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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我在地狱0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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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无澜的眼睛里噙上了笑。也对,要不是一见就喜欢,谁会把一个认识不到一夜的人,就带回了家。

    当然,说给现在的慕别听,容话并没有抱着能够得到回应的心态,因为此刻的他对慕别来说,最多算得上是一个陌生的爱慕者。

    而慕别的确和他所想的一样,什么回应也没有给出,“你说的这些事情,我的确一点都想不起来,不过,你可以证明给我看。”慕别轻佻的勾起容话的下颌,“比如,你对我一见钟情这件事……”

    “可以证明。”容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慕别,“只要你让我每天和你待在一起就可以了。”

    慕别闻言眯了眯眼,他突然觉得,这个小傻子也没那么傻。

    容话还是如愿以偿的住进了慕别的家里。他之前在慕别面前保证过,不会白吃白住,所以在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去敲响了对方的房门,想要給自己揽点活干,假装自己不是个闲人。

    慕别睡在床上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后,二话没说,就让奴仆把他请了

    出去。奴仆提点他,暂时就在自己房间里带着,实在太闲可以在院子里到处走走,等慕少爷想起给他吩咐活儿这件事后,再上工。

    这一等就过了一周。

    容话还是成为了慕别家里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同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慕别有心在躲着他。从那天过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慕别,他虽然试图去对方的房间找过几次,但无一例外都落了空。一周下来,足不出户,别的事一筹莫展,倒是把慕别的家给摸熟了。

    面积不小的一个宅院,除了慕别这个主人和容话自己,一共也才三个人,一个是每天寸步不离慕别的奴仆阿裘,一个是负责打扫庭院清洁的哑巴小厮,最后一个是在厨房的聋耳厨娘。

    慕别没有和自己的家人住在一起,而是在外面单独居住。所以慕别没回家的这一周,容话也有想过对方是不是回家住去了。

    慕家的住宅如果地址一直没变的话,那应该是在挺偏远的深山里,这个时代的交通不如现代便捷,慕别一来一往花上一周的时间,也不算多。

    容话怀揣着这个想法在家里老实的等着,他体质一直不好,不论是生病受伤恢复的速度都比普通人要慢。没想到这种体质在他将死不活的时候还一直存在,顽固程度堪比癌症细胞。

    他坐在葡萄藤下乘凉,慕别从外面回房,葡萄藤是必经之路,正等的昏昏欲睡,突然感觉心脏被针扎似的疼了一下,他身下盖着的薄毯子掉在了地上,背心里立刻起了一层汗。就在他迷惑的时候,心头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那念头在告诉他,慕别遇到了危险。

    容话立刻从藤椅上站了起来,马不停蹄往外跑出去。他在这个时代有意识之后,师父给他的那串舍利就消失了,容话原来以为是舍利的作用耗尽了才不见的,没想到是藏到了他的心里,此刻正在无声的指引他方向。

    残阳如血,傍晚的天空被映照的通红。

    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肉眼可见的黝黑鬼魂遍布其中,慕别单枪匹马的站在里面,手背上有一道被尖锐的獠牙咬过的伤口,此刻正在往外不断冒出鲜血。

    血的气味成功吸引了他身边的鬼魄幽魂,慕别被它们团团围住,它们露出狰狞的面孔,一齐向慕别攻去。慕别手里的匕首换了个姿势,朝前划出一击,打散了鬼群。最前的鬼身上被割出一道口子,尖叫一声后消失在了巷子里。

    慕别如法炮制,一直拿着匕首不断出击,但这次他遇到的鬼群比之前的数量多出几倍,他血肉之躯,在群鬼的穷追猛干之下渐渐处于了下风。一只鬼趁他不注意,从背后一口咬穿了他的后肩骨,浓稠的鲜血一瞬间流满他整条手臂。

    慕别反手一刀插进这只鬼的头颅里,本来该就地消失,这只鬼却像是对慕别带着极为深厚的恨意,眼看身体快要消失也不肯松口,似乎是想把慕别整条手臂连肉带骨的咬断。

    正在这时,剩下的鬼又成群结队的朝他涌来,咬着慕别后肩骨的鬼存有神志,将死之际竟然咬断了慕别的刀刃,带着吞进肚子里的半截刀片

    消失在了原位,嘴里发出得逞的桀桀声。

    一道银光旋着慕别周身的鬼魄转过,光过之处,鬼魄冤魂惨叫连连,砸在地上,密不透风的鬼墙露出了缝隙。隔着巷头和巷尾的距离,慕别看见一个身型单薄的少年,逆着夕阳的最后半点光,站在巷口,气喘吁吁,拿着那把和他一模一样的匕首,横隔在胸前。

    容话一口气冲进飞散的鬼群里,匕首在身前快速的挥舞着,不断前进,直到一把握住慕别的手,十指紧扣,把人护在身后,“躲好。”

    慕别从一刹那的愣神中转醒,觉得“躲”这个字异常刺耳。

    容话专注的攻击着向他们发起袭击的鬼群,挥刀刺刀的速度快的让人眼花缭乱,把鬼群逼的节节败退。慕别一时之间找不到自己能插手的空隙,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紧扣他的那只手上,细长病白,不像是拿刀的手。而像是,被置放在高雅的展览柜里精心呵护的艺术品,连骨节用力勾勒出的线条弧度,都是诱人的。

    容话体力即将告捷,不敢和这些鬼多纠缠,三两下击溃一面鬼墙,拉着慕别一路往巷子外狂奔,试图把这些东西甩开。

    慕别却似乎心情不错的在他脑后提醒道:“逃跑没用的,它们会一直跟着我。”

    容话把目光放向来往的路人身上,慕别悠悠道:“他们看不见,那些鬼也不会攻击他们。”他用食指在容话的掌心里抠了抠,“你活命的唯一办法,就是松开我的手,另找一条路逃跑,别和我在一起。”

    他说完放松了手里的力气,却被容话陡然握的更紧,“抓紧。”

    慕别的目光似有若无的停在容话的侧脸上,“你没听见吗,想要活命,就别和我在一起。”

    “抓紧!”容话胸膛起伏的厉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扯出这两个字,说完没忍住,又是一阵咳嗽。

    慕别没说话,在下一个路口拐弯时突然使力,反拉着容话跑了进去。很快,前方露出了熟悉的宅院,两人跑进去,慕别利落的关门落锁,靠在了门身上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容话听见门外还有鬼在嘶叫,门身耸动,是鬼在试图撞开门阀,慕别朝他摆了摆手,“它们进不来,你先把我带进房里,不然我就快死了……”

    容话弯下腰,把慕别两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胸前,一用力,将人背到了自己背上,往里走去。

    慕别流血过多,有些分不清此刻的容话是什么模样,只觉得背着他的这幅身板太过单薄,背后凸出的蝴蝶骨膈的他胸口不顺,但脚下的步子却还算稳健。他忍不住抵在容话耳边沉声问了句:“你真的是病美人?”

    容话早就没力气了,现在能背着慕别走全靠一口气撑着,听见对方逗弄他的话更是没力气去回应,紧赶慢赶的把人背回了床上后,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慕别侧身撑起半边脸看他,口吻笃定:“病美人,真金贵。”

    容话没搭理慕别,翻了个身从地上缓慢的站起来,就着水壶里的水擦洗了匕首的刀刃后,解开领口朝床上的慕

    别走了过去。

    慕别躺在床上,语气困惑:“你想干什么?”

