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我在地狱04 (1)
容话对着佛祖叩首三拜, 继而对着这僧人又是叩首三拜, 拜完后, 头嗑在地面, 不再动作。
一明大师终是放下手里的佛珠,睁开眼, 不徐不缓的说:“你十二岁下山时, 为师曾告诫过你一句话。为师现在再问你最后一次, 你可还记得?”
容话抬起头,神色无波, “师傅的教诲,弟子一直谨记于心。”
一明大师从蒲团上, 转过身面朝容话,他胡须花白, 望着容话的眼神深如浩幽远空山,“那你可知道,你来找为师, 又意味着什么?”
容话道:“弟子知道。”
一明大师抚了抚胡须,神色难辨, 默了半晌, 又问容话:“不悔?”
一记沉重的闷声叩响在殿内, 容话声轻却清:“不悔。”
一明大师不再说话,他站在佛像下不近不远的端详了容话片刻, 踱步到容话跟前, 把容话从地上扶起来, “更深露重,你从小身体就不好,还跪着干什么。”
“谢谢师父记挂。”
一明大师带着容话走到案几前,容话心领神会,在蒲团上打起坐,闭上眼敲击面前的木鱼,动作和缓,击打声在殿内回荡。
一明大师立在一侧听了一会儿他敲打木鱼的声音,说:“有邪祟一路缠着你。”
“弟子知。”
“你打算如何?”
容话恭声道:“弟子不想扰了青灯寺的清静。”
一明大师和蔼的笑道:“为师亦没有这能力为你驱魔伏妖。”
青灯寺主持一明大师,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容话在一明大师座下受教佛理三年,只知尊师佛法精深,从不知对方懂有奇门遁甲的玄学法术。
“弟子,已经走投无路。”容话睁开眼,眸中枯林般苍凉。
一明大师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案面上取出几根香,点燃后插|进香炉中,缭缭青烟向上空飘浮,隐在后方的佛像面容,变得有些渊深如晦。
“见到无禁了?”一明大师问。
容话敲打木鱼的动作顿了一下,继而接着敲打,“见到了。”
“觉得他如何?”
“他很好。”容话冷寂的瞳孔里燃起了一点细弱的光,“比我童年时幻象的,还要好。”
一明大师闻言,不明所以的笑了两声,“贫僧活到这把岁数,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他好的。”他理了理宽大的袈裟袖口,“徒儿,你慧眼识珠。”
“慧眼识珠”四字不知道刺到了容话心底的哪一处,“弟子不才,被一叶障了目。”
一明大师面容慈和,“你心思从小就单纯,认定了的事,佛祖也扭转不过来你心中的乾坤。这一点,为师早已领教过。”
九岁正是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贪玩又好动的年纪。而九岁的容话却为了向救命恩人亲自道一句谢,不惜在这山中清冷的寺庙里,苦等三年。孩童的天性被青灯古佛磨灭,打坐礼拜背经诵文,占据了他童年的三分之一。
想到这里,一明大师多问了一句:“谢道过了吗?”
“谢道过了。”容话放下手里敲打木鱼的犍稚,“但恩还没还。”
一明大师心下了然,紧接着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祭拜过你的父母了没有?”
“没有。”容话从蒲团上站起,“他们不会同意,我打算见到他们之后,亲自解释。”
“世间各人,各自有各自的缘法。”一明大师抬起头,眼神悠长的凝视着佛像,“你我师徒一场,这缘法,便如此了。”
容话弯腰,对着一明大师深深鞠了一躬,“谢师父成全。”
晨曦微露,青灯寺里的树枝上结了一层稀薄的冰霜,晶莹剔透,像是残败的枯枝上一夜之间新长出了雪白的花。
容话从正殿前走出,眼睛被天上的晨光刺的不适,他揉了揉眼,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佛像,金佛好似正目含悲悯的注视着他。容话转过头,从头到脚,是这段时间以来头一次这么轻松,脚下的步伐一下子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一青年僧人拿着扫帚从殿前经过,看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远远地看见容话离开的身影,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深冬时节鲜少有香客来寺庙礼佛,他正有些纳闷,便看见一明大师站在殿门后目送着这道背影,他忍不住出声询问,“师父,刚刚来的是香客吗?”
一明大师说:“那是容话。”
“容话师弟?”青年僧人一喜,“他怎么来了?为何来了也不同我们这些师兄见一面就这么走了?师父我去追他!”
一明大师拦住他,“别去了。 ”说完,背身回重新回到殿内,留下青年僧人一头雾水。
一阵疾风忽然在院内挂了起来,将地上堆积的落叶卷的七零八落,殿里的窗户也被从外吹开,放在木岸上的一张宣纸被吹到了地上,几行朱砂红字写在纸上:丙子年乙未月庚申日,子时一刻生人,本于丙子年八岁夭折,中逢骤变,得幸生十三余载,庚子年与世辞,享年二十岁。
一明大师一手勾着衣袖,从地上捡起这张纸,燃了火后,放进了一旁的香炉中。他看着这纸在火光中烧成了焦絮,轻叹道:“何苦上山寻我?明知寻我与寻阿鼻无间无异……”
盛琼楼最讨厌和佛教僧人打交道,所以就在寺外的林子里等了容话一夜。容话找到盛琼楼的时候,对方正被一堆胡萝卜包围着,啃得满嘴都是胡萝卜汁,犹长眠则靠在旁边的树上,还穿着上次的白色羽绒服,一脸新奇的观赏着盛琼楼的吃相。
盛琼楼斜睨了犹长眠一眼,他哼了一声,吃人嘴短,倒没说什么膈应人的话。
“犹先生?”
犹长眠收回探究盛琼楼的视线,转而看向容话,雪白的脸上堆着笑,朝容话招了招手,“客人,好久不见。”
犹长眠在现在这样的境况下离开霖山来找他,肯定是有什么事,容话单刀直入,“犹先生,有什么事请直说。”
犹长眠点了点头,“在说之前,先给你提个醒,一路尾随你的两只鬼折腾了一夜也靠近不了青灯寺四周,半小时前已经打道回府,千面估计在堵你的路上。”
“谢谢犹先生好意。”容话抽出手帕,蹲在盛琼楼面前,擦了擦对方被胡萝卜汁染变了色的白毛,“慢点吃,吃相不好看,以后没女孩子喜欢你。”
犹长眠噗呲一笑,盛琼楼立刻警醒,红眼睛狠狠瞪了犹长眠一眼,“你懂什么,是真男人就该这么吃!一个一口,脆响!”
犹长眠忍笑忍的肚子疼,好不容易憋回去,正了正色,对容话道:“今天来,是有件东西要交给客人。”
容话站起身,有些不解的望向犹长眠。犹长眠往羽绒服的连帽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四方的木质小盒子,递到容话面前,“如果可以,我希望客人不要收下这件东西。”
容话没有马上去接,问道:“这是什么?”
