客也多有不喜,然弟子生性庸俗,只觉得让人瞧着便开心。】
——在春日里,若是盛鸣瑶能见到这些花,必然是很喜欢的。
玄宁心中不自觉地浮起了这个想法,手下的动作,却连一丝停顿也无。
这些日子里,他早已习惯了想起盛鸣瑶。
并不是那种浓厚到炽热的想起,而是稀薄的像一阵风,所到之处花摇草动,可细细辨认,却什么没留下。
如今玄宁再想起从前那些时日,倏尔惊觉是自己忽视了太多,也错过了太多。
现在的玄宁竭力试图弥补些什么,可他的徒弟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被掀起旧伤疤的隐痛,如火灼烧,玄宁只要一闭眼,就会在脑中盘旋。
那一日,盛鸣瑶当着玄宁的面从灵戈山山巅坠下,导致玄宁疯了似的搜寻,期间不知毁坏了多少天材地宝,可也半点没有盛鸣瑶的踪迹。
后来对着赶来的常云欲言又止的眼神,玄宁忽然冷静了下来。
表面上,出尘清冷的玄宁真人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也不常出门,看起来也已经摆脱了伤痛,完全恢复到了从前的生活。
无人知道,每一日逢魔时刻,玄宁都会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忆起曾经。
所有在记忆中有关于盛鸣瑶的画面,都被玄宁从时光中偷出,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回忆中珍藏。
……
【师父,我今天学会《水莲引》的第一层啦!】
小小的盛鸣瑶朝他飞奔而来,稚嫩的脸上带着局促又欣喜的笑意,玄宁却置若罔闻,视她如空气。
“你很厉害,做得很好,师父为你骄傲。”
【师父,这个功法的第三层,大师兄说得我听不懂,你来教我好不好?】
长大后的盛鸣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总是找着借口对玄宁撒娇。过去的玄宁不在意,甚至在神色间都带出了几分厌烦。
“好,我教你,这本就是我的责任。”
【弟子盛鸣瑶,见过师尊。】
【今日,药宗的游真真又欺负我,她之前故意把我推下冰河,刚才又带人嘲笑我!】
小姑娘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可眉宇之间难掩不忿,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气没说几句就透出了真性情来。
“你好好养病,那些胆敢欺负你的人,师父会帮你处理。”
……
……
【玄宁,我的好师尊,你到底在透过我看谁?】
玄宁猛地张开眼,胸膛像是被最尖利的刀剑刺穿又剖开,内里空落落的,只剩下鲜红的血肉。
他的手中犹捏着一枚有着裂痕的莲瓣龙纹玉佩,这玉佩外形精美,是一条苍龙盘踞在莲花之上,本身又带着些防御功能。
若是以世俗眼光来看,虽然有些裂痕,若是放在山下的拍卖行中也能得到不错的价格,。
然而对于曾经的玄宁而言,即便是完整的玉佩也不过是可以随手扔出去的小玩意儿,更别提有了裂痕后。
除了将破损之物销毁,眼不见心不烦,似乎别无旁的出路。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今却被玄宁珍之重之地放在掌心,好似多看一眼都是对它的亵渎。
——这个“小玩意儿”,正是当日盛鸣瑶口中‘师尊送的生辰贺礼’,也是她与游真真争执的起因之一。
就在玄宁对着空无一人的洞府怔忪时,门外蓦地传来了一声巨响,随后隐约传来了朝婉清与沈漓安的声音。
玄宁缓缓转过身,立于水幕之后,静静地听着二人吵闹,脸上的神情未变分毫。
……
沈漓安看着伫立在不远处的朝婉清,总是温和的眉眼骤然变得更冷,轻柔的嗓音中流露出了一丝压抑着的愤怒。
“你居然还敢出现?”
朝婉清不懂为何沈漓安一见面就对她有这般怒气,不由委屈地红了眼眶:“师兄为何一见面,就对我如此冷言冷语?”
坐在轮椅上的那人嗤笑一声,在这一刻,沈漓安抛弃了一切世家公子应有的礼仪风度,他看也不看朝婉清楚楚可怜的模样,低声道:“滚开!”
“……师兄对我发火,是因为知道了盛师妹的事吗?”
穿着银白色百花留仙裙的朝婉清缓缓扇动着眼睫,又揪了揪衣袖,不甘心道:“盛师妹跌落山崖一事,无论谁知道了,大抵心里都不太好受。”
“无论往日恩怨,我也总不希望她……逝去的。”
“若是师兄因此心中悲痛,想对着我宣泄心中悲痛,婉清也是毫无怨言的。”
巧言安抚了几句,可朝婉清心中对盛鸣瑶的存在到底不忿,接着的话,就悄悄地变了口风,企图掩盖自己在这事里的痕迹。
“那日,师兄也看到了,分明是师妹太过盛气凌人、挑衅在先,哪怕之后没有我,游长老同样不会放过——”
“你闭嘴!”
沈漓安直接抬手,将洞府角落里一个断裂的紫竹召了过来,那竹条直直冲着朝婉清飞去,朝婉清慌乱地抵抗,自然没有功夫继续开口。
直至此时,朝婉清才看清了沈漓安不同于往日的神情,总是温润带笑的眼眸覆满寒霜,就连眼尾都染上了几分绯红。
这一切,足以表明沈漓安心中浓厚到化不开的悲愤与怒气。
“若不是你多嘴多舌,瑶瑶何至于要拖着未痊愈的身体去与那游真真擂台比武,又何至于被人陷害至此?!”