    容话撑在慕别的身上,刀尖对准自己的心房,“挖心。”

    慕别眼皮跳了跳,一把拍下容话的匕首,丢进了床下。他心情烦躁,前几刻面对那群鬼的时候都比不上现在一半的烦躁,他看见容话面色滞了一下,又想要从他身上下到地上去捡那把匕首,那股烦躁一瞬间冲到了顶端,“你有完没完?”

    容话又是一愣,神情不解甚至有些委屈的看向他。慕别心中的烦躁霎时间消失了一大半,他差点忘了他身上的这个小傻子脑子不太好。他难得放下身段,缓和了语气,尽量用小傻子能听懂的话解释:“听着,我还没死,心脏也跳得正欢。这些伤要不了我的命,我也用不着你的心脏,懂了吗?”

    小傻子容话果然听懂了,点头说:“我去给你找医生……”

    “别去。”慕别拉住容话的手,朝角落的柜子里抬了抬眼,“那里面有伤药和绷带,你去拿来。”

    容话拿来了绷带和伤药,在慕别的引导下,替慕别清洗了伤口,换上了药。容话抹药的时候,发现药瓶里面的药快要见底,而慕别指引他缠绷带的手法也特别熟练,让容话忍不住想,对方是不是经常受这样的伤。

    “你的伤口很深,真的不用去医院缝针吗?”容话问。

    慕别斜靠在床头,赤着的上身不断有汗珠冒出,“我的这些伤,普通的医生是治不好的……”

    鬼咬出的伤口,的确不是平常人能治愈的。

    容话眉头紧锁,在房间找了块干净的帕子,坐在床边自发的给慕别擦汗。擦到胸膛时,慕别突然一把将容话的手攥在掌心里,笑着对容话道:“你要是真的担心我,不如安慰安慰我。”

    容话想了想,伸手在慕别的头顶上轻拍了拍,“乖,很快就不疼了。”

    慕别被这种哄小孩的方式弄得一愣,随即拿下在他头顶作祟的手,和搁在他胸膛上的那只并放在一起,“你这么安慰人可一点用都没有。”

    容话仅有几次被哄的经验来自于父母,再就是眼前的人。而眼前这个人,前几次都是用的这个方法哄着自己,现在却又说不对,容话只好虚心请教:“那我该怎么安慰你?”

    慕别撰紧容话的手往前一扯,容话上身倾斜倒向他的胸口,他用另一只手扶稳容话的肩膀,望着容话近在咫尺的面容,容话在和鬼缠斗时不小心偏了方寸,左脸上被划出一条细小的血痕,那张苍白的脸被衬的更白,那红却也被衬的更红。

    慕别伸出舌尖在那道血痕上轻舔了舔,嗓音低沉:“像这样……”

    第 104 章

    容话被慕别轻舔脸颊的动作弄得僵住了身体, 慕别勾着唇,单手环过容话的肩膀把人按倒他的身侧。

    慕别不断在那道血痕的四周舔舐着,“感觉怎么样?”

    容话往后躲了躲, 被慕别固定住后脑勺, 被舔舐的地方发热发烫, “不,不怎么样。”

    慕别停下动作,轻笑一声,“小傻子一点都不傻, 既能看见鬼, 又能把鬼消灭。”他嘴里呵出的热气喷洒在容话的脸上,“到底是什么来头?”

    容话双耳潮红, 被他舔舐过的脸颊一圈也异常的红,望着他的眼神里有无措, 但更多的却是信赖。慕别翻身压上, 盘扣分离, 锁骨和脖子的颜色也是红的。容话就像一只雌|伏在他身下的幼兽,浑身毫无防备, 又对他满心满眼的信赖。

    慕别忽然不想关心容话是什么来头了。他俯身, 吻了吻容话脸颊上的那抹血痕,“知道怎么接吻吗?”

    “等一下,慕别......”容话察觉到他的意图,别开脸抱住他的头, “我有事情想问你。”

    “别扫兴, 有什么事过会儿再问。”慕别蹭开容话的手, 从脸颊开始往下逐吻,声音沙哑的问:“几岁了?是第一次吗?”

    身体交叠的密不可分, 容话嗓音也哑,“二十,不是。”

    慕别逐吻的动作顿了一下,咬住容话下唇的力气有些粗暴,“第一次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容话被咬的痛,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是,男人。”

    慕别仰起头,神情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真看不出来,小傻子还是个情场老手,我都差点被骗了。”他捉起容话的一只腿,另一只手想要把住容话的腰线,却扯动了后肩骨的伤,他动作一停。

    被容话立刻察觉到异样,“你怎么了?”

    慕别翻身坐起,用后肩骨以下的位置靠坐在床头,伸长手臂勾住容话的腰,把人抱在腿上坐着。

    长衫下摆起了皱褶,遮不住他的小腿,慕别的眼神从腿上的皮肤饶有兴致的划过,“我身上有伤,小傻子既然经验老道,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他轻佻的在容话腰上捏了捏,“我还在等你好好安慰我......”

    “我没有。”容话坐在他腿上,胸膛肉眼可见的起伏着,语气里有懊恼,“一直都只有你!”

    容话拉住要从慕别身上下到地面,慕别快一步收紧手臂,容话上半身倒在他臂弯里,他问容话:“什么叫一直都只有我?”

    容话额头抵在他缠着绷带的胸膛上,紧抿着唇不说话。慕别抬高容话的头,“不解释,就是承认我说的对了?”

    容话蹙眉,张嘴泄愤似的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我又不像你......”

    慕别不疼,被咬的地方反而有些痒,连带着他心口也像是被幼兽挠了一下,跟着痒起来,“像我怎么了?”

    容话咬他虎口的力气加重几分,慕别被咬的心痒难耐,伸出食指摸了摸近在咫尺的唇,意图从边缘探进去时,容话突然松了口,“你刚才,是从风月巷馆的地方出来了吧。”

    容话刻意记过那条路线一遍,他知道在他们和鬼缠斗的那条巷子背后,就是上次去找慕别时的风月巷馆,而慕别那时身上还有香水的味道,答案呼之欲出。

    不可能不失落,但现在的容话没有任何资格要求过去的慕别为他做出一些改变,更何况,在现在进行时的世界里,他固执的和对方提了分手。

    看着他垂头不说话的样子,慕别的兴致一下被撩拨的更高,“小傻子吃醋了?我都没吃你和别人做过的醋,你怎么好意思吃我的醋?”

    他报复似的在容话下巴尖上咬了一口,容话不知是痒还是痛,抽吸了一下鼻子,恼怒道:“我没有,一直都是你,我只和你做过这种......亲密的事!”