犹长眠朝他眨了眨眼,“可保某物暂不腐化,离开时,少点痛苦。”
容话看向犹长眠的眼神不由得带出了些难以言说的神色,片刻后,他双手接过,“犹先生从初见时就一直在点醒我,但我太笨拙,浪费了犹先生的一片好意。”
犹长眠语气平缓,“我辈人心险恶之徒多如牛毛,睚眦必报者更是数不胜数。诚与善就显得格外可贵。客人待陌路人诚善,待友诚善,待心爱人亦诚善。只是年岁太轻,璞玉还未打磨完……”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继而道:“不过客人,仍旧当得起一句赤子之心。”
“我受之有愧。”容话道,“犹先生,太高看我了。”
犹长眠摇头笑道:“我见这人妖鬼许多,各般心地我皆瞧过。”
容话沉默半晌,突然向犹长眠鞠了一躬,“我接下来说的话或许会让犹先生为难,但犹先生以诚待我,我也不想说假话蒙骗犹先生。”
犹长眠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却没点破,“请讲。”
容话从衣服里摸出了三封信,递到犹长眠手里,“我现在处境举步维艰,还希望犹先生能够帮忙转达。”
犹长眠瞥了一眼三个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没说什么,把信放到了自己的帽子里,“还有吗?”
“这件事可能会让犹先生陷入危险。”容话欲言又止。
犹长眠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千面蛊惑人心,我能看穿人心,他动不了我。当然,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容话眉心微蹙,说道:“他没有实体。”
这个“他”代指什么人,像犹长眠这样的聪明人一点就透,“我懂了,我会转达。”
林里的树叶突然沙沙作响,犹长眠意识到了什么,从地上一把抓起啃的正欢的盛琼楼,对容话道:“你放心,我会等到有人来霖山接他,在此之前不会让他离开半步。”
容话心里最后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看着盛琼楼在犹长眠怀里张牙舞爪的挣扎,“神经病你抓我干什么!”
容话替盛琼楼擦下嘴边新留下的污迹,“弟弟,要听话,别给别人添麻烦。”
盛琼楼动作一僵,愣愣的望着他,随即恶声道:“容话,你想干什么?你别犯浑!你忘了你怎么答应盛玉……”
话没说完,犹长眠抱着盛琼楼变成了一阵风雪,消失在了原地。
千面从高高的树枝上落了地,他说:“我嗅到了雪妖的味道。”
容话面无表情的看着千面,千面扶着树桩,朝他偏了偏头,“我以为你要躲在青灯寺里一辈子不出来,把青灯寺当成你的避难所。”
他和容话独处时,自言自语的情况居多,眼下也是这样。容话不出声,千面习以为常,轻描淡写道:“我和慕别不同,他比我更险恶更自私,得到你后就想霸占着你,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放开。而我,比他更有耐心,我和你以后有大把的时间,不急在一时。但,这不是我能让人你胡来的借口。”
他语气里隐含了一丝威胁,“我给你的自由,是有限度的,你如果把握不好这个度,我不介意亲自教你,这个度在哪里。”
容话闻言,难得正眼打量了千面的这张脸,“你到底对我哪一点感兴趣。”
千面避而不答的说:“我对你哪一点都感兴趣。”
容话冷声刺他,“或许叶东文,更提得起你的兴趣。”
千面愣了一下,放声大笑,“他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我还是喜欢你的,容话。”他摸了摸掌下粗糙的树皮,脆弱的表面簌簌落下,“我们慢慢耗。”
他说完这句话,不远的山谷里突然飞来了两三只黑影,是百鬼其中的几只,来向千面传递消息,它们围在千面身侧说,“狐族狡诈,变成人类走在街上,许多鬼错附身在他们身上,被他们捉住了。”
“鲛人族善用歌声魅人,有些情绪的宿主在取面具之时被他们的声音蛊惑,打断了我们收集情绪。”
千面轻飘飘的瞥了容话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无声责备。他没说什么,面色却渐渐沉了下来,手臂一挥,带着剩余的鬼消失在了原地,“容话,识时务,身边的人才能活的更长……”
容话知道千面去了湛海,留下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他,不要动别的心思。
他的确起了别的心思,但千面估计猜不到,他想做的究竟是什么。
渊泽仍旧嫣红如血,只是境内再没有到处飞窜的鬼影,它们都没千面赶到了湛海,附身作乱。四下静悄悄的,蓝水河变了色,再没有潺潺水声,死寂出奇。
容话回到了那处阴冷幽黑的地下墓室,将墓门封锁,在一片漆黑中走到石棺前,推开了沉重的棺盖,侧身躺了下去。拿出木盒,吃下犹长眠给他的那颗药,取下脖子上戴着的一串佛珠舍利,放到自己的心口处。
他伸长手臂,使了足够的力气总算把石棺盖上,纹丝合缝的透不出半点空气和光。
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眉目之前却是难得柔和,收敛了那股清冷的味道。他将身侧的骸骨重新抱在怀里,像抱着这世间他最心爱之物一样,慢慢闭上了眼。
生前与他同床共枕,死后,能在他躺过的棺材里长眠,这很好。
狭窄黑暗的棺中,心口的舍利泛出夺目的金光,那光晕不断扩大,渐渐地,直到将棺中的骸骨和停了呼吸的人笼罩住,一阵虚无缥缈的声音从远方不徐不缓的传来。
叮,叮,叮——
像敲响的丧钟,催促着亡人轮回的步伐。
第 100 章
“佛家有云,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世间万象皆有因果。善恶, 恩报, 这般诸多。”
容话沿着一条布满金光的通道往前行走,耳边回响着一明大师的话语。
“他非人, 舍利能助你去往他心中过去世界,探他前尘,了他心魔, 还报他恩……”
“切记,不可贪恋在过去久留。否则你的□□将会被困在过去, 死后魂魄入不得轮回, 也偿不了他此生之恩。”
通道中的金光突然暴涨, 容话被包裹在光芒里, 空间扭曲, 时钟急速飞逝,指针转动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仿佛轮转了一个世纪,叮的一声,钟表上的指针停了下来。
夏日炎炎, 天气燥热异常。
路边摊贩搬着木凳躲在树下乘凉,懒懒散散,有一搭没一搭的叫卖几声。黄包车夫拉着车在街道上不留余力的穿行, 黝黑的脸被日光晒得通红。
“小哥,借个道啊!”来往的车夫朝站在路中央的人扯着嗓子喊道。
容话站在开阔了路中, 闻言往旁边侧身,载着身着旗袍女乘客的黄包车和他飞快的擦身而过。
“小哥小哥, 我这儿正摆着摊,你往我这里一站把我生意全挡住了!”
身后有人在容话的手臂上轻拍了一把,容话转过头去,一个卖红糖冰粉的摊子后坐着一个穿着旧式长挂衫的老爷子,头发花白,却长到腰际,编成一根辫子搭在肩膀上,此刻正拿着把蒲扇在胸前扇着。
“抱歉。”容话再度偏过身,走到一棵树荫下,他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充满着民国旧式的气息,眼神有一瞬的恍惚。他已经身处在另一个时代了。
他捏了捏眉心,重打起精神。
舍利既然让他来到这里,足以证明慕别就身处在这个时代,而他要做的是找到慕别,让慕别重新复活。
想到这里,容话不再原地驻足,决定直接找人打听慕别的下落。他找到了离他最近的目标,冰粉摊的老爷子,那老爷子看他折返回来,懒声懒气的说:“小哥,来碗冰粉?”
