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清晨, 温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屋里, 筛落下半明半昧的晕影。

    窗外鸣啼清脆, 生机勃勃，鸟雀在院子里的高大的榕树枝上蹦跶。

    浅薄的晨曦落在男人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五官。

    厉奎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穿着灰色家居服, 来到窗边，拉开遮光帘。

    明亮的日光霎时争先恐后涌入，灿烂得刺眼。

    敲门声响了两下，女孩子轻柔的嗓音至门外传来：“厉哥，你起了吗？付姨让我来喊你下楼去吃饭。”

    厉奎偏头，清了清嗓子，答：“起了, 马上下去。”

    “嗯。”

    然后没了动静，厉奎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

    这里是云锦市近郊一处庭院, 父亲去世后，厉奎将家里原本的房子卖了, 在这里购置庭院供付霞休养生息。离市区不算远，且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周围环境安逸, 不吵闹。

    厉奎洗漱完来到餐厅，见付霞正端坐在长桌一侧，沈钰和她母亲在往餐桌上添置碗筷。

    沈钰的母亲贴身照顾付霞, 与付霞关系亲密，向来都是同桌吃饭，付霞不习惯一个人就餐，嫌太寂寞。

    厉奎落座后，两位母亲就坐在他对面，沈钰想了想，拉开厉奎身边的椅子坐下。

    厉奎平时很少回来，付霞逮住机会便要念叨。

    他一边喝粥，一边漫不经心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你等会要去上学吧？”

    厉奎突然转向沈钰，问了句。

    她一愣，点点头。

    “我要去公司，正好送你。”

    沈钰低低应了声，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厉奎向付霞道别，临走前不免又被拉着嘱咐一通。

    沈钰攥着书包带子乖乖站在旁边等候。

    她今天又穿了校服，通体纯白带些紫色条纹，裤脚做了处理，本是直筒，用针线撮成紧口。

    厉奎同她一起走出庭院，扫了眼，道：“我那年的校服条纹是绿色。”

    沈钰点点头，“每一届颜色都会变化。”

    厉奎笑笑，想起念忍。

    那时候她也嫌校服裤子丑，但懒得处理，就总是挽起好几道裤边，露出细瘦的脚踝。冬天的时候裤边也不放下，便穿很厚的五颜六色各种图案的长袜子，十分吸引人眼球。

    厉奎将车从车库里开出来，沈钰钻进了后座，厉奎瞧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近郊车不多，进入市区后，道路猛然变得拥挤。

    停在一个红绿灯前，厉奎问沈钰：“云高离得有点远，你怎么不住校？这样每天来回不浪费时间吗？”

    沈钰往前坐了点，小声道：“我、我不喜欢住校，平时骑电动车去上学，还好，挺快的。”

    厉奎头转向车窗外，正好瞥见旁边从一众轿车缝隙中溜过去的电动车，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这么说还是我耽误你时间了？”

    沈钰舔了舔唇，“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晚上怎么回来？”

    “坐公交车也行的。”

    “嗯。”

    之后一路，两人都没再有过对话。

    到了云高，车停在校门口，厉奎瞧见熟悉的大门，心里有些感慨，它没怎么变，他们却都长大了，物是人非，竟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沈钰推开车门，“我走了，今天谢谢你。”

    “没事。”厉奎挥挥手，“别想太多，好好学习，等你好消息。”

    “嗯。”

    沈钰下车后，厉奎又多停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逝去不可追，人无再少年。

    人生最美好的学生时代，曾经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是漫长的寒窗苦读数十载，也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

    时间进入五月，春光明媚。

    实验室里宽敞明净。

    沈悭离走到超净台前，将之前开着的紫外照射关掉，换成日光灯，准备提取RNA。

    清隽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低垂着的琥珀瞳仁泛着冷光。

    面前突然有阴影覆盖下来，他抬眸，见到来人，淡漠的神情有所缓和，嗓音低沉地问：“怎么了？”

    念忍握着手机，神色焦急，“厉奎住院了，我得回趟云锦市。”

    沈悭离敛眉，表情微肃，“他出什么事了？”

    念忍嘴角耷拉着，“说是晕倒了，具体怎么样不知道。”

    “你现在要走？”

    “嗯，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早去早回，我争取明早打卡之前回来，有什么事情你帮我看着点，及时通知我。”

    说完，她收拾东西，脱下白大褂，拿起包就离开了实验室。

    沈悭离收回视线，眸中添了抹阴郁。

    周瑶嗅到八卦的味道，凑过来问：“念忍干嘛去了？”

    沈悭离拿起镊子装枪头，乜她一眼，不语。

    周瑶兀自嘟囔：“又是她男朋友吧，每次她这么慌张都是因为她男朋友，欸，你见过她男朋友没，怎么感觉神神秘秘的，从来都是念忍去找他，没见他来看过念忍。”

    沈悭离面色始终寡淡，听她说完，停下手中的动作，薄唇翕合，吐出一个字：“忙。”

    他眼眸清澄，却毫无温度，周瑶对上他的目光，讷讷“哦”了一声，认怂地吞下肚子里的闲言碎语，退回自己的位置。

    ***

    出了机场，天色昏暗，似要下雨，和上海阳光明媚的天气截然相反。

    念忍打车直奔云锦市市医院。

    时隔七年，再次踏入市医院住院楼，念忍脑海中回想起许多零碎的片段。

    想起曾经那个少年，不惜弄伤自己的手臂，只是为了陪她住院。

    尽管他不肯承认，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

    厉奎的病房在二十三楼单人病房。

    这么多年过去，电梯仍旧拥挤。

    不过往十八楼以上去的人就少了。

    到了二十三楼，只剩念忍一个。

    她循着病房号找过去，在厉奎病房外停下脚步，正准备推门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先是她很熟悉的男声：“我不想吃这些，本来嘴里就没味道，看见这些更没有食欲了。”

    另一个是女孩子，声音很温柔，带着点劝哄的味道：“你刚醒，医生说只能吃点清淡的，稍微忍忍嘛，等出院了让我妈给你做好吃的。”

    念忍听得眉微蹙，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莫名的，产生了犹豫。

    房间里有一会儿没声音，她沉了沉气，整理好心情重新准备推门。

    却有人比她先一步从里面推开了门。

    两人目光相撞，沈钰一怔，“你是……？”

    念忍直视她，漆黑的眼睛里平静无波，“我是厉奎的女朋友。”

    沈钰有点惊讶，默了两秒，才道：“哦，那个，我……”

    念忍打断她：“你是沈钰吧？”

    沈钰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暖瓶，“啊，是。”然后她扯了扯唇，露出有点羞涩的笑容，“我正要去打水，你先进去吧。”

    “嗯。”

    厉奎早就听见了门口念忍的声音，她一进来就对上他的视线。

    他手上挂着吊瓶，正在输液。

    面前摆着清粥小菜。

    看脸色倒是没有想象中糟糕。

    念忍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近。

    厉奎眼睛眨了眨，“你怎么来了？”

    念忍勾唇，弧度有些尖锐，语气轻嘲，“你都住院了，我身为女朋友，不得来看看你吗？”

    厉奎皱眉，“谁告诉你的？”

    “周显。”

    他啧了声，“我都交代了不要让他们瞎说。”

    念忍面无表情，绷紧了下颚，严肃道：“怎么