    慕别神情微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是个小傻子,还喜欢他到非要留在他身边,说出的话都是胡言乱语,他怎么能够尽信?更何况,他刚才不过是亲了亲这个小傻子,对方又红又湿的反应哪儿像个混熟过情场的?说稚嫩青涩都是抬举了。

    说和他做过这句话,估计也是因为太喜欢他,自己在脑海梦里臆想出来的。

    慕别松了嘴里的肉,心安理得的往后一靠,“那就来吧。”

    “来什么?”容话怔怔的望着他。

    “重新回忆一遍,我和你做过的那些亲密的事。”慕别温和的催促,“快,不然我的伤口又要疼了。”

    容话的面色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越变越红,手足无措的只能一双眼看着他。慕别的眼神在等待中暗下来,他等不及,主动的牵起容话的手引导着容话接下来的每一步。

    窗外的夜沉寂如水,屋内没点灯,只有几点浅淡的月色从窗外爬进来,铺洒在地板上,留下点滴银白的颜色。

    屋外绿植遍布,但到了晚上屋内依旧闷热。

    容话浑身都是汗,一只手臂撑在慕别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怕触碰到慕别的伤口,找不到着力点,被慕别抓在了手心里。他此刻在慕别眼中,浑身上下都是红的,慕别情不自禁的将容话往怀里揉了一把,容话咬着下唇,把到喉间的声音又吞了回去。

    热汗顺着容话脖颈的线体流进锁骨窝里,慕别只觉得这景象快差不多要了他半条命。

    慕别轻嘶一声,“宝贝,你好热。”

    他不再任由容话缓慢生涩的步调来,将人往怀里一压,含|住

    了那张紧抿的唇。

    ......

    半夜三更,奴仆阿裘在屋外敲响了房门。

    慕别肩膀上披着一件薄衫靠在床头,容话睡在他身旁,头枕在他的腿上,眉心不自觉的轻拧着,睡的并不安稳。

    慕别垂着眸,手抚摸着容话汗湿的头发和脸颊,情|热褪却过后,容话的肤色又变回了病白,皮肤也是凉的。慕别替容话拉了拉被子,盖住容话的肩头。

    奴仆阿裘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声,正预备再敲一次,慕别拿着烟斗,不徐不缓的走了出来,关上身后的门。

    “少爷。”阿裘抱手鞠了一躬,“七月半将至,家主请您早回祖宅。”

    慕别微仰了头,吸了一口烟又吐出,青烟往夜空上浮,“我如果说不,慕家能拿我怎么样。”

    阿裘猛地在他身前跪下来,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少爷是家主独子,也是嫡子。还请少爷为了整个家族的未来着想!”

    慕别一脚踹开阿裘,阿裘从身后的阶梯上滚下去摔在了地上,阿裘没有停顿的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慕别的位置再度跪拜,“少爷应该清楚,少爷是逃不出慕家耳目的,也逃不出湛海的!”

    “滚。”慕别背身,门开启又重重的合上。

    他面色阴冷的走进漆黑的屋内,角落的床上,有一个人影的轮廓正坐在上面,正在无声的注视他。

    慕别走过去,抬起还没燃尽的烟斗想要再抽一口,走到一半脚步突然顿住。他反手将整个烟头插进了一旁的盆景里,烟火灭了气,青烟滋滋的冒上天。

    慕别收敛情绪,上床抱住容话,“吵醒你了?”

    容话摇了摇头,也同样伸出一只手回抱住慕别,“你不开心了吗?”

    慕别下巴放在容话的肩膀上,眼里的情绪被阴影遮挡住,他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

    “钱财?地位?荣誉?权力?”他一字一顿的询问,环住容话的手臂也在一字一句中不断收紧,“如果你要这些,那你做到了。我现在,全都可以给你。”

    “我要你。”容话不假思索,双臂缠抱住慕别的脖子,嗓音里还带着情|事后特有的哑,“我想要的只有你,一直都是你......”

    慕别沉默了一会儿,在容话脖颈和肩膀的交接线条上,轻轻的吻了一下,“小傻子,我有什么好的。”他五指穿进容话的发间,声音放的更轻更缓,“其他的东西,可以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到终老。”

    这是过去的慕别和容话认识以来,头一次说出这样温和的情话。容话忍不住回想起慕别临死之前和他说出的种种,那时候的慕别和现在的慕别一样,言辞之间的温柔里,又带着期艾的悲凉。

    仿佛他又要从自己身边再一次消失。

    “慕别,我只想要你。”容话喉头发涩,“其他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屋内一片寂静。很久之后,慕别抵在容话耳畔,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之后,容话

    和慕别的关系开始变得亲密起来。

    在慕别眼里,容话是一个外地来的小傻子,对周边的一切都带着陌生和探究的目光。于是慕别每天都带着容话游走在湛海的大街小巷之中,看着容话对新奇的事物投去视线,他遂充当容话的引路人,替他讲答解惑。

    这样相处的时光,让容话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曾几何时,在高楼大厦的湛海市里,他和慕别也留下过许多深刻的回忆。只是那时,却不可究。

    夏季进到了末尾,但天依然燥热的厉害。

    慕别带着容话来到一家西餐厅,餐厅的角落里四处供应着冰,一进到里面就凉快不少。金发碧眼的女侍者拿着菜单走过来,慕别接过菜单,扫了两眼后问容话:“今天特供是海鲜意面,你吃不惯的话就点个甜品,等天阴了我们去中餐馆吃。”

    “没事,我和你点一样的就好。”容话放下水杯,“我不挑食。”

    “真乖。”慕别朝容话笑了一笑,然后用英文流利的和女侍者交流点起菜。

    容话目光直直的盯着慕别,听他每一个单词的发音,都带着他原本嗓音里独特的低沉,有股说不出的磁性。他在听见一个词汇后,下意识的接了一句,“不吃芒果冰沙,我过敏。”

    慕别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和女侍者交代完最后的选菜后,笑着朝他看过来,“我们小傻子,还懂英文。”

    “懂一点。”容话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我听阿裘说,你有功名?”

    慕别理了一下袖口,正襟危坐道:“末年时,随便报了名去考了几次,会试时得了个‘会员’的名头。”

    会试既春闱,会员既榜首,会试之后就是殿试,一般来说能在会试中取得第一名成绩的,在殿试里最差也能进三甲,得到探花的名次。这可比他们高考拿市级省级的高考第一的殊荣,还要光宗耀祖。

    容话高考时的钢琴系第一突然变得不值一提,慕别却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隔着桌子伸出手在他头顶摸了摸,“没关系,就算门不当户不对,我也还是喜欢我们小傻子的。”

    “我不傻。”容话淡淡的看了慕别一眼,“我很聪明。”

    慕别失笑,顺着他说:“好,以后不叫小傻子,叫小神童。”

    “小神童”三个字,在容话以前青少年时期拿过很多奖的时候,背地里有不少人这么叫过他,是以容话听的还算心安理得。

    西餐厅里用餐的客人并不多,就餐时间,整个餐厅只有两三桌人,上餐的速度很快。

    餐厅正中央摆放着一台色泽黑亮的钢琴,西装革履的钢琴师已经坐在了琴凳上,掀开琴盖弹奏了一曲《爱之梦》。

    这位钢琴师的琴技算不上高超出群,仅是稳健的把整首曲子弹了出来,唯一的优点乃是他在弹奏时注入了自己的情感,整首钢琴曲这才没有完全失去色彩。

    一曲完后,餐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慕别看容话朝钢琴的方向一直望着,遂问道:“喜欢?”

    容话回过神,“什么?”

    “你看钢琴都快看傻了。”

    容话点头,“喜欢。”

    慕别也点头,“会弹吗?”