容话身无分文,想买都没条件,只能腆着脸问:“老爷爷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你们这附近,有叫慕别的人吗?”
听见他不是来照顾生意,老爷子干脆闭上眼,状似假寐的含糊说:“慕别?老爷子我才从乡下来城里没多久,叫慕别的不知道,倒是知道姓慕的人家。”
容话眼睛一亮,假装没听出对方口中的敷衍,礼貌的接着问:“那可以麻烦您,告诉我一下姓慕的人家住在哪里吗?”
老爷子不紧不慢的说道:“城东的官府姓慕,城西的典当行也姓慕,城南的富商还姓慕,城北的花楼酒家更姓慕……”他说完,半眯着眼打量了容话一眼,“就不知道小哥你想问的是哪个慕?”
容话道:“……这么多家都姓慕?”
“是啊。”老爷子打了个哈欠,“慕家是湛海这里出了名的名门望族,小哥要是想打听慕家不如去对门的酒肆问问。”他朝不远处的酒肆努了努下巴,“那里边人多,经常讲些本地富贵乡绅的辛秘趣闻……”
老爷子说完就把蒲扇盖在了脸上,一副明显不想再和容话多说半句的模样,容话也不好再厚着脸皮再跟人问东问西,道了谢后,转身前往老爷子建议他去的酒肆,同时将对方说的那几个慕家在心中暗暗记下。
岂料他刚走到酒肆门口,门里边就出来了一个人,穿着短衫阔裤,肩膀上搭着块白毛巾,脸上堆满殷勤笑意,“客官是来吃酒吗?”
容话被小厮问的尴尬不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小厮却也在无声之中打量他,他看容话模样生的话,气质不俗,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头发卷曲有些蓬松,发色还是深栗色,显然是时下西洋那边流行过来的打扮。
据他猜测来人肯定非富即贵,不等容话回答,就把人半推半就的引到了二楼的雅座上,“客官,您来点啥?我们这里的酒和菜色可是这条街出了名的!”
容话骑虎难下,只能推辞道:“我等个朋友,等他来了再点。”
小厮看他仪态仪容并不像没钱的人,当下也没多想,隔着屏风走了出去,“那行,客官您有需要叫我一声就好!”
容话连连点头,等听见脚步声走远之后,立刻从位置上站起来,蹑手蹑脚的刚准备走出雅间,就听见外面有人高喊了一句,“你这奇闻不新鲜,换我来说一个!”
惊的容话又把脚收了回去,他鲜少有现在这样的窘境。靠在门边上,紧张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门外的几桌人酒劲上头,却开始高谈阔论起来。
“你们知道吗?弯掩巷子里最近新开了家戏班,听说里面的戏子个个身段婀娜,唱腔一流,可怜见的,都开张一个多月了,我竟然没有一次机会去一睹风采!”
“这又是个什么原因?你平常不是最爱听些软软糯糯的戏腔吗,怎么这回没凑上?”
那人懊恼的拍桌,一副又羡又妒的模样,“这还不是拜我们湛海最是风流的那位公子哥所赐!”
和他坐在一桌的人闻言,都立刻明白过来,意味深长的面面相看。
那人又接着说:“你说他好好的风月花楼待腻了,怎么就又把心思打到听戏上了?弯掩巷子里那家戏班,从开业到现在,都被他一个人给包下了,我听人说他给了戏班老板一整年的钱!这一整年,我都是无缘听那戏班的戏了,可真是个挥金如土的大少爷!”
“哈哈哈
哈哈……”有人笑道:“慕家郎君性情风流,为人一向奢靡,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太正常不过了。”
酒肆二楼的雅间都是连通的,两间之间,都用竹条编织的帘子遮挡隔开。
容话耳朵尖,正听见外面那些人说了“慕家郎君”四个字,还想继续听下去,他左边的竹帘就传来了一声戛然而止的弦音。像是某种拉弦乐器的弦,断掉了,打断了容话继续往下听的思路。
等容话再想接着往下听时,外边的那一桌人又开始改聊了别的,再没有涉及“慕家郎君”的事。
正在这个时候,半开着的门从外被人敲响,“客官,您是要点酒了吗?”
那小厮给刚巧路过,看他站在门口以为他是要叫人,说完就拉门而入,又是满脸殷切的笑。
容话差点就被他的热情所感叫了酒,冷静下来后,说:“……我朋友还没到,不过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小厮甩着毛巾擦了擦脸,“客官尽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我听说慕家是这里的名门望族,家里分支人口肯定不少,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叫慕别的?”容话化用了听了半天的墙角问出了这样一句话,小厮听完后却是一愣,随即说:“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
容话答得中肯,“算是。”
“慕家是我们当地的望族不假,但这位叫慕别的公子名头可比整个慕家还要响。”小厮故作神秘的朝他一笑,压低声音说:“名声显赫的家族出了个整天只知道在风月场所里厮混的纨绔子弟,好比一张白纸上染了个墨点,就是碍眼!”
容话心头一跳,“请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小厮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这小的哪能知道慕大少在哪里。不过嘛,听人说,他平常最爱去的是城北那条风月街,乐楼茶楼花楼都有涉足……最近又好像迷上了弯掩巷子里的戏班,太多了……”
“上工还和客人唠起嗑了!月钱不想要了?”门外陡然传出一声吼,那小厮不敢再多说,歉意的朝容话一笑,连忙出了雅间。
容话默念了一遍小厮说过的几个地方,准备接着小厮后离开,左边竹帘外又拉响了一声短促刺耳的弦音,好像又有一根弦断了。
容话下意识往竹帘上看过去,时值正午,窗外光亮明晃,在竹帘上投下一段光影。
帘子厚实,透不出另一间雅间的景象,只露出一截模糊的身影,比犹抱琵琶更加朦胧。外边风一吹,云遮了光,这道身影又消失了不见。
容话鬼使神差,目光在那截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的人影上停留了数秒。正想要移开的时候,他面前的竹帘就被人轻敲了敲。
一道男声传出:“雅间不隔音,刚才先生和酒楼里的小厮谈话,我不慎全部听见了,实在不好意思。”
那小厮说辛秘的时候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一片竹帘挡在两间房前,又能起什么作用。
容话十分理解,说了句“没关系”就准备走人,那人却把他叫住,“我听先生
和小厮的对话中,似乎是想找那位慕家的慕别公子,我倒是和他有过几面之缘,有一些交际,把先生引荐给慕家公子不算难事。就是不知道先生你找他有什么要紧事?”
容话喜笑颜开,连忙走到竹帘前,“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带我去见一见他,我找他有很重要的事!”