朝婉清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漓安,无法相信这样的指责居然是来自于一贯疼着她、宠着她的的师兄口中。
从小到大,朝婉清都是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娇宠着的,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当下,朝婉清便红了眼眶,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水流霞,可眼泪仍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瞧着分外可怜。
“师兄为何要怨我?”朝婉清自觉十分委屈,更是说出了气话,“难道如今师兄非要我也从灵戈山上跳下去才能消气吗?”
沈漓安漠然地看向她,往日里永远温润隽秀的眉眼此时只剩下冰冷的讥诮,满身清贵风雅之气难寻踪迹,取而代之的无尽的嘲讽。
“是啊。”
“你知道我有多恨吗……”
沈漓安转动着轮椅到了朝婉清面前,死死地盯着朝婉清,露骨的恨意惊得朝婉清下意识想要回避,可迫于沈漓安的威压,不得不低头与他四目相对。
沈漓安看着眼神慌乱、闪烁无措的朝婉清,脸色更加难看。
在从思过崖出来后,沈漓安第一件事便想着去找盛鸣瑶。
可到了那简陋的小木屋时,沈漓安却被阵法阻挡在了门外,半步不得入内。
这样高深的法诀,定不可能是盛鸣瑶练气修为可以做到的。
沈漓安心中慌乱,随手拦下了一个弟子问话。谁知那弟子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清楚,最后只说了一句:“芷兰真人应当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事是普通弟子不敢说,可各宗门的真人长老却都知道的?
在这一刻,沈漓安的心已经凉了一半,可他仍固执地欺骗自己,不愿相信。
没有片刻迟疑,沈漓安当即赶往了丁芷兰所在的医宗悦峰。
在从丁芷兰哪儿得知事情原委后,沈漓安捧着盛鸣瑶留给他的丹药,木然地在院中站了一夜,破晓后,又在盛鸣瑶的门前立了许久,最后才来到了玄宁洞府。
恰好,遇上了同样前来的朝婉清。
“为什么那日跳下去的人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沈漓安垂下头,近乎疯狂的低吼,语气绝望又带着几分荒凉,像是一头失去了同伴和家园的野兽。
暴动散乱的灵力在洞府内肆虐,形成了一场小型旋风,若非有洞府之内的阵法压制,恐怕会酿成一个不小的灾难。
“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要回来!”
沈漓安蓦地抬眸,眼中透露着的疯狂足以吓退任何一个修真之人,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此时覆盖满了化不开的寒冰。
“在你没有回来之前,一切都很好……”
“那时的瑶瑶虽然没有后期那般强大,那般厉害,可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为什么!你——”
“够了。”
一道裹挟着风雪的声音压过了两人无谓的争吵,沈漓安坐在轮椅上的身体僵直了片刻,一寸一寸地侧过脸。
玄宁的身影从水幕后显出,他仍穿着莹白色的衣衫,不过却在腰间多缀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玄宁来到了两人身前,他看也没看沈漓安,扫了眼朝婉清:“何事?”
被沈漓安吓得够呛的朝婉清脑中空白了片刻,而后才反应过来,委屈地冲着玄宁撒娇:“师父,大师兄凶我。”
熟料,玄宁全然无视了她这番做派,扫了朝婉清一眼,又重复道:“来我这里,所为何事。”
“……我担心师父,师父好久没有出来了。”
朝婉清愈想愈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原本对她关心备至的两人,如今都变成了这样冷淡的模样。
不愿责怪曾经温情脉脉的师父和师兄,下意识的,朝婉清心中将一切罪责都推给了死去的盛鸣瑶身上。
可惜盛鸣瑶已经死了,朝婉清想发脾气都无处可发。
“若无事,不必前来。”
不顾朝婉清泫然欲泣的模样,玄宁随手扔出去了一个法诀,直接将朝婉清带到了门外,又下了一个隔音咒,这才将视线落在了沈漓安身上。
“出了思过崖,却又在我洞府大放厥词。”玄宁视线在触及沈漓安的双腿时,顿了片刻,眸中尽是凉薄。
“你这是还想再去一次思过崖吗?”
沈漓安坐在轮椅之上,本就显得矮了一截,加上玄宁的刻意压制,更显出了他此时的弱小狼狈。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眼眸黯了黯,随后仰起头,望向了居高临下的玄宁,扯起嘴角:“是啊,可惜我若再去一次思过崖,恐怕剩下的师妹,倒也不够去跳崖了。”
语气中的讽刺昭然若揭。
“朝婉清也是你的师妹。”
“——她、不、配!”
沈漓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玄宁,半晌后,猝然从喉咙中溢出了丝丝低哑的笑声。
“玄宁……我的好师尊,你可知道那日在惩戒堂中,瑶瑶问了我什么吗?”