    “会一点。”

    “弹一曲?”慕别朝钢琴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容话摇头说:“算了。”

    “为什么?”慕别放下叉,擦了擦嘴,“怕弹的还没那个钢琴师好?”

    容话不咸不淡的睨了他一眼,说:“我怕我弹完,他老板会把他辞退,改来聘请我。”

    慕别忍俊不禁,接着打趣道:“牛皮吹破了,圆不回场子怎么办?”

    容话:“我说话一般都是实事求是。”

    慕别挑了一下眉,把女侍者招过来对她耳语了几句,女侍者点头又走到钢琴师面前对他说了些什么后,钢琴师的目光倏的一下向容话射来。只见钢琴师从琴凳上坐了起来,对着容话皮笑肉不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容话看向慕别,慕别装模作样的出声安慰他,“别怕,弹砸了我给你圆场。”-

    容话用毛巾擦了双手,“你想听什么?”

    “我不挑,只要是你弹的都可以。”慕别语气真诚的提醒,“最好弹宝贝你最拿手的......”

    容话没说什么,放下毛巾走向钢琴。

    慕别的眼神一直锁在容话的身上,从容话弹奏第一个音开始,直到结束之时。他在容话行云如水的钢琴曲里,好像真的看见了这样一个人。

    他打着伞,站在雨幕微朦的巷子里,那里视线阴暗,周边幽黑无比。

    唯一的光亮,只有巷口出朝他慢慢靠近的人。

    隔着巷口和巷尾,隔着雨水,隔着黑与白,他逆着光朝他走来。

    慕别出了神,在餐厅里响起掌声的时候,他才收回了神思。

    容话重新坐回他的对面,低头喝了一口果汁,慕别说:“你弹的钢琴曲我以前没有听过,叫什么名字?”

    容话回答说:“《雨中逢月》。”

    慕别盯着容话喝果汁的动作,忽然又问一句:“谁是谁的月?”

    容话放下果汁杯,声音清晰:“你是我的。”

    慕别却觉得,容话是他的。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底,浅酒窝露了出来,“恭喜你,这个餐厅的老板打算聘请你当新任钢琴师。”

    容话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你和这个西餐厅老板是什么关系?”

    慕别说:“老板就是我的关系。”

    财大气粗,让人语塞。

    “吃好了吗,吃好了我带你去弯掩巷。”慕别向容话说着,“那里有家戏班,里面的昆曲不错。”

    容话擦了嘴,“我能不去?”

    “为什么?不喜欢昆曲?”

    容话的视线落到桌面上的一点,“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再去那些地方。”他又婉转了语气,“至少在我还在的时候,或者,别

    让我知道。”

    慕别敛了笑,眼睛上下打量着容话,“什么叫在你还在的时候?你是打算找个时间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吗?”

    容话有心解释,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只能摇头说:“不是。”

    “那就是不喜欢我去那些地方,你酸了是不是?”

    容话一点都没有反驳的意思,从鼻尖里嗯了一声。

    慕别从位置上站起来,拉过容话的手往外走。

    室外天阴了一些,但燥热不退,慕别牵着容话的那只手觉得异常舒适,“你看我,和你亲密之后不都是每天在陪着你?什么时候还去过那些地方?昆曲你不想听,我们就不听。”

    容话被哄得终于正眼看了他,慕别错开行人的视线,没忍住在容话的嘴角上亲了一下,“你该早点出现的,早点来找我,是不是?”

    “是。”容话反握住慕别的手掌,“我该早点来的。”

    第二天,容话和慕别同住的卧室里多出了一架白色的钢琴。

    慕别把容话摁在钢琴前,半开玩笑半威胁的说:“以后,只准在我面前弹钢琴,还有那首叫《雨中逢月》的曲子,除了我,谁都不能听。”

    面对他这股霸道任性的劲头,容话全都听话的应了。他弹琴,慕别坐在他旁边,拿出二胡和他和弦,这样的情形后来的每一天都会在他们的生活里上演,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而容话和慕别却一直乐此不疲。

    爱人之间相处的快乐,在某些时候能够麻痹一切的错觉。

    容话从这段错觉中开始清醒的时候,宅院里突然多出了许多陌生人。

    耳聋的厨娘和哑巴小厮都被请回了家,换上了新的佣人,唯一还在的,只剩下从前对慕别寸步不离的阿裘。

    慕别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他不说,容话也沉默的当做自己不知道。

    天气逐渐转凉,湛海阴沉了半天的天空,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下雨。

    雨珠砸在人的身上,那凉意就沿着衣料一路进到皮肤里。

    容话和慕别正在湖里坐着游船,感觉到头顶上飘下的雨,回到了船舱内。容话摸了摸慕别的后肩位置,“有没有淋湿?”

    慕别摇了摇头,拿出一块方巾擦了擦容话额头上的雨珠。就在这个时候,船身突然开始剧烈的左右摇晃起来,慕别立刻察觉到不对,朝船头的艄公看去,“怎么回事?”

    只听艄公大叫一声,“撞了邪了,水里有东西!”

    他说完猛地一头扎进湖里,一边往岸边游,一边喊:“撞邪了!撞邪了!快来人救命!”竟然逃跑了。

    船是独木舟,此刻像是被人刻意在水中推搡,左右失衡,眼看就要翻船。容话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摸出那把随身的匕首,按住慕别,“你就待在船舱里别出来。”

    他忽略慕别的喊声,在晃动中勉强找到了平衡走到了舱外,眼神快速的扫过水面,湖蓝的水下,涌动着成片的黑影将整艘船包裹起来,雨落在上面,它们张大了嘴,吞掉雨水

    发出桀桀的诡异笑声。

    又是冲着慕别而来的鬼。

    容话捡起一旁艄公丢掉的木桨,想要把船划到岸边,但那些鬼显然猜到了他的意图,其中一只从水底跃出一口咬断了桨,容话乘机出刀,把鬼砍成了两半。他的攻击激起了鬼群的愤怒,它们接二连三的从水里飞出来,从四面八方袭向容话。

    和鬼正面搏斗比任由它们在水里作祟的好,船一翻,他和慕别都会掉进水里。到那时正中这些鬼的下怀,不管是他还是慕别,它们都可以在水里轻而易举的杀掉。

    所以船一定不能翻。他想这些的时候,手臂被从死角里跳出的鬼咬了一口,他一刀插上去,鬼痉挛着身体发出愤恨的尖叫。

    “容话!”慕别试图从摇晃的船舱里走出来,被容话厉声制止,“它们的目标是你,别出来,我没事!”

    慕别握紧了拳,他听见有东西不断跳出水面砸出的水花声,那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比湖面嘈杂的雨声更加刺耳。

    又是一声鬼愤恨之极的嘶叫,那是它们濒死之际发出的声音,但慕别却并不觉得轻松。

    鬼这种生物,不论死过千次万次,只要身上的怨恨够重,它们都回重新轮回成鬼,再度回到人间,向亲自杀死他们的人报仇。不断的轮回,直到杀死他们要杀的人为止。

    睚眦必报,怨念深重。

    片刻后,慕别松开手,重新坐回了原位。

    他输了。

    输在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人手上,输的彻底。

    “我答应。”慕别对着空寂的船舱说道。

    一时之间,数名手执桃木剑的人从水底下涌出,齐齐出击,没一会儿,就把整个湖里的水鬼屠杀的一干二净。

    独木舟在摇晃之中重新找回了平衡。

    容话看清其中一个出剑人的长相,那是慕别家里才来的花匠。船被他们划回了岸边,花匠拿出一把伞打开,守在船舱外,“少爷,靠岸了。”

    慕别从里面走出来,拿过花匠手里的伞,打在容话的头顶,“受伤没?”