对方不慌不忙说:“先生你和慕少爷素昧平生,就算由我当中间人引荐,也需要一个由头,否则不一定能说动慕少爷。”
容话笑容渐淡,沉默片刻后,说:“听说他声名在外,我想要认识他。”
竹帘另一端的人闻言也默了半晌,随后说:“既然是这样,由我引荐倒显得有些刻意。这样吧,先生不如自己亲自去见慕少爷一面,更显真诚。我听说他今夜会在弯掩巷里戏班听曲,先生等到了晚上过去等着,一定能见到慕少爷。”
容话真挚的向对方道了谢,也等不到晚上了,现在就打算去弯掩巷的戏班,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望向左边竹帘,“冒昧请问,你刚刚是不是在拉二胡?”
一声轻响,像是瓷制的酒盏放到了桌面上,紧接着听对方回答道:“的确是在拉二胡。”
“乐器的乐趣在既可以奏响心中喜欢的曲子,又可以打磨心底的烦躁和烦闷,修身平心。”容话缓声说:“如果拉出来的一直是断弦之音,不仅毁了乐器,同时还会让人更心浮气躁,不如换一种方式,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他留下这句话,便快步走出了雅间。
帘被人用手挑起,有一奴仆打扮的人站立在旁,低眉顺眼的说:“少爷,人走了。”这声线显然是刚才和容话交谈的人,他说完往里侧挪了挪,留出一个刚好能够让里边人往外瞧的空隙。
日光倾泻,青年坐在雕花木椅上。
潋滟的光透过镂空的雕花打在他的身上,紫色的长衫被笼罩上一层光晕,泛出珠般光泽,肩膀上绣着的金叶蔷薇一路延伸到腰际,金芒摄目。及腰的墨发用一根紫金混色的系带懒散的绑在身后,露出他完整的脸庞。
面容俊美,桃眼似烟缭迷离,眼尾垂翘似笑非笑,左耳垂上的红珠亮如红曜,周身气质华贵逼人。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酒杯,轻晃着里面的酒水,眼光淡淡扫过一瞥离去的身影,轻描淡写的嘲讽:“故作老成。”
奴仆十分会察言观色,马上放下竹帘,说:“我刚才匆匆一瞥看了个侧脸,年纪看起来顶多二十,打扮气度像是留洋回来的,就是眼生的很,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他放下杯盏背往后一靠,气度从容,语气仍淡:“居心叵测之徒,磨他一磨,总是能知道。”
那奴仆答了是,便立在一旁不再说话。
天气燥热,他闭眼小憩一阵,戴着紫玉扳指的左手随手解开领前的盘扣,热意往外敞露了一点,他却仍被这燥热逼退了睡意,有些不快的睁开眼。
一旁的奴仆立刻拿起随身携带的扇子走到他面前,风力适中的扇着。却看见他的目光一
转不转的注视着桌上那把两根弦尽断的二胡。遂揣测着对方的想法,说:“改明儿,我拿去找人上弦?”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重新闭上眼假寐,“太热。”
这天太热,曲静不了心。他需要换一种方式,让心头凉爽一阵。
容话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湛海人,但百年前的湛海市和他印象中高楼如云的城市相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他的记忆毫无用武之地,出了酒肆就开始一路询问弯掩巷的方向,头顶着烈日,走错了许多路,等到了弯掩巷子里的戏班时,天空已经是落霞漫天,将近傍晚了。
戏班大门紧闭,来往的行人不多,容话猜想这戏班应该是还没开业。他一路走来又热又累,背心里全是汗,在戏班门口随便找了块石阶,喘息着坐了下去,静等着慕别来。
入夜之后,城市里的空气突然开始变得闷热,风阵阵刮着,树枝上的叶子被吹得掉满一地。
路边小生意的摊贩紧赶慢赶的收了摊回家,黄包车夫拉车的脚力更快,铁制的车轱辘压着石路转动出咯吱声,来往的行人肉眼可见的变少,夜空上闪过一道惊雷,疾风骤雨一瞬间覆盖整个城市,一夜之间,在燥热的夏天里多出几分凉爽。
关了一夜的大门,在第二天大雨骤停的清晨,吱呀一声开了。
门里面走出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手里挎着个竹篮,像是要出去买菜,打开门看见石阶前蹲坐了一个人,吓了一跳,“你谁啊?在这里干什么?”
容话抬起头,雨珠沿着发梢滴进他脚下的水洼里,他从石阶上站起来,看着那小姑娘,礼貌的问道:“你好,请问慕别他昨晚有来过吗?”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脸色白的吓人,浑身湿透,狼狈极了。小姑娘皱着眉打量他,以为他是慕家派人来打听慕公子行踪的,说道:“慕少爷昨晚没来。”
容话这才完整的意识到,他的确被人给骗了。他垂着眼,心底止不住的失落。
他不知道骗他的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扯了个这样的谎话让他来,他初来乍到,一心只想找到慕别,见到慕别,别的心思都没有。是他太轻信人没错,但他的失落却不是因为受了骗。
而是因为,他没能见到他,所以失落。
小姑娘买菜回来时,看见容话还站在戏班门口没走,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她把钱装进自己的荷包里,提着满载而归的菜篮走到容话面前,“你是不是想见慕别少爷啊?”
容话抬头看她,“是。”
小姑娘轻咳一声,努力扮演一位好心人,“他这个时间,应该是在城北的花楼里。”说完还顺带给容话指了条清晰地路线,教他怎么走能够尽快赶到。
容话记清路线后,感激的朝对方道谢后,匆忙赶去。
等他走后,小姑娘数着荷包里的钱嘻嘻笑着,戏班里走出个年纪比她大点的姑娘,看见她笑个不停,问道:“你傻笑
什么?”
“没什么。”小姑娘连忙收紧了荷包,“只是觉得慕别少爷,大概有一段时间不会来我们戏班听戏了。”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给她,“一晚上睡傻了?”
“你别不信!”小姑娘推搡着对方进戏班,“他是个喜新厌旧的主,得了新玩意,哪还顾得上姐姐你们……”
那戏班的小姑娘的确没骗容话,容话根据那条路线很快就找到了对方口里所说的花楼,不过现在时间还早,那花楼也还关着大门,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察觉到来往的过路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瞧着他。
巷角一个老爷子拉着自家孙子,指着容话道:“看看,小时候不学好,长大了大清早就来逛青楼!”
容话脸皮薄,被人这么指着说当下就觉得臊得慌,拍门的动作不自觉更重了几分,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偏门直接翻墙进去,面前的门,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士,穿着枣红刺绣的旗袍,一头复式波浪卷,浓妆红唇,徐老半娘,风韵犹存。
她看见容话先是一愣,脸上随即浮现出久经磨砺的笑,“这是打哪来的小少爷,长的可真是俊俏,快请进!”
她把容话拉扯进了门内,关上大门,容话正想出声询问,这人就捂着嘴哎呀一声,“怎么浑身都湿透了,走,赶紧跟我去屋子里换件衣服再说!”