‘盛鸣瑶。’
听见这个名字,玄宁不自觉地勾起小手指,心绪翻涌沸腾似是下一秒就会将人吞没,可他面上却仍是淡淡,并未开口。
不过也无需玄宁的回复,沈漓安坐在轮椅上,自顾自地说道:“她说,所有人都把她当做替身。”
想起当日盛鸣瑶的眼神,沈漓安心中再次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痛,好似五脏六腑都被扔到泥沼之中,任人践踏。
“我当时说,朝婉清因妖兽追捕,不慎落下苍破深渊,修为大跌,所以师尊才那么关心。在师尊心中,对瑶瑶的关心同样不会少。”
想起往事,沈漓安嘴角的笑意愈加嘲讽,总是温润宽和的翩翩公子,此时只剩下满满的对于尘世的憎恶与厌烦。
“我昨日便想,倘若当时我没有这般粉饰太平,我告诉瑶瑶‘师尊从来就是这般偏心’,她是否就不会在对你抱有期待?是否,就不会因绝望而坠落山崖?”
忆起往日,惩戒堂中昏黄不明的光好似化成了一个猛兽,它长着血盆大口,一点点的靠近沈漓安,他想逃离这一切,可偏偏又舍不得。
——在那个猛兽肮脏不堪的喉咙深处,藏着沈漓安珍藏在心尖的人。
【他们都将我当做替身。】
【师兄,你呢?】
再次想起盛鸣瑶那时的眼眸,沈漓安竟一时不敢仔细回忆。
他狼狈地垂下眼眸,口中执着地问道:“你若是不喜欢瑶瑶,或是因她入魔而心生厌恶,为何不将她关起来?好歹……好歹还留一条命在!”
听沈漓安说出这话,玄宁霍然回首,眸中墨色翻涌:“你凭什么质问我。”
“盛鸣瑶——她是为何、为谁,而与那游真真起的争执,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些。”
玄宁走到了沈漓安面前,哪怕到了这般地步,他的表情仍是十分淡漠,看不出任何波动。
好似谈论的那个逝去之人,根本不是他曾经无比珍视的弟子一般。
反倒是沈漓安,因着玄宁的这番话,他又想起了之前那日的争执。
“……昨夜,我也曾想到,倘若当日没有顾忌同门之情,偏向了朝婉清和游真真,瑶瑶是否就不会因一时之气而上了擂台?”
“是否就不会被游隼嫉恨?”
“是否……就会活着?”
沈漓安的神色中透着从未有过的迷茫,他有太多太多的悔恨深埋心底,却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
“在去思过崖的前一天,我去看了瑶瑶。”
沈漓安垂眸,轻声呢喃,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悲愤痛苦的神色似是被春光冲淡了些许,恍惚中,好似又变成了那个温润清隽的仙府公子的模样。
“我答应她,等从思过崖出来之后,要再亲手做糖葫芦给她吃,还要加灵泉和桂花蜜。”
想起那日,沈漓安恍惚中竟觉得仿若隔世。
“在这之前,我们说起了别的。说来可笑,在她的指责面前我无地自容,活像是被人拨剥下了人皮的鬼魅,在她清澈的目光下毫无容身之地。”
“我以为,她也不要我了。”
想起那一日盛鸣瑶先是冷漠嘲讽,而后又变扭的安慰,沈漓安嘴角不自觉地染上了淡淡笑意。
“……可她宽慰我,她说,在惩戒堂中,她看到了满天星河流淌,寻到了日月暗辉光芒。”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所有旖旎绮念都化作一缕红尘掩埋于泥土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如同,坠落的盛鸣瑶一样。
“这样豁达洒脱之人,这样的人——!”
沈漓安低吼着,已经不止该如何宣泄此时的茫然与滔天的悲愤,下一刻,坐在轮椅上的沈漓安猛地抬起头,体内灵力疯狂翻涌,他的‘暮春笛’已然横在了玄宁的脖颈处。
“——玄宁!你究竟做了什么!”
“——为何会将瑶瑶那般豁达之人逼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空调师兄の无能狂怒
下一章是美味的忏悔时间2333
一个朋友说:“玄宁那一段回忆特别像是缺失了孩子成长的父亲诶!”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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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梦
些许春光透过紫竹玄木落在了沈漓安的身前, 他在明媚的阳光里却依旧遍体生寒, 而玄宁立于黑暗之中, 窥不清神色。
这蹩脚的阳光来得不是时候,它好似一柄利刃, 将曾经和睦的师徒二人彻底划开,泾渭分明。
玄宁没有动,也没有躲避沈漓安近乎于威胁的挑衅,他就静静地站在黑暗处,动也不动,像是一尊被世人遗忘的神像。
有那么一刻,沈漓安竟觉得玄宁心中也是极为悲恸的。
然而,就在沈漓安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秒, 玄宁淡漠的声线突兀地响起——
“不必如此伤怀。”
“不必如此伤怀?”沈漓安难以置信地看向黑暗中那人,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荒谬之感。
“盛鸣瑶是我的师妹!”
“盛鸣瑶是我从小照顾、亲眼见她长大的师妹!”
由于太过急促,沈漓安心绪翻涌之下甚至咳嗽了几声, 脑中嗡鸣之声乍现, 他捂着心口, 仍坚持着冲着玄宁吼道:“玄宁!盛鸣瑶入门近二十年, 你到底有没有——”
剩下的话,在沈漓安触及从黑暗中走到了他面前的玄宁时,戛然而止。
玄宁此时的眼神, 极为可怕。
墨色翻涌之下凝成的漩涡充满死气,浓厚到化不开的悲恸沉重让人不敢分辨,惶然与绝望交织之下, 足以令这世上任何一个天性乐观之人痛哭出声。
——甚至可以说,拥有这般眼神的人已经脱离了活人的范畴,更像是深渊中凭空出世的魔物。
“她是你的师妹……”玄宁尾调上扬,细听之下,竟有一股令人惶恐的惨淡。
“——难道就不是我玄宁的徒弟了吗?”