    容话把手臂往后遮了遮,“没有。”

    慕别牵着他的手下了岸,“我们回家。”

    容话答好。

    他不说,他就不问。

    他们走在烟雨缭绕的街道上,互相牵着对方的手,撑伞并肩而行。

    容话忽然觉得这一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哀凉。

    他们回到家后,慕别一寸一寸,细致又迫切的把容话的每一处地方全部看尽眼中,他喜欢容话为他从通身的白变成遍体的红,眼尾是红的,耳廓也是红的,就连膝盖和脚趾的颜色都是红的。

    容话失了声,望着他的双眼里也是湿润后的红泽。

    慕别爱惨了容话这模样,他要把这些全部都记住。

    他亲吻着容话的眼帘,温柔的呢喃着,说出今夜的第一句话,“叫我,子故。”

    容话颤抖着身体抱住他,在他耳边似哭泣般的喊道:“子故......”

    “嗯。”慕别应声,“宝贝,我在。”

    雨渐渐大了起来,风也跟着吹刮。屋外的葡萄藤被风雨砸的狠了,上面还没来得及全部摘下的葡萄掉在了地上,滚进雨水里,被泥污染满,皮肉破碎看不出原形。

    天空中电闪雷鸣,整个宅院在它的笼罩下霎时失了颜色。

    第二日,经受了一夜暴风疾雨的葡萄架,在摇摇欲坠里轰然倒塌,将那把慕别经常爱坐的凉榻一起,砸的四分五裂。

    容话清醒的时候,身侧的床位不知道已经凉了多久。

    他手臂的伤口被人仔细的用绷带包扎了起来,在他睡梦之中。容话穿好衣服走下床,看见屋子里突兀的多出两个大木箱,他上前打开,被箱子里装满的黄金晃了一下眼。随后,又在一箱黄金的面上,找到了一张房契。

    房契是这间宅院的房契,债权人的落款处落有两个字:容话。

    看上面的油墨字迹,还是新的。-

    两箱黄金,一座古宅。

    慕大少爷出手,的确比他阔绰。

    容话把房契扔进了箱子里,盖上了箱。-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分手费:

    容话掏手机转账:五万块,你走人。

    慕别留下所有家产:你留下,我走人。

    容话:爱情不能用金钱衡量。

    慕别:乖说的都对w

    第 105 章

    湛海慕氏, 是世代驱鬼除魔的家族。他们一方面既以普通人的身份融入世俗,另一方面又以非常人的身份藏于山中,经年累月, 在一方无名历史的长河之中, 与妖鬼邪魔抗争, 维护人世间的安稳秩序。

    但慕氏族人并非天赋异禀,尽管他们身负家族玄学秘法,可以和妖鬼邪魔抗争。但到头来,他们也不过是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的血肉之躯。

    妖鬼邪魔生而怨戾深重, 即便卫道者能够消灭他们的身体和灵魂, 但那由身而发的怨念和仇恨,只会让他们在死后更加变本加厉, 形成一种类似诅咒的仇怨,附着在杀死他们的人身上。

    而慕氏一族,在和妖鬼邪魔成年累月的抗争中, 早就把他们生为常人的命数耗尽, 渐渐被手刃的阴鬼邪气同化, 整个家族背上了恶鬼邪妖的诅咒, 每一代的寿命开始缩短。越到后来,慕氏庞大的分支不断缩小,人丁凋零。

    慕氏一族开始陷入恐慌,一个与历史同存的家族, 不能被这样阴狠的诅咒毁灭。他们想尽无数办法, 使尽浑身解数,要将自己和整个氏族的族人带出这个诅咒之中, 但他们身上背负的血孽和仇恨太深,即使请来上千上百位得道的高僧前来, 也没有办法化解他们身上的诅咒。

    慕氏屠妖鬼,妖鬼死后化怨恨,纠缠他们世世代代。

    这是一个死结,除非整个慕氏家族破灭殆尽,否则这个结永远不会解开。

    慕氏在将近百年的时光里,一直处于低迷颓废的状态,眼看着身边的族人被诅咒折磨的生不如死奄奄一息,他们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直到一任新家主的继任,提出了一个能将整个慕氏从诅咒的恨海中解救出来的办法。

    让一个慕氏的族人,背负起全族上下的诅咒和妖鬼邪魔的恨意。

    这个人的血统必须纯正,否则那些妖鬼邪魔产生的怨恨无法精准的发泄在他的身上。其次,他在一降生时灵魂就会被刻上诅咒的印记,开始承受一波一波的怨恨,正常人出生的婴孩没有抵御的能力,一出娘胎就会夭折。所以,他不能是个普通的肉体凡胎。

    七月半之时,慕氏一任家主和一只女月魅的孩子出生了。

    他身负慕氏嫡出一派脉正的血脉,又怀有逢月成妖的魔力。

    为了背负起所有的怨恨和诅咒,降生于世。

    七月半到了,有人说:“入夜了。”

    慕别坐在长廊下的石阶前,今晚的月色皎洁明亮,他难得穿了一件月白的长衫,显得格外素雅温和。银月从雕花的木窗外流泻进来,洒满他身,他披散的长发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白意,平静安定。

    慕别看上去是从容的,他怀抱着二胡,半垂着眼,拉着那首他和容话共奏的曲子。

    月这东西,和他靠的太近,太哀凉,太冰冷。从高悬在天空的那一刻,就昭示了不久后的陨落,如同他可笑的生命。-

    他从前不喜欢月,可到了现在,他似乎又有了那么一点喜欢。

    他的月看似清冷,实则有一颗柔软的心。在他生命走到终途之时,给了他最饱含善意的温柔和温暖。

    慕别的小月亮该是自由的,而不该和他一样,从出生到死亡都被困在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囚笼之中。

    紧绷的弦音戛然而止,慕别放下弦弓,看向琴筒,半晌说:“又断了。”

    在他身后的长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满了神色各异的慕家人。

    慕别怀里断弦的二胡被人取走,双手被铐上了枷锁。

    “公子,时间到了。”

    慕别动了动手腕,铁链撞在一起发出清响,“既是赴死,也该让我留封遗书才对。”

    他声音不大,却恰当好处的传进满园的族人耳中,一时之间,偷偷审视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

    “公子是为了家族,舍生取义。”有族人说,“死得其所。”

    “若没有公子,慕家还将背负着诅咒存活,变得不人不鬼……”还有族人说,“我们真心实意的感谢公子。”

    “公子是慕家的救世主,是慕氏族群的大恩人!”

    他们每一个字都说的情真意切,感人至深。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流露出半点的悲意,即便是假装的,也没有。

    用这样一个人的死来背负起整个家族的诅咒,把他们从仇恨的水深火热之中拉出来,得见天日。他们又怎么悲伤的起来?