容话还记得自己没钱,不敢贸然接受对方的好意,“不用了,谢谢您。我是来找慕别的,请问他现在这里吗?”
对方顿了顿,笑道:“慕少爷啊,在的在的,你跟我去换身干净衣服,我就带你去见他。”
容话再次婉拒了对方的好意,“真的不用了,我就是来找慕别的,别的不麻烦您。”他直截了当的说:“您告诉我他在那间房就好,我可以自己上去找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纵使她久经沙场巧舌如簧,也婉转不回余地,哄着人去换身衣服。
正踌躇不定之间,上方半掩的纱窗后边,传出一阵低沉的男声,“碧姑,让他上来。”
碧姑正要答是,手里撰着的胳臂就先她一步,被主人给猛地抽了回去。
容话踩着木制的梯,快速的上到二楼停在了一间房间前,那个声音他不会听错。
容话心脏跳得极快,声声震着耳膜。
不知道是因为他压在心底多时的情绪震动,还是因为即将见到它真正的主人,而激动不安。
有人从里往外替他打开了门,仍旧是位旗袍女郎,但胜在年轻,容貌也比刚才的碧姑漂亮许多。
她朝容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后侧身让出道,“请。”
容话说了谢谢,进了屋内后才发现,妙龄的旗袍女郎,不止一个。
一共五位,或立或站。
一位站在他身后,一位坐在古筝前似要弹筝,一位站在窗下给笼里的金丝雀喂食,还有两位,脱了鞋一左一右的跪在一方宽大的榻上。
那榻的正中正倚靠着一个人,上身
赤着,肩头上披着一件开襟的黑色长衫,皙白的肤色和流畅的肌肉线条暴露在视野中,发丝披散在一侧。
跪在右边的旗袍女郎正在给他细致的锤打着腿,左边的正将纤纤玉手申进冒着白烟的冰里,从藤枝上摘下一颗冰镇的葡萄,剥了皮喂进他嘴里,景象说不出的昳丽勾人。
他一直半眯着眼,神情淡淡,却让人莫名觉得他极其享受。
一副奢靡极致的公子哥做派。
容话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泛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好在他还记着自己要办的正事,收住了作祟的情绪,想要出声喊他,那双半眯着的桃眼却率先睁开,朝他看来,“听说你找我?”
容话绕开古筝,往前走了几步,“是。”
“但我们从未谋面,你找我有什么事?”
容话脚步一顿,一番在肚子里滚了很久的话,突然变没了。
从前的慕别和他,当然是素昧平生。他说的一点都没错,容话却陷入了沉默。
他垂着眼帘不说话时,慕别正手撑着脸,漫不经心地打量他。
昨天没见到正脸,此刻看见了,却觉得对方远比他心里猜想的年纪还小。
脸倒生的雅致,就是这么一副抿着唇不说话的模样也让人赏心悦目。不过面色太白,病恹恹的,浑身也太狼狈了些。身上的白衬衫湿漉到紧贴在皮肤上,那身形显得格外单薄,腰也细到不堪一握,也不知道脱了衣服,那腰身还有没有他臆想中的细。
慕别不动声色的已将容话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透彻,轻蔑的想:也不过是一个还没长开的青涩少年。
思及此,他那份恶劣的心思又浮上心头。他挥手,让两边的人停下来,悠悠道:“你不说话,那我就来猜一猜。”
“一般想接近我的人有两种,第一种,是图我的钱财,第二种,是图我的色相。就是不知道,你是前者还是后者?”
别人说出这样的话,大概会引出哄堂大笑。可他家世显赫,容貌生的也是万里挑一,实在让人找不出能够挑刺的话来,唯一能让人挑一挑的,也只剩他那副轻狂的口吻了。
容话抬头看他,“我……”
他却只和他对视一秒便移开了视线,转而扫过屋内一众的旗袍女郎,“你们,是前者还是后者?”
那些旗袍女郎低声笑语,不约而同的说:“自然是后者!”
慕别也笑,随即撇过眼,重新和容话对视,眼神像是再问:你呢?
容话走到榻前,慕别身侧的两名旗袍女郎知趣的停了笑,慕别却仍旧在笑。
容话俯下身,伸出手将慕别的衣襟往中间拉了拉,遮住对方大半胸膛,他说:“我是来把心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容话:小孩子才做选择
慕别:乖,全拿走
慕别不喜欢穿衣服不是一两天了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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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慕别看着他的目光微怔, 随即,忍俊不禁。
一室的旗袍女郎捂着嘴偷笑,笑声软语, 好像是听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我没听错吧?”慕别往后一仰, 容话握在手里的衣襟滑了出去,慕别看笑话似的端详容话,“这里有个人,说要把心给我......”
他身旁的两个旗袍女郎立刻坐直了身体,涂着蔻丹的手一左一右的搭在他肩膀上,姿态妩媚, 其中一个人说:“奴家仰慕公子许久,也要把心交给公子。”
“奴也要,把一颗真真的心交到公子手里。”
容话被身后闻风赶来的三个旗袍女郎一连撞了几下, 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转眼之间,那三个旗袍女郎已经倚靠在了榻下,有一个胆子大的还把头靠在了慕别的腿上。
她们软着女性特有的声音, 纷纷说着和容话类似的话,要把一颗心交给慕别。
慕别和她们调笑着连应了几声好, “你们的心,我照单全收。”
旗袍女郎们听了笑的更加花枝乱颤, 离小几近的旗袍女郎伸长胳膊拿起一个做工精致的黑玉烟斗, 熟练的往里面裹了烟草,点了火,递到慕别嘴边, “少爷, 请。”
慕别从容的接过烟斗,一阵吞云吐雾, 屋内逐渐弥漫起烟草的气息,他眼前的视野也变得有些朦胧。
“呀,这小少爷别是被我们姐妹几个弄哭了。”头靠在慕别腿上的旗袍女郎倏的坐了起来,故作懊恼的在慕别的腿上轻锤了一下,“这可是慕公子你起的头,不关我们的事!”
剩下几个旗袍女郎也跟着见风使陀,“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小公子这么精雕玉琢的模样,慕公子也狠的下心把人弄哭......”
“可见慕公子是个惯会使坏的,小公子可别再哭了,姐姐们啊再不笑你了!”
她们说完,又是一阵窃笑,把这场戏演的以假乱真,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们对容话起了怜惜,声讨始作俑者。
“哦?”慕别漫不经心的把视线停在容话的眼角上,“哭了吗?”
容话当然没哭,只是面上的神情就像是河面上起的冰层,表面看上去坚不可破,但冰层底下已经起了许多裂痕,再不可能平静无波。
“你能,跟我出去一会儿吗?”容话问他。
慕别屹然不动,不回答他,抽着烟怡然自得。
容话退而求其次,问那几位旗袍女郎,“可以麻烦几位,暂时先出去一下吗?”