沈漓安被玄宁问的一怔,竟有片刻失语。
玄宁嗤笑一声,懒得再分给沈漓安丝毫眼神,随手握住了暮春笛的笛身。
手掌在触及笛身时骤然出现了许多细碎的伤口,渗出了血迹,可玄宁竟似毫无感觉一般,十分随意地将暮春笛扔进了沈漓安的怀里。
“滚远点。”
再次听见这句话,沈漓安的身体颤了颤,低声问道:“师尊不会放弃朝婉清,对吗?”
“还轮不到你来管我。”
得到这句回答后的沈漓安突然绽开了一个笑容,乍一看与过去那温润清隽的笑意十分相似,可细辨之下,却是完全不同。
“既然您选择了朝婉清,那便是彻底放弃了盛鸣瑶。”
沈漓安沉默半晌后,敛去一切悲痛与怒火,对着玄宁最后行了一个弟子礼。
“从此以后,沈漓安出门在外,再不会以玄宁真人门下弟子自居。”
这话出口,几乎等同于沈漓安叛出师门,与玄宁彻底决裂。
可玄宁仍是站在原地,背着身,望着窗外的日光出声。
还记得盛鸣瑶第一次擂台比武受伤后,玄宁将她接入洞府,又让丁芷兰前来为她医治。
当时的玄宁也是这样背对着盛鸣瑶站着。
那时虽是夜色,却也很明亮,是如今黯淡无光的骄阳所不及的。
“你说完了?”
玄宁转过头望向沈漓安,仍是无悲无喜的模样,似乎这世间的一切都不配被他放在眼中。
“说完了,就滚吧。”
……
沈漓安出了洞府,可心中郁气仍未消除,空荡荡的,反而愈加茫然。
恨无可恨,怨无可怨,一腔悲愤不知该与何人说。
从前的沈漓安在经历了幼时荒诞的一切后,见人三分笑,看似对谁都温和有礼,可细细追究,他也未曾把任何人都放在心里,所以即便偶尔被人误解,沈漓安也能一笑置之。
若人将感情割裂成等分,依次分给身旁众人,那么哪怕其中一份被人践踏,你仍可以获得很多很多的回馈。
这是沈漓安从他扭曲的童年中得出的道理。
同样的,这些回馈来的爱意,也是沈漓安构建象牙塔的图纸。
然而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身上那份不可控的情感。
早在之前那个秋夜里——或者更早之前,沈漓安已经不自觉地将更多的情感,悄无声息地倾注在了盛鸣瑶身上。
这个师妹的身上,有沈漓安永远得不到的炽热张扬。
……
不知何故,沈漓安又停在了盛鸣瑶之前的院落中。
原本的院落虽然简陋了些,可到底很干净,但现在沈漓安不知为何,总觉得一切景物都变得雾蒙蒙的。
他见花不是花,树也不是树,就连耳旁温柔而过的风声都轻声在他耳旁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
盛鸣瑶。
“漓安?你在这儿做什么?”
丁芷兰略有些惊讶的声音在沈漓安背后响起,沈漓安转过轮椅,淡淡道:“芷兰真人。”
仅仅叫了声尊号便再也无话,若是在从前,翩翩君子沈漓安绝不会做出这样不周全的事。
可现在,他偏偏这么做了。
丁芷兰心下也能猜到一些原因,暗自叹息:“虽是凛冬已过,可到底春寒料峭,大晚上的,你早些回去休息。”
坐在轮椅上的沈漓安扯了扯嘴角,也不应答,眼神落在房屋上,又似看向了更远处。
“你……盛师侄既然托我将那东西给你,你便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想起往日,丁芷兰也不好受。
她也不知盛鸣瑶如此心性坚韧之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那般决绝的方式来与众人告别,可对着常云一脸的讳莫如深,她也终究没有问出口。
罢了,这些事,就烂在心里吧。
“她……她是何时准备这些的?”沈漓安小心翼翼地开口,看向丁芷兰的目光里充满希冀,隐隐透出了一丝祈求。
到了这般地步,所有与盛鸣瑶有关的往事,都是无价之宝。
沈漓安唯独期盼着旁人能记得盛鸣瑶,哪怕只有一些,或者更多——甚至也许只有一丁点的小事,但能与他人谈论起她,就已经让沈漓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就好像这样,沈漓安就能欺骗自己,盛鸣瑶其实从未离去。