    他们的脸上只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甚至疯狂。

    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慕别的死感到难过和心痛,因为慕别生来就是为了代替他们去死的工具。

    谁会为一个工具痛哭流泪?

    当然不会。

    慕别的墓室和棺材在他出生前就早已造好,他掌握不了自己的生,就连死也不能由他自己做主。

    那墓室建在地底的最深处,黑不见底。

    墓室四周挂着几盏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一口石棺前站满了人,为首的人,是慕别的生父。

    他手里高举着煤油灯,眼神至始至终没有停在慕别的身上,直到慕别进入到一个诡异的阵眼中,他抬高了煤油灯,照清慕别的脸,说:“你活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慕家任你随心所欲,这些帐,你该还了。”

    “不要怨恨任何人。”

    生来就被当做工具的异类,当然没有资格怨恨任何人。

    只是慕别从不曾随心所欲。

    他的灵魂被刻下咒印,那些怨鬼寻着咒印的背负者找来,夺杀他的命。可偏偏,他又没有那么轻易的死去,于是他开始活在慕家长年数月的监视之下,活在诅咒的阴影之下,慕别连湛海都走不出,被困于一隅之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慕别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但他所做的反抗根本不值一提。

    他有一半月魅的血统,但慕氏从不教他玄学秘术,唯恐他学会之后,逃离他们的掌控。慕氏最乐于见成的就是他活成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最好是烂泥,烂进骨子里,掀不起风浪,能够让他们轻松的揉捏生死。

    慕别按照他们所想的,好似活成了这样一个人。

    醉生梦死,纸醉金迷。得过且过,等死不生。

    冰冷的剑割下手臂上的一块皮肉,血霎时染红了一块衣衫,连串的血珠滴进阵眼里,黯淡的法阵渐渐有了颜色。

    “割皮剔骨虽然痛,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彻底背负起所有的仇怨和诅咒。”有人怜悯的又说一遍,“子故,不要怨恨任何人。”

    连皮带肉被锋利的刀刃一片片的割下,白骨混在模糊残存的血肉中,慕别满身是血,他痛的撕心裂肺,挣扎着想要这割肉剔骨的痛楚。可他身上的枷锁却把他紧紧的禁锢在阵眼之中,他不能动,他被彻骨的疼痛刺激的动弹不得。

    白衫上全是血,半边心脏停止跳动,但那切骨割肉声还在不断充斥进慕别的脑海,任何诅咒都没有此刻这声音恐怖。

    容话目眦欲裂,他像个疯子一样的撞开那些挥刀落剑的人。他跪倒在阵眼中,看着面前不成人形的人,他的身体仿佛变得和他一样,被人割肉切骨,成了千疮百孔。

    容话伸出双臂,把慕别的头抱进怀里,“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他知道慕别会死,但从来没有想过,慕别会以这样一种死法死去。

    他该理智的在他死时把心掏出来给他,那样他又可以重新在另一个世界复活。可他的慕别死前是那么痛苦那么哀凉,他做不到就这么让他死去,他痛苦矛盾。

    进行到一半的仪式被突然打断,对于在场的人来说,无疑是掐断了他们的生路。

    他们举起刀剑架在容话的脖子上,容话恍若不觉,紧抱着慕别,感受着他体内仅存的体温。

    被血沾湿的眼睛动了动,慕别半抬起眼,望着容话,声音微弱到听不清:“……为什么,来?”

    “我爱你。”容话额头轻抵住慕别的额头,“我要你。”

    温热的泪从慕别的额头上一路往下滚落,冲刷清他眼底的血腥。他动了动嘴,想要回应,空寂的墓室里突然响起一声枪声。

    慕别的眼睛,又再一次被鲜血染红,模糊了视野。

    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血,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为他的痛楚和死亡感到伤心难过的人,留下的血泪。

    慕别的小月亮,碎了。

    “不好,他要成鬼了!”

    石棺被掀开,无数人恐慌的拉扯着慕别身上的枷锁,把他关进了石棺之中盖上了棺盖,死死的在每一个棺沿处钉上钉子,封上一层又一层的锁链,贴满符篆,将他的尸首连同诅咒和怨恨一起,锁在久不见天日的棺材里。

    容话浑浑噩噩的清醒,他睁开眼,视线里只有无尽的黑。他听见有人在他近在咫尺的耳边痛苦的哀吼,这个人好像十分痛苦,如同被万骨噬心,啃噬灵魂一样,容话听着他的痛吟都觉得疼,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清晰,他终于记起来,这个发出痛苦声音的人,是他最喜欢的人。

    可容话,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明明就在慕别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既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实体。他只能感受着慕别在不断的痛苦中轮回,他被加注了诅咒,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空间里。他帮不了他的慕别,哪怕是一句安慰,一个拥抱,他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的,袖手旁观。感受着慕别变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这段痛苦的时间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慕别变得麻木,任由那些妖鬼邪魔啃噬完他的肉体残魂,而他心底的仇怨开始慢慢滋生。

    容话陪着慕别,在日以继夜感受着爱人被摧残却无能为力时,他似乎也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直到某一天,那些折磨慕别的鬼不再出现,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放你出来,解决渊泽逃出的妖魔鬼怪。”

    很久之后,他听见慕别语气冰冷的说:“代价。”

    那人沉默多时,深吸了一口气后才道:“我将以新任家主的身份,归还你所有自由。”

    慕别声音似笑非笑,“好。”

    棺盖被一阵疾风猛地掀开,捆住石棺的锁链被碾压成了齑粉。

    石棺外站着的人,几乎是无法置信的看着从石棺里走出的慕别,“魃……”

    阳界与阴界的交界之处有一条河,被称为渊泽。渊泽内被关押着无数穷凶极恶的妖魔鬼怪,它们趁着渊泽生变,从缝隙里跑出来,到了人族居住的地方四处肆虐,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湛海已经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鬼城。

    慕别行走在大道上,成群的鬼影迎面朝他袭来,他不躲不闪,面前突然生出一片高大的火墙,鬼影落荒而逃,却被重重火墙困住。那火的颜色不像平常,而是仿佛噙上了血一般,红艳鬼魅。

    慕别银发及腰,浑身被血浸染,琥珀的瞳孔里显出阴冷的鬼气。

    他招手,火墙霎时被开出一条口子,鬼

    们得到了出路,慌不择路的从出口挤出,殊不知,慕别正站在那出口处。他将那些朝他迎来的鬼全部吞噬进体内,银发混着血在疾风中飘散,他神情冰冷又癫狂。

    何为魃?