“她们都是我的人,要是被你一句话轰了出去,我还有什么面子?”慕别慢条斯理的说着。
旗袍女郎们立刻黏他黏的更紧,容话看着这幅画面,唇抿直线。
他突然上前绕开那几个榻下的旗袍女郎,单腿跪在榻的边缘上,从另外两个旗袍女郎手里扯回了慕别的手臂,把其中一只手掌紧握在手里,定定的注视着慕别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是你是我的。”
容话一个男人一上来就占了大半张榻,歪在慕别身侧的旗袍女郎们纷纷知情识趣的下了榻站到一边。
夏日燥热,慕别体质偏热,一到夏天无疑是在烧红了的火中又加了许多块碳,让他体内的火烧的更旺更烫。
而现在,不由分说抓着他的这只手却让他破天荒的头一次感受到夏日的凉意。像是一块寒冰,一下子把他体内躁动的热意扑灭不少。
容色病殃殃的,连体质也是阴寒的病态。
慕别眯着眼,拿下叼在嘴里的玉烟斗,吐出一圈烟雾。容话和他面对面,躲不开,烟雾熏进了眼里,喉咙里也吸进去不少,他偏头捂着嘴,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慕别端详着他烟雾熏红的眼尾,眼眶里有水汽滋生,心说,这才是真的哭了。
“原来是冲着我色相来的。”慕别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不过我看起来像喜欢男人吗?就算喜欢,也不好你这样病殃殃的,你打错算盘了。”
容话有心解释,但那烟雾接二连三的扑面而来,他被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退到了榻下的小台沿上坐着,尽量躲开那些烟雾,握着慕别的手却是抓的更紧。
慕别蹙了蹙眉,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手,冷声质问:“谁派你来的?”
容话咳的嗓子发干发疼,只能摇头表示自己不是谁派来的。
但他的摇头却在慕别的眼里变了味。慕别勾唇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听说你昨晚为了见我,淋着雨,在弯掩巷的戏班门口等了我一晚上,现在衣服都还是湿的。”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旗袍女郎一眼,旗袍女郎心领神会,一人走了出去。
“心还算诚,但想追求一个人不能用这么盲目的办法。不然的话会本末倒置,反而惹人不快。”旗袍女郎速度很快,此刻又回到了屋里,不过手中多出一个方盘,径直走到慕别身侧候着。
“这第一步就要懂得投其所好。”慕别示意容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容话一抬头,就看见旗袍女郎手里的托盘上整齐的放置着一件叠好的女士旗袍,红底银纹,上面还有女士的发簪头花,以及一盒朱红的胭脂。
“换上。”慕别玩味的说。
容话坐在小阶上没有动,慕别的目光在容话的面容上扫了一圈,他抬了抬手。托着盘的旗袍女郎心领神会,连盘带物放到慕别触手可及的榻上,随后半跪在容话面前,伸出手想要解容话的衬衫扣,容话往后一躲,避开了对方的手,
咳嗽着说:“自……重。”
这两个“自重”又换来一室的窃笑,容话面前的旗袍女郎收回手,朝榻上的慕别露出无奈的笑,“慕大少,这位小少爷嫌弃奴家。”
“是吗?”慕别一腿曲放在身前,弯下腰,单手抬起容话的下巴尖,对着容话又吐出一阵烟圈,“看来是想我亲自帮你换了?”
容话霎时咳嗽的更加厉害,抬头望向慕别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慕别开始仔细打量着容话此刻的神情,眼睛被熏的通红,生理泪水晕满了眼尾,睫毛上挂着半点水泽,湿漉又脆弱,像是被人欺负了一样。
慕别忽然觉得,这天更热了。
他难得被勾起了兴致,手指搭在容话半分钟前被拒绝解开的衬衫扣上,指腹轻轻一捻,遮挡着领口风光的扣,开了。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白的仿佛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太白,也太病态。
戏弄的手段到这里本该就此收手,慕别的眼神从那病白的脖颈一路往下,直勾勾的没有一丝一毫掩饰的迹象,却被胸前扣的纹丝合缝的扣子阻挡在外。他的兴致一下子被勾的更旺,指尖下滑,还想再故技重施解开这颗碍眼的扣,扣子的主人却握住了他的手。
“请她们出去……好不好?”容话哑着嗓对他说,语气中带着示弱以及难以察觉的难耐。
慕别一反常态,眼睛也不抬的朝旗袍女郎们挥了挥手,妙龄的女郎们一个接着一个退出了房间,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容话咬了咬唇,有些艰难的拿起放在慕别身侧的旗袍,从木阶上站起来,往外走。慕别在身后叫住他,“反悔了,想逃?”
容话背对着慕别,指了指一旁山水共色的屏风,“……我去后面换。”
慕别闻言,眼底渐渐浮现戏谑的笑,他故意含着笑音说:“可以。”
他目视着容话一路走到屏风后,三折屏风,绢纱的质地,将透不透,比犹抱琵琶再露骨几分。
慕别重新斜倚回躺上,手里的烟斗还燃着烟。他这个角度极妙,刚好能将那半透屏风上投出的画面看的完整清楚,单薄的衬衣被他脱下,拿在手里,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把这件湿漉的衣服放在哪里。
慕别指甲敲了敲烟把,发出几点清脆的响,“搭在屏风上。”
那屏风里的身影怔了一下,像是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偏过头,把视线向他这里投了过来,忘记自己手里的动作。
慕别眯着眼,不咸不淡的催促道:“赶快。”
他听见对方低声应了句好,随后就看见一节苍白的手臂从屏风里露了出来,白衬衫搭在了屏风上。慕别鬼使神差的想,这件衬衫,原本该由他的双手亲手脱下才对。
然而这样的想法很快就在他脑内一闪而过,慕别看见半透的山水画中突然多出了一抹灼目的红,这红像是一株开的极艳的红蔷薇,舒展枝条,紧紧勾勒着那瘦弱的身形。
他忘了起初的逗弄和一时兴起的本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屏风后的人现在是什么模样。
那抹红却躲在若隐若现的屏风后,像是故意磨着他的性子,调着他的胃口,不肯现身。
慕别又吐出一阵烟雾,“换好了,就出来。”
容话的步伐像是沾了水一样的沉,缓慢的从屏风后面走出,满面都是异样的红,微垂着头,五指紧紧蜷缩在一起。
殊不知,对方已将他此刻的模样,尽收眼底。
慕别目光沉沉的望着容话,他头发还湿着,发丝有些微卷,软软的搭在脸颊两侧,原本应该显得格外乖顺,等目光触及到他身上穿着
的那条旗袍上时,却立马变了味。容话就如同一张白纸被恶意涂满鲜红,色泽艳丽如姝,雅致的脸庞也压不住他浑身上下散发的艳。
而那腰身,和他臆想中的一样,细到不堪一握。
慕别的眼神从对方的腰线上一路下移,这旗袍两侧开叉极高,他该在这时候看见一双欲露不露的腿,却在看见之后,眉心不自觉的蹙了起来,“裤子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恶意的旗袍情趣w
第 102 章
屋内放置了两盆冰块, 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荡开,一解夏日清晨的暑气。
容话却开始觉得身体发热,他向榻上斜倚的慕别走去, “就这样, 可以了。”
慕别挑眉看向容话,见对方一步步朝他靠近,直到在榻的边沿停下,“穿着裤子,不如不穿。”慕别的视线下移,一直滑到容话旗袍开叉和裤子的重叠处, 他慢悠悠的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把裤子脱了。”
容话摇了摇头,低声说;“叉太高了。”
“旗袍的叉, 都是这样。”慕别放下手里的烟斗,往前倾身,伸手勾住容话的腰往臂弯里一带, 口吻轻佻:“还是说,你腿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能让人看见?”