“很早了,大约是用心头血救了朝婉清之后,也不知她看了多久的古籍,翻了所少卷宗,才找到的这个法子。”
丁芷兰并不知晓沈漓安腿疾的内幕,只以为是当年玄宁一时之气酿成的残局,因而出言宽慰:“盛师侄的心愿就是你能够痊愈,如今斯人已逝,我们活着的人,唯有不辜负她才好。”
说着这话的丁芷兰不知道,她的每一个字都是扎进沈漓安心脏中尖锐的刀锋,如今一段话下来,沈漓安早已千疮百孔。
“……我知晓了。”
晚风将树叶吹得簌簌作响,夹杂着沈漓安暗哑的声音,一时竟让人有些分辨不清。
“芷兰真人放心,我再呆些时候,便会回去。”
丁芷兰本是要去器宗找易云商量些事,途中路经于此,不忍见沈漓安伤神才宽慰了几句,见他这么说,顺势应下:“也好,那我先行一步。”
待她走后,周遭的一切皆未变化,唯独坐在轮椅上沈漓安骤然变了神色,再也不复往日里温文尔雅贵公子的模样。
——瑶瑶的死,与我有关。
沈漓安小心翼翼取出了那枚被他藏在怀中的丹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哪怕自己那般偏心,哪怕瑶瑶心中已经有了诸多猜疑,哪怕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师兄——
可盛鸣瑶,永远都将最好的东西给了沈漓安。
沈漓安木然地看着手中那颗凝聚了盛鸣瑶一滴心头血的丹药,悔恨交织之下,浑身都开始颤抖。
——瑶瑶。
从此以后,‘盛鸣瑶’只能活在他人笑谈之中,她的形象会随着时间汹涌而愈加浅薄模糊,或许百年、或许只需十年,这世间就再不会有人记得那个洒脱锋利、瑰姿艳逸的少女。
沈漓安握紧了装着丹药的盒子,将它贴近了胸口,似乎这样就仍能感受到另一颗心脏的跳动。
若是此时有别的弟子路过,见到沈漓安这般惨淡黯然的模样,怕是要将他认成厉鬼,惊骇得叫出声来。
可沈漓安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他捂着心口,低低地笑出声来,在皓月照耀之下,更显狼狈。
在思过崖时,沈漓安想了很多很多,有从前,也有将来。
从前那些日子不提也罢,可沈漓安第一次这么期待着“未来”。
杀戮与背叛交织构成了沈漓安血色的童年,也从此彻底转变了他的性情,甚至改变了幼小的沈漓安对人之一生的观念。
——无所求则无所伤,无所欲则无所恨。
——若能无所偏爱,则再不会为尘世忧苦。
玄宁的冰冷无情溢于言表,而沈漓安的疏离冷漠,则藏在了完美温润的面具之后。
直到那一日,盛鸣瑶用无情嘲讽的语气揭开了沈漓安最丑陋的伤疤,可在夜幕之下,鲜血淋漓的往事再次将沈漓安笼罩。
【——我在看满天星河流淌,我在寻日月暗辉光芒。】
【——我在想啊,再也没有生而为人,比活在这世上,更有趣的事情了。】
在思过崖半年,少女清脆张扬的语调总在沈漓安耳边反复回响,他对着皓月繁星,终有一日确认了自己从不敢辨的心意。
——不是对师妹,而是对一个喜欢的女子。
说来可笑,面对玄宁时,沈漓安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大话,可他心中喜欢的,同样是那个即便跪于正殿、千夫所指时仍不屈服的盛鸣瑶,是哪个会在冷言冷语的决裂之后,仍出言安慰他的盛鸣瑶。
谁知,如今旧日笑谈尽被时光湮灭,彷徨之下,再不见故人。
【……可师兄也该知道,极致的温柔在某些时候,亦是利剑,同样会将人伤得鲜血淋漓。】
那日盛鸣瑶的话语浮现在了沈漓安的耳畔,字字清晰,挥之不去,似是打定主意要将沈漓安的灵魂撕成片片碎屑。
前二十多年,沈漓安因自己无法护住师妹而歉疚黯然。
他的腿伤,分明就是自己的懦弱的象征,再不济也是与朝婉清的私人恩怨,却不想竟然被盛鸣瑶一个‘外来者’记在了心里。
——为什么死去的人偏偏是最无辜的盛鸣瑶?
——为什么死去的人不是多嘴多舌的朝婉清?
——为什么死去的人,不是罪孽深重的自己?