    怨念极重的厉鬼,残忍暴戾,连同类也能啃噬殆尽。

    群龙无首千年的渊泽境,迎来了第一位主人。

    万恶之源,百鬼之主。

    背负诅咒而生,带着仇怨而死。

    他终于成了厉鬼。

    慕别立在风中,腰间有清脆的声响发出,他低眸一扫,看见了一把挂在他腰上的匕首。刀鞘上雕刻着舒展着金枝的蔷薇花纹,陌生的像是第一次见。他随手又把匕首放回了腰间。

    慕别血肉破碎,他扯下那一副皮囊,厌恶的丢进废墟里,重新塑成了鬼身。

    那皮囊被埋在潮湿阴冷的地底下,渐渐的变成了一张素白的面具。这张面具经过斗转星移,空洞的面上又慢慢生出了五官,长成了一张人脸。

    原来是他,容话浑浑噩噩的想。

    那张人脸渐渐有了自己的神志,化成了妖,在人间界又是兴风作浪,以收集人的情绪,玩弄人心著称,于是被称为千面。

    千面没有实体,即使是得道高僧也杀不死他,他就像是游离于三界之外的生物,谁也不能奈何。

    青灯寺的主持得道已久,不忍心见人类被残害,死后成鬼,混入了渊泽,找到了渊泽之主。

    慕别坐在高位上,眼神淡漠的审视着不请自来的鬼。

    主持说:“人间若毁在一个千面手里,这因果循环,又该轮回在谁的身上?”

    慕别没出声,环伺身边的百鬼却已先嘲笑了起来。

    那主持一言不能打动,只好换着方式说:“人间有万般好,鬼主若是能就此走一遭,必不会眼看他亲眼陨落。”

    慕别笑出了声,面上满是嘲讽之意,“老和尚巧言善辩,当真欺我在这偏僻鬼地之中待久了,不知那人间水深火热比我渊泽境还要不堪。”

    那主持面色不动,在慕别身上打量半晌后,指着他腰间的匕首说:“鬼主这匕首便是凡物,鬼主既随身携之,必定是将其当做喜爱珍视之物。”

    “既喜凡物,为何不救凡人?”

    慕别伸出指腹在那朵蔷薇花上摸了摸,半晌,玩味的笑道:“听说青灯寺在人间香火甚旺,颇受人族的崇敬。不知道那主持的位置,若是换上我去坐坐,又会变成怎样的一副光景?”

    青灯寺乃是正统佛教,若是被一只成了厉鬼的魃当了主持,那岂不是成了鬼窝?上门来拜佛的香客,岂不成了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那主持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后朝着慕别拜上 一拜,“还请鬼主遵守诺言,救人间。”

    百鬼惊愕,谁也没料想到这老和尚竟然会答应这样一件荒唐的事情。

    但他们的主人显然比老和尚更荒唐,轻飘飘的吐出了一个“好”字。

    慕别将千面关进渊泽的地牢时,厌恶的

    不想多看一眼,任凭对方在他身后鬼哭狼嚎,他半步也没有多停留。

    渊泽待得腻了,他的确该换个地方待一待。

    青灯寺有个中年和尚法号叫一明,新主持本该由他接任,却被慕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抢去,这一明表面看上去也不恼,面容慈和的对着初来乍到就当上主持的慕别说:“施主既然入了佛门,这首先便得取一个法号。”

    一明拿着一本后后的籍本,指着一行说,“刚好到了‘无’这一辈。”

    慕别穿上袈裟仍旧不像个和尚,头发披散着慵懒的坐在蒲团上,倒像个妖僧,“就叫无禁。”

    “百无禁忌……寓意是极好的。”一明思考着说,“按照佛门的规矩,法号有时会代表自身该规避的东西。”他和善的笑看慕别,“无禁主持往后,得多加自持。”

    毕竟什么都要禁。

    慕别亦温和的对着一明笑了一下,“一明大师,佛法的确精深。”

    一明忙双手合十朝他摆了摆,“不敢,不敢。”

    青灯寺的确朝拜的香客众多,慕别自从当上了主持之后倒是多了许多事情干。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新任主持无禁是名得道高僧,每天趋之若鹜找上寺庙里来的信徒众多,慕别虽然做着闲散主持,蛊惑人心的水平却是一流,往往一场他说的天花乱坠的法会下来,整个寺庙又进账了大半年的香油钱。

    青灯寺里的和尚渐渐的都以为是他们这新任主持无禁大师的确得了佛道,对他敬佩又向往。

    慕别百无聊赖的和这些信徒打着交道,竟慢慢消磨了许多时光。把人蛊惑的团团转,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成为信徒掏出腰包,这种感觉让慕别说不上来,但他却又隐隐开始和千面有些感同身受,但同样是蛊惑人心,他却厌恶千面不想看一眼都嫌恶心。

    但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常人的人间法则束缚不了他,他本就是极恶的源头,现在不过又多了一桩恶行。

    谁让他是妖僧呢?妖僧当然该做一些妖僧该干的事情。

    只不过,他在人间和人重新建立起关系之后,竟渐渐的觉得心里变空了一块。

    从前在渊泽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过这种感觉。但围绕在他身边的全是和他一样的同类,那空落落的感觉就变得微乎其微,一眨眼就会消失。

    而现在这种空落的感觉,却越变越明显。

    那把匕首依旧被慕别携带着,像是一个随身的物件,丢弃又有些不舍,珍爱又觉得陌生。和他心里的空落同样的抽象又朦胧。

    他被请去为一家上市企业的董事长超度,他正好被青灯寺孤冷的环境磨的快要没了耐心,没多想就接下了这一单。那灵堂开设的大,屋内满是丧服的人,青烟环绕。

    慕别对这种氛围见怪不怪,死者的家属从里面走出来,朝他感激道:“有无禁大师为我先生超度,他走的也能安心些……”

    慕别面上温和的安抚了几句,心里却想,该走的早就走远了,不安心也追不回来。更何况要是知道来替他超度的是一只

    鬼,也不知道对方躺在棺材里是副什么表情。

    慕别秉承着一副大师风范,手里拿着串佛珠,云淡风轻的往停放的灵堂内走。灵堂前,正有个小男孩跪着磕头祭拜,他随意地瞧了一眼,看那磕头的动作嗑的还挺实诚,他脚下的地板都在跟着动了一动。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孩这么傻,慕别正漫不经心地这么想着,那磕头的小孩仰起头后却突然向后仰倒了下来。他有些幸灾乐祸,腹诽道这果然是把头嗑傻了嗑晕了,反应过来时,手却先一步伸了过去,扶住了那小孩。

    这小男孩生的漂亮,头发卷卷的,一双眼睛干净又澄澈。就是瘦的厉害,和慕别见过的那些同龄孩子相比,瘦的有些惹人心疼,面色也病恹恹的,苍白得很。

    慕别还记得自己是位得道高深的大师,松开小孩的衣领替对抚了抚领前的褶皱,温声提醒:“小施主,当心脚下。”

    小男孩却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突然抱住他一只手,声音软糯的说:“哥哥,你不要哭。”

    慕别眼皮一跳,他或许真的遇上了一个蠢笨的小傻子,他缓了缓,又说:“贫僧不曾哭。”

    这小孩却猛地摇头,眼泪接二连三的从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砸在慕别的手背上,“你不要哭,哥哥,你别哭……”

    他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任凭一旁他的父亲和叔叔阿姨来哄来劝,他的泪水仍旧止不住,只是一个劲的抱着慕别的手不放,不断的说,哥哥你不要哭。

    明明哭的最凶的是他,他却反过来安慰他,让他不要哭。

    慕别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空落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往外滋生,那小孩哭的快晕了,头靠在他的心房上。慕别那颗仿佛被人衔接过的心,严丝合缝的合在了一起,心脏剧烈汹涌的跳动。

    他死了很久,已经忘了这种心如擂鼓,近乎鲜活的感觉。

    慕别擦去男孩眼角的泪,“是我在哭,还是你在哭?”