容话整个上半身失去平衡, 贴在了慕别的胸膛里。靠的太近,对方身上还没散尽的烟味又让他不适的咳嗽起来, 他想撑着慕别的胸膛站起来别过头, 慕别的一只手却搭在了他的腰线下,从旗袍开叉的地方伸进去摸到了他的裤腰上。
慕别温热的指腹擦着那腰间冰凉的皮肤一掠而过,他的唇抵在容话耳畔调笑:“好手段, 故意引诱我来帮你脱, 差点就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被慕别触碰过的地方被迫激起一阵战栗的酥麻,容话咬着下唇, 搭在慕别肩膀上的手臂突然用力,把慕别按倒在了榻上,那只手也从他的腰间随之滑出,容话终于得到喘息,“别玩了。”
慕别单手枕在脑后,盯着容话的眼神意味深长,“这种手段玩腻了,你是想再换一种手段?”
容话眼前莫名其妙的有些发虚,但他还记得自己要做的事,摸了一把头上冒出的冷汗,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抽出了鞘。
看见容话拿出匕首的那一刻,慕别脸上嘲弄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目光变得阴冷。
容话开始解旗袍领口的扣子,盘扣缝隙紧实,不像平常的扣子一样好解,他被这几颗盘扣绊住,额头上泌出的冷汗不断。
匕首出鞘之后就没有再近一步的动作,慕别默然的躺在榻上看了一会儿身上的人,心想,这次派来的杀手真是够傻笨的。
他忍不住出声:“你在干什么?”
“解扣子……”容话大汗淋漓,总算把两颗盘扣解开,领口大敞,露出心口的部位。
慕别注视着那片没有衣领遮挡后的风光,“解扣子干什么?”
“挖心。”容话喘息着说,“给你。”
话音一落,他一手将领口拉的更开,另一只握着匕首的刀刃直刺向自己的心口,动作没有丝毫犹疑,可那一刀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失了准头,刺偏了,在他心房的位置划出一道不浅的血痕。
血珠砸在慕别的胸膛上,他眼神暗下来。
容话一击不中,还想再度举起匕首朝自己的心房刺去,慕别一把撰住他手腕,强硬的抽出了他手里握着的匕首,语气有些困惑的道:“傻子?”
容话视线涣散的看了看他后,慢吞吞的说:“我现在好像,状态不好。不然,你来动手挖吧?”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转到了慕别抢走的那把匕首上,语速更慢的说:“很简单的,就是在我的胸口上开个洞,把里面的心脏挖出来……然后,装进你的心口里,就可以了。”
容话身体一晃,朝后倒下,慕别快速的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腰,容话眉心蹙在了一起,“可能,你会有一点疼。在把心装进去的时候……不过,等心装好之后,就会好了,相信我……”
“我很喜欢你,好喜欢你。”他倒在了慕别的胸膛上,眼睫翕动,“慕别……”
慕别一怔,胸膛的位置慢慢被一股湿润感席卷。他眉心蹙的更紧,翻身把倒在他身上的人摁在了身下,原以为胸膛上的触感来源于容话伤口上流出的血,但容话此刻满面红潮,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慕别瞬间明白过来。
不止是血,还有他的泪。
“哭什么?”慕别胸口里生出一股烦躁,“是我逼你把刀往你的心上刺的吗?”
容话动了动唇,“心,给你……”
“你是谁家的傻子,怎么这么蠢笨?”慕别心情不快,“我心脏没病没坏,要你的心干什么?”
容话眨了眨眼,泪从他眼眶里砸下,眼神里透露出有些不相信。慕别一把托起容话的头,按在了自己的左心房上,“听清楚了。”
砰,砰,砰——
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不留余力的传进容话的耳朵里。
不知道什么原因,刚才触碰时还让慕别感觉浑身冰凉通体舒爽的人,此刻按在胸膛里,却让他不自禁的冒出了汗,像是在怀里抱了一汪烧红的水。慕别疑惑的把人往后一拉,愕然发现,对方已经面色绯红的失去了知觉。
慕别撩开容话的额发掌心放在容话的额头上,触手可及的滚烫。
也难怪,从昨天下午开始,先是在烈日炎炎下步行,然后又一夜没睡淋了一晚上的雨,铁打的身子都没几个熬得住,更何况是他这样病恹恹的。
慕别放下了容话的额发,收回手指时指尖不下心擦过了对方的右耳,撩开了挡住耳垂的发,露出一颗红亮的耳钉。
慕别手指一顿,两指捻着容话的耳垂,在那颗红耳钉上端详了片刻后,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他支起上半身,膝盖压到一个坚硬的物体,慕别拿起来一看,是那把匕首的刀鞘,上面雕刻着蔷
薇舒展金枝的花纹,十分眼熟。
他把匕首合上了鞘,又拿在眼前瞧了瞧,可以肯定,整把匕首都十分眼熟。
慕别睨了一眼榻上烧的不省人事的人,“有意思。”
他难得起了几分好心,顺理成章的帮高烧的人脱下了身上那条仍旧湿润的裤子,略带嫌弃的丢到了角落里。慕别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双已经被凌乱的旗袍下摆,遮挡不住的腿,视线在大腿内侧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只晶莹剔透的血蝶刺青,模样鲜活灵动,形状展翅欲飞,绘在苍白的肤色上,更加显得色泽艳丽。
真是有意思。
把他的嗜好,摸得一清二楚。
慕别饶有兴致的想。
容话是被知了声吵醒的,古朴的纱窗半开着,窗外的绿茵在日光的浸染下跑进来,地面上洒满了一层斑驳的树影,绿意盎然。
他拿下头上搭着的毛巾,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陌生的房间,记忆停留在昏迷前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慕别的心跳声。
这让容话觉得匪夷所思,明明慕别早就把另外的半颗心给了他,对方现在体内的心脏,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因为他回到了慕别的过去,而慕别现在是人非鬼,还好好的活在当下,所以慕别的心脏还完好无损?
除了这个结论,容话暂时想不到其他。
再假设,他现在把心挖出来还给慕别,对于现在还活着的慕别来说,这半颗心反而成了没用的累赘,能不能重新复活百年之后的慕别,还是个未知数。
容话怪自己之前想法不够透彻,只片面的想着见到慕别就把心掏出来还给对方,没想到身处过去,为人的慕别根本就不需要。
如果按照他现在的想法往下深思,慕别什么时候才会需要他体内的半颗心脏呢?
只有在濒临死亡之际。
在慕别作为人的死后?