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沈漓安捂着眼睛,嘴角勾起,弧度越来越大,可手背上却出现了条条痕迹,若不仔细辨认,大抵会以为是月光流淌。
“我如今知道了。”
“求你……听我忏悔。”
往后余生,所有沈漓安活着的日子,皆是心魔。
……
……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又是一年秋日,又有一批外门弟子即将到来。
玄宁真人看着地下或是跃跃欲试,或是惴惴不安的新弟子,眼神平静,手中不由抚着挂在身上的龙纹玉佩,漫不经心地走了神。
——刚拜入宗门时,盛鸣瑶那个丫头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一向懒得记住这些细碎小事的玄宁真人头一次认真而执拗地试图忆起一件事。
然后,玄宁竟发现,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当时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哪里有空去观察顾忌一个小丫头的心情呢?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在乎过盛鸣瑶的想法,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底下的弟子看不见上首仙人们的神色,唯有暗中注视着玄宁的常云和丁芷兰对视一眼,悄悄摇了摇头,无声叹息。
在盛鸣瑶死后,不过几日之内,玄宁就恢复了正常,表现的如往日一样淡漠,似乎根本不在意盛鸣瑶的离去。
越是如此,常云反倒越是心惊胆战。
海平面上的冰山往往也露出那一角,无人知晓深藏在水底的触目惊心。
若是玄宁爆发出来倒也好,他越是压抑,深知玄宁脾性的常云越是担忧。
这份担忧偏偏不能诉之于口,常云也只能装作一切如常的模样,假装一切都未发生。
有时假装盛鸣瑶并未存在过,有时假装盛鸣瑶不过是出门远行。
对于这些特殊的关照,玄宁并不在意。
其实玄宁并不需要常云那些小心翼翼的关怀,也确实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心痛。
玄宁的道心,早随着盛鸣瑶跌落在了灵戈山下,再无踪迹。
在最初意识到这个往日里庸俗不堪的弟子居然拥有了罕见的品行道心时,玄宁是惊奇的,甚至带上了几丝荒谬。
后来见到盛鸣瑶在擂台上大放异彩,却习得了旁人的剑意,玄宁开始觉得不适。
这样的璞玉、这样符合他性情的弟子,合该烙上自己的印记。
在最初的日子,玄宁确实是这么想的。
“一个符合心意、有几分像乐郁的弟子”就是玄宁对于蜕变后的盛鸣瑶的全部期待。
然而这世间的一切总不会按照人心中规定的路径前行,在听见盛鸣瑶那肆意张扬的“料苍天见我应如是”,以及试图撼动大道的狂言妄语之后,玄宁许久不曾泛起涟漪的心弦就已经开始颤动,他开始期待。
期待这个弟子,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不知不觉间,玄宁对盛鸣瑶投入了更多的关注。
——直到盛鸣瑶竟以练气之体,抵抗魔气。
要知道,就连当年被誉为“天才”的乐郁都禁不住妖物的诱惑,可同样性情狂妄的盛鸣瑶偏偏守住了本心。
这一次,玄宁没有被抛弃,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大道非孤,终将有人认同自己,与自己一起,携手同登苍穹。
……
【玄宁,你究竟在透过我看谁?】
“盛鸣瑶。”
这三个字盘旋在玄宁的舌尖,终于轻轻地飘散在了空气中。
不是赝品,不是替身,盛鸣瑶是最让玄宁骄傲的……弟子。
从此以后,灵戈山巅葬着玄宁最敬仰的师父,灵戈山下,埋骨着最让他骄傲的弟子。
天上地下,独留玄宁一人在人间,孑然一身。
纵使玄宁再不愿承认盛鸣瑶的离去,可在遍寻无果后,心中也早已有了有了结论。
灵戈山下,万丈深渊,无人知道那里有什么,因为自建宗以来,那里从来都是禁地。就连玄宁的师父广任真人,过去也只笑得高深莫测:“那里啊,不能动,不能探,不能妄为,那可是我们般若仙府的立宗之源。”
……
玄宁再次站在灵戈山巅,对着空旷地山野,短促地笑了一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特意在里面加了点桂花蜜。
他从前并不喜欢这些东西,总觉得太过甜腻,如今倒也能接受了。
明明知道有些情意经不得反复回味,然而或许玄宁真的是天生反骨,他偏偏忍不住想起错过的那些日子。
原本尘封在记忆中的过去被取出反复回味,站在记忆中的主人公就连曾经的浅薄也成了直率,无知也变得可爱,肆意疏狂的眉眼更是玄宁永远触碰不得的梦想。
不至于到茶饭不思那么黏腻的地步,也没有衣带渐宽那么热烈,只是很偶尔的想起,稀薄的像是灵戈山上的秋风。
不猛烈,也不像当初乐郁那般疯魔,秋风一般,偶尔来上那么一阵,吹落枝头枯叶遍及满地,但风总是不见踪影。
风没有形态,更无情状。可风所过之处,总是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玄宁又一次站在灵戈山的山头,眺望远处,入目所及是蓬莱缥缈,海运天池。
俯首向下,只见无边际的黑暗,好像一头深渊巨兽,正肆意咆哮着向他挑衅,嘲笑着他的软弱。
但凡玄宁再向前一步,就会将他吞噬。
玄宁立在原地,仍风吹拂,没有动。
他知道,盛鸣瑶那一刀,不仅划在了她的脸上,更划在了他的心底,彻底斩断了他的道。
从此以后,玄宁在见到心魔之时,再也无法下手抹去它的痕迹。
明明是知道心魔乃是欲念所致,皆为虚妄,可即便是虚假,也让空思之人忍不住心生眷恋。
玄宁完全没有被心魔看破的恼意,而是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
本就如此,人的情绪,纵使再猛烈、炽热,说到底,也无非是片刻悲伤,片刻欢喜,片刻落寞。
千秋一梦,于天地万物,大道在上,人皆是蜉蝣。
玄宁伸手,接住了山巅最高的那棵树上掉落的一片枯叶。
这些落叶终将腐烂,如同思念一般,会被深深掩埋于土里,就像玄宁的心底,同样掩埋着太多不可告人的真心话。
——对着你的眼眸,我只看到你。
——你是最令我骄傲的弟子。
——如今新弟子上山了,可他们都不像你,也皆不如你,总是很无趣。
——盛鸣瑶。
“……回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大融合啦!瑶瑶开始新征程了,魔尊、剑修师兄又要开始有戏份了[doge]
沈漓安就是心动了,从他因为瑶瑶的冷言冷语失魂落魄、辗转反侧开始,就注定了心动
至于玄宁比较复杂,他对瑶瑶的喜欢有“同类”“弟子”“类似故人”很多情感交织在一起,甚至还有一些埋在心底的“不可告人的真心话”,并且会因为时间越推越深
玄宁奇妙就奇妙在,前几章他在透过盛鸣瑶的眼睛,怀念盛鸣瑶[套娃行为,请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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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蒙之林
在盛鸣瑶下坠的刹那, 东方那个令无数修仙者心惊胆战、吞噬了无数生灵的苍破深渊之中, 忽然有一个生物睁开了他仅存的那只金色竖瞳。
深渊中, 由天道设下禁锢了他不知多少年的结界,居然在此时松动了。
苍破心中有讶异, 但更多的是对这个人类的好奇与赞叹。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如谁能想到居然有人类,能仅凭一人之力,成功打破了天道的束缚?