    男孩哽咽道:“哥哥不哭,我要哥哥……”

    慕别抱起男孩,看似从容的对着身后男孩的家长说:“令郎身体不适,贫僧有一法解之,欲带令郎回寺庙几日。时间到后,定当将令郎亲自送回。”

    容家的小少爷一出生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容家夫妇为了孩子不知道求过多少医,但始终找不到救治的办法。无禁大师慈悲为怀,善名远播,现在容家的孩子又抱着大师哭闹不撒手,大师还能如此不徐不缓,仪态有加,在场许多人都开始劝说容家孩子的家长,说不定能救孩子一命。

    容话的确哭的厉害,亲生父亲来抱他他都不肯走,最后也是没了办法,只能让慕别抱着容话离开。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慕别的胸膛上,漫天下着大雪,他哭累了哭冷了,抱他抱的更紧,窝在他胸口小声的抽泣。

    “你有心脏病?”慕别把他放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扫开石面的雪。

    男孩哭的眼睛红红的,闻言点了点头又想来抱他,被慕别躲开,掌心覆在男孩心口片刻后,他惊讶

    的挑了一下眉。

    这孩子体内的心脏就是一层包裹着空气的假壳,哪儿是什么心脏病,他根本就没有心脏。

    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长到现在这么大的。

    男孩冷的瑟缩身体,被慕别连躲几次,不敢再要求慕别抱自己,只敢小心翼翼的牵起对方一块袈裟盖在自己的身上。

    被慕别察觉到,拿回了自己的袈裟袍,“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抿了抿唇,有些失落的望着他,“容话。”

    雪夹着风从枝头吹过,慕别腰间挂着的匕首突然砸进了雪地里,刀身与鞘分离。

    容话小小的身体蹲在雪地里,替慕别捡起那把匕首合上,他看慕别又不搭理他,双手把匕首高递给慕别,认真的说:“是无所容心的,童话的话。”

    好半晌,慕别才伸出手接过那把匕首,呢喃着一句从脑海深处飘出来的话,像是从前有人对着他说过一遍,“爱慕的慕,别后再见的别……”

    容话点点头,拉着慕别一角袈裟说,“我不喜欢哥哥哭,也不喜欢哥哥伤心,哥哥怎么样才会不哭?”

    慕别很久才缓过神来,他用那袈裟遮挡住容话的半边脸,缓声道:“小施主,不喜贫僧伤心?”

    容话的头给他袈裟后摇着,“不喜欢。”

    慕别又是一阵沉默,他放下手,袈裟回归原位,重新露出容话的面容。

    容话试探的朝他伸出手,抱住他的手臂。慕别半蹲下来,容话如愿以偿的钻进他的怀里,环抱住他的脖子。

    他问容话,“不喜欢,那要怎么办?”

    容话被问住,茫然的从他怀里抬起头。

    慕别却已经替容话做了决定,他抱起容话,往大雪茫茫深处走去,看似镇定从容的说:“不如便把小施主的心交给贫僧,不定能让小施主欢喜……”

    小小的容话极为依赖他,抱他抱的紧,像是生怕他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用着稚嫩的童音回答:“好啊。”

    那一刻,慕别觉得自己心底那块空落的遗失地,正在被无声填满。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w

    第 106 章

    城市的上空阴云密布, 疾风在空气中吹刮着,线缆摩擦瘫倒,电流发出滋滋声。绿化带里的树木被卷的折断, 横隔在公路之间, 压倒了警戒栏。

    警车的鸣笛声在大街小巷之中穿梭,不远处,有孩童的嚎啕和无助的尖叫。鬼影漫天,血色染红了斑马线,红绿灯闪烁交替不停,最终砰地一声自燃, 炸成了粉碎。

    城市在沦陷。

    高楼上空的天台, 慕天驰手打着绷带,披在肩膀上的大衣被风吹掉在了地上,他一只手拿着一封拆开的信,眼神望着下方的城市,把一切的景象收在眼底。

    好半晌, 他拿信的手指收紧, 信笺和信封在他掌心里起了褶皱, “除了这封信,他还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犹长眠通身雪白, 飘浮在空气里几乎要和周围的东西融在一起, 他在慕天驰后方, 闻言说:“昨天我见到他的时候,千面已经快到了,容话也许还想留下别的, 但是没时间说了。”

    该留下的都写在了信里,犹长眠说话斟酌着三分情面, 没把话说绝。但慕天驰却并不是不明白。他缓了很久,才问:“他的遗体在哪儿?”

    犹长眠挠了一下额头,似乎正在思考要不要把实情告诉慕天驰,慕天驰却想到了别的,握着信的手背青筋暴起,“……连遗体都没留下?”

    “啊……不是,不是。”犹长眠忙摆了摆手,“只是那地方,我告诉你你也去不了。”

    “渊泽?”

    犹长眠:“没错。”

    慕天驰心里已经猜到了多半,他单手沿着信笺从前的折痕把信纸叠好,重新放进了信封里,“感谢你替容话把信送来。”说完转身弯腰,把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继续说:“湛海情势紧迫,等了结完这件事后,我再亲自到霖山向你道谢。”

    犹长眠不是为了让慕天驰欠他人情而来,话到嘴边,看见慕天驰神情不对又住了口,点点头说:“那我就告辞了。”

    慕天驰说:“慢走。”

    犹长眠从天台的后门走下去,到门边时想了想,还是顺手替慕天驰把门带上。下楼梯刚好撞见前来找慕天驰的慕地野,他提醒一句,“你等个十分钟再去找他。”

    慕地野一脸迷惑,犹长眠走后,他走到紧闭的大门后。

    门是老式的铁门,门身上只有一条十厘米左右长的空隙,从缝隙里可以看见门内的景象。

    慕地野狐疑的从门缝里看了进去,慕天驰蹲坐在地上,头上盖着外套把脸挡住,手里死死的捏着一封信。这姿势怪异极了,慕天驰却保持了很久都没有动,慕地野暗自看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到不对劲,正想要推门而入,又联想到犹长眠走时的提醒。

    慕地野推门的手放了下去,他侧身背靠在墙壁上,没有再去看慕天驰。阴冷的光线从门缝里照进,刺冷的风从里面挤出,发出沙沙声,周遭有些太静。

    慕地野在门外等了很久,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几阶台阶后又故意弄出动静,边拍着栏杆边加重了脚步声重新上来,嘴里大喊道:“哥你干嘛呢!下面人都等着你去开会啊!”

    他在铁门上咚咚敲了两把,“你还在和犹长眠谈事吗哥?”

    “没有。”铁门被拉开,慕天驰出现在门后,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手臂上挂着一件外套,“谈完了,犹长眠已经走了。”

    慕地野哦了一声,识趣的没问谈事的内容,跟在慕天驰后面下楼,“哥,你手不方便,我帮你穿外套呀。”

    慕天驰把外套丢给他,慕地野抬手一接,手指前端碰到一点湿润,他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帮慕天驰把外套穿上。

    会议厅内,人类警察与妖族同盟各坐一边。

    慕天驰坐在正中,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模样,直奔主题,“我刚才得到一个关于千面的最新消息,如果能从这个消息里获取有效手段并且成功实施,消灭千面,只是时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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