容话想的出神,没察觉到屋子里多出了一个人,“您醒了?”
容话陡然回神,穿着黑色布衫的人朝他走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中药,“感觉好点了吗?”
声音耳熟,容话立刻记起了那天在酒肆里骗了他的人,对方见他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是来替少爷问的。”
“少爷?”
“是啊,慕别少爷。”对方把中药往容话面前一端,“您前天高烧不退,是我们少爷把你带了回来,还特意找了郎中来为您看诊。”
容话接过中药说了谢,仰头一口干了,把碗重新放回去,“慕别在哪里,我想见他。”
奴仆给容话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衫穿上后,带着容话走出房间,在长廊下穿沿,等快到目的地后,还是提醒了容话一句:“您以后就是少爷的人了,尊卑有别,还是不要直呼其名的好。”
容话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反驳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奴仆观察他神情,提点道:“我们少爷是有功名在身的,撇开
家世不算,也是少有的人中龙凤,您一点不要懈怠了。”
不能懈怠的人中龙凤此刻正在葡萄藤搭的架子下乘凉,斜靠在凉榻上,穿的轻薄,衣衫不整的敞露着胸口,手拿着本书,慢慢的翻阅。看那神情模样,都十分懈怠慵懒。
奴仆退了下去,容话很自觉的在凉榻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木凳比凉榻矮了半截,但坐下来的角度却可以刚好看到慕别挡在书后的侧脸。
慕别翻了一页,眼睛也不抬的问他,“叫什么名字?”
“容话。”
慕别眉尾动了一下,“含在嘴里会融化?”
“不是。”容话喉结滚了滚,“无所容心的容,童话的话……”
慕别没什么反应,把手里的书放在榻上,看着他问:“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容话点了一下头,“慕别。”
“哪两个字?”
容话手指蜷曲,低声说:“爱慕的慕,别后再见的别。”
“错了。”慕别不紧不慢的坐直了身体,“是轸慕的慕,云壤之别的别。”
容话闻言,眼神发愣的望着慕别。
慕别曲起一只腿,单手撑在膝盖上支着脸,好笑的说:“不是要把心给我吗?这么喜欢我,怎么连我名字里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容话被问的哑口无言。
明明那些话是他从前亲口告诉自己的,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了另外的解读。
慕别勾唇,“不反驳一下,我说你喜欢我?”
“我本来就喜欢你啊。”容话被问的一头雾水。
“也是。”慕别从身后摸出两把匕首放到他和容话之间,视线扫过容话戴着红耳钉的耳垂,如数家珍的说:“耳钉和我的一样,匕首也和我的一样,还有……”他顿住,从容的转了话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对容话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把我的东西全部偷走了,当成你自己的。”
放在容话面前的两把匕首,都是黑底金蔷薇花枝的图案,大小外观全都一致。容话突然伸手摸住了自己右耳上的耳钉,又看了看慕别左耳上和他那颗一模一样的耳钉,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慕别像是把他看了个透,颇为理解的问:“睹物思人?”
容话猛点头,“思人。”
作者有话要说:慕别1.0:这个暗恋我的小傻子真的有点傻
容话:其实我们……
慕别1.0:为情所困,不必多说。
第 103 章
慕别把其中一把匕首抛回了容话的怀里。容话把匕首收起来, 心里却有些疑惑,两把匕首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慕别是怎么分清的。
“很简单,我的新, 你的旧。”慕别朝着容话笑了笑, “我的匕首比你的先锻造出来, 可是你的成色却还没有我的心。我想听你解释一下原因,可以吗容话?”
他语气真诚, 让人一时之间难以找出推脱的理由。容话更加想不到, 只能从刚才的话里挑着往下圆,“睹物思人, 就是每天要把东西拿出来,看一看, 摸……”他闭上嘴。
慕别替他接下去,“摸一摸?”
容话硬着头皮点头,“看多了就,旧了。”
“哦。”慕别淡淡道:“我还以为是没是就往自己心口上划上两刀,沾了血才变旧的。”
容话睁圆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慕别。他不得不承认,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 慕别说的是对的。
慕别审视容话脸上诧异的神情,换了个姿势, 手臂搁在扶手上搭着,指节轻轻敲打着边缘, “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接近我又有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容话之前在脑海里设想过,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我是从外地来的, 接近你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单纯的想把心挖给你。”他说完又补上一句,“不过你暂时应该不需要,等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挖出来给你的。所以在这之前,我可不可以一直住在你家?”
慕别指敲边缘的节奏拖得漫长,他在容话发烧的这几天,已经派人把对方查了一遍,结果却出乎意料的一无所获。呈交上来的调查文件就是一张白纸,而容话这个人也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容话在风月巷馆毫不留情的想掏出自己的心,慕别后来只以为对方发了高烧烧糊涂了才做出这件匪夷所思的事,而现在眼前的容话,说不上大病初愈,但至少没有发烧,神志清醒还能说出这么一串莫名其妙的话来,不是失心疯,就是真的傻了。
想到这里,慕别望着容话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变了味,脸长的好,腰细腿也长,看起来比普通人还要聪明几分,没想到却是个傻子。
容话察觉到慕别看着他的目光变得不同,他理所应当的把原因归咎为另外一件事,“我没有钱,但我不会在你家白吃白住的,普通的家务我还是可以,但是做饭就不太好了。我可以你帮你做我擅长的事,只要我能做的都可以。”
慕别敲指的动作停了下来,“你就这么想留在我身边?”
容话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点头说:“没错。”-
听到这里,慕别望着容话的眼神,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
人是傻的,但这么喜欢他,还想留在他身边,这就难办了。
慕别下榻穿鞋,站到了地面上,“你说你是从外地来的,那你又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我后,进一步喜欢上我的?”
容话微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地板上的某一点上,“我小时候见过你一面,你救了我,但你大概不记得了。后来,我长大了。在一次回家的路上,你在雨巷里,我和你,再次重逢。”
慕别看容话煞有其事的模样十分有意思,让他差点错以为自己和容话是否真的有这样一段过往。慕别没有一针见血的拆穿,容话这么明目张胆的在他面前编着故事,倒让他对容话是傻子这件事又更相信了几分,于是他顺着容话的话往下问:“所以你是在小时候见到我后就对我芳心暗许?”
容话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那时候我还太小,只是把你当成哥哥和想要感谢的恩人。”
慕别故作认真的配合着容话点头,“所以,你是在长大后第二次见到我才喜欢上我的?”
容话点头,复又摇头。
慕别问他:“什么意思?”
葡萄藤架下绿茵遍布,夏日燥热的风从四下穿过,藤枝蔓罗被吹得轻轻作响,容话和慕别身上的光影变得斑驳陆离。
有那么一刹那,两人好像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桎梏,回到了夜色如钩,微雨朦胧的长街之中。
“我对你。”容话声音放的轻,“是一见钟情。”
无关救命之恩,无关世俗言论,无关何人何事。
慕别之于容话,一见生情。
容话也是在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一向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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