纵使其中有苍破的推波助澜,用所存不多的力量帮助她与天道抗衡,可这个人类本身的意志更是令人惊叹。
——盛鸣瑶。
苍破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这个奇怪的人类。
她的身上似乎有一股别样的力量,使得她突然焕发出了不属于此间的生命力, 甚至能够回溯时间,更改了许多事情,恐怕连天道那个家伙都被吓得不轻。
苍破看着盛鸣瑶在凡尘中挣扎, 不断地被亲近之人伤害, 就像看到了几千年前那个执迷不悟地帮着人类的自己。
那时的天道偏爱妖族, 至于人类, 不过是被妖族圈养的玩物,居于一隅,弱小可怜到甚至连‘大道’都不知为何物。
而那时身负上古混沌苍龙血脉的苍破, 罕见的不似同族那样拥有青色的鳞片,他通体鳞片呈银白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波光粼粼, 如同一池月色投映在了人间。
而苍破的同族非但没有厌恶这个异类,相反的,他们都很喜欢拥有漂亮银白色鳞片的小苍破,认为这是天道的恩赐。
那时的苍破,说是众星拱月也不为过。别提人类了,就连妖族也不敢轻易招惹。
若是惹怒了苍破就等同于惹怒了龙族,而惹怒了龙族,他们扫灭六合也不过俯仰之间。
年少的苍破也可以说是天赋超然,甚至有妖族预测,苍破若是长成,全盛时期也许可以与天道规则平分秋色。
可惜了,苍破轻信了人类。
人类啊,真是一种可怕至极的生物。
……
这同样也是苍破对盛鸣瑶产生好奇的缘故。
同样是被身旁亲近之人伤害,然而与苍破当时的疯狂不同,盛鸣瑶不但没有怨天尤人,她甚至仍对着个世界怀有善意。
【大道浩渺磅礴,视我如蝼蚁。】
【料,我见大道,亦如是。】
正是这句透着对天道毫无顾忌的指责,使得当时犹在深渊中的苍破与盛鸣瑶产生了共鸣。
正是那一瞬间的共鸣,让盛鸣瑶短暂地摆脱了躯体的束缚,俯瞰大地,纵览时空。
……
万年沉默的光阴之中,苍破并未见过如盛鸣瑶这般有趣的人类。
同样是被亲近之人接连背叛,每一次几乎都落入必死的因果之中,可盛鸣瑶非但没有因此变得厌世,甚至连绝望的情绪都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纵使实力弱小如斯,然而盛鸣瑶剑走偏锋,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报仇,短暂的迷茫之后从未丧失本心。
早在盛鸣瑶在魔界作为阶下囚苏醒的那一日,被囚禁于深渊的苍破同样懒洋洋地睁开了自己的左眼。
步步筹谋,倒也有趣。
在那一刻,苍破对这个有趣的人类起了兴趣,可惜碍于深渊的禁制,他并不能随意外出,更不能随意给予盛鸣瑶帮助。
不过,终于可乘之机。
或许是因为盛鸣瑶身挟机缘的缘故,原本禁锢苍破的深渊禁制松散了许多,趁天道不注意时,苍破接连幻化出了分身,也不拘形态,只陪在了盛鸣瑶的身边,看她如何行使,偶尔也会为她惊叹。
一旦天道警觉时,苍破便化作瓷碗、小狗,偶尔天道放松了警惕,苍破就化作了人身,随意捏了个样貌,正大光明地见了盛鸣瑶一面,又与那未来的剑尊交了手。
——就连盛鸣瑶手上的那个匕首,亦是苍破扯下了自己身上的一片龙鳞而幻化成的。
他着实很期待这个如自己当初一样,被所有人欺凌、背叛的人类,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一步一步,一次又一次,无法动用任何力量协助盛鸣瑶的苍破看到这个人类被人逼至绝境,又拼死抵抗。
毋庸置疑,盛鸣瑶心性足够坚韧,哪怕被欺凌至此,也从未产生过任何阴暗、或是灭世的想法,这令苍破倍感新奇。
唯有这次不同。
苍柏透过皆着匕首,窥见盛鸣瑶从空中坠落,像是被人剪去了羽翼的飞鸟,如此地眷恋着天空,不顾一切地奔向它,可又终究触碰不得。
不知此举到底触动了什么机关,竟令深渊中天道为之颤栗,就连之前他设下的的禁制都有了显而易见的巨大裂痕。
苍破轻而易举地从禁制之中逃脱,化作人形,在掩去了痕迹后,又分身看了眼坠落之中的盛鸣瑶。
——倘若现在无人帮助她,那么这个已经失去了两滴心头血的、不知疼痛的脆弱人类,注定会在时空裂缝中烟消云散,无人记起。
罢了,再帮她一次。
化为人形的苍破嘴角上扬,右手覆在了唯一完好的左眼上,而后忽然一声长啸,龙威之下,无数深渊内的生物匍匐于地、瑟瑟发抖。
下一刻,一道黄金色的光芒如流星般飞逝,直直地冲着千里之外的盛鸣瑶而去,在触及到她心头的那一刻,陡然散做了点点金光,温柔地包裹住了盛鸣瑶的身体。
但凡金光所触及的部分,都逐渐湮灭在了空气中,盛鸣瑶就这样一点点地消散,又在苍破深渊外围的森林里旁重新凝起了形态。
……
盛鸣瑶醒了。
躺在地上的她先是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和一些算不得柔软的杂草,周围是被树荫遮盖着偶尔才泄露出几分缝隙的浅薄日光,鼻尖隐约能嗅到一丝草木的芬芳和泥土的腥气。
等一下,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擂台……入魔……惩戒堂……天道……灵戈山!
自己分明是当着玄宁的面从灵戈山巅一跃而下,如今为何会出现在一片树林里?
难道这就是灵戈山下的景色?自己并未死去,侥幸留下一命?
盛鸣瑶习惯性地伸手将脸侧的碎发别在了脑后,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纤长白皙,竟是半点也无之前的伤痕!
盛鸣瑶呆了一瞬,随后立即企图引气入体,运转灵力——
体内灵气空空如也,一朝回到解放前。
可与此相对的是,盛鸣瑶原本受损的经脉,如今竟是半点问题也没有,好似之前那些因魔气而遭受到的破损都被一键修复。
盛鸣瑶:???
顾不得欣喜若狂,盛鸣瑶瞥了眼身后不算太深的山洞,没有选择进去,而是靠着大树沉思了片刻。
——难道自己这是惹怒了天道,所以又双叒穿越了?
“……请问,那边有人吗?”
一道清澈中透露着些许惊慌的少年音传来,盛鸣瑶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少年的身上穿着上好的白色锦缎,被斑斑驳驳的阳光照耀着,依稀可见上面精细的金绣暗纹,衣摆处隐约看着像是个家族图腾的模样。
虽然这精致华贵的外袍显然受了不小的折磨,甚至衣袖都被树枝勾得虽碎成了一缕一缕,可也足以显示它原本的价值不菲。
若是常人,也许就会被这样华贵的衣服压制,可眼前的少年不是。
盛鸣瑶望向了神情略带窘迫茫然却仍面前维持镇定的少年,心中默默赞叹了一句俗话。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站在乱木丛中的少年五官精致到不可思议,皮肤比他的衣衫还要白皙,鼻梁挺拔,乌发红唇,甚至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漂亮,却也不显得女气,只让人觉得龙章凤姿,举世无双。
其中,少年的眼睛尤其好看。
眼眸狭长上挑,瞧着有几分桃花眼的魅惑,可偏偏瞳孔颜色稍淡,琉璃珠似的干净,配上左眼下的泪痣,占尽风流。
不似玄宁那样如山巅雪的清冷,也与沈漓安那种翩翩世家公子的风雅不同,少年的身上更多是“贵气”,从那张精致昳丽的面孔上,盛鸣瑶依稀能看见往日繁华落下时,散在天边的余晖。
这样浓墨重彩的外貌与盛鸣瑶的长相风格有些类似,但不同于她的张扬到毫无收敛的艳,少年更像是一件精心雕琢后的完美藏品。
纵使修真界美人多如牛毛,长相俊秀的少年也同样不少,但眼前这位,以盛鸣瑶的审美标准来看,大概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了。
哪怕少年的双眸毫无神采,都无法掩盖他——
咦?
双目无神?
难道是个盲人?
这可真是奇怪了,若是一个盲人,怎么到了这片林子里?看他衣着不菲的模样,为何身边连一个侍从也无?难道是与家人走散了?
心中疑虑甚多,盛鸣瑶看着逐渐靠近的少年,试探着出声:“我在?”
“是有人在哪儿吗?”
少年的声音有着无法掩盖的喜悦,他转过身,匆忙地朝着盛鸣瑶的方向快走了几步,却没发现眼前就是一个盛满了积水的泥坑,盛鸣瑶眼见他一脚踏了进去,又被左侧树木伸出的枯枝划了脸,伤口渗出血珠,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应该是个真盲人。
不怪盛鸣瑶多心,实在是在这样带着些阴森的森林里出现这样漂亮精致又贵气异常的小少年,着实突兀。
“我在这里。”
盛鸣瑶起身走到少年的右前方,又将手伸到了他的左边,少年茫然了片刻,下意识伸出右手却抓了个空,一手落在了面前的荆棘丛上,顿时,白皙的皮肤上又多出了好几个血孔。
见此,盛鸣瑶心中到是对少年是个盲人这事更多信了几分,索性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将少年拉到了自己不远处的一个小溪旁。
溪水潺潺,水面闪烁着珠光,偶尔还能听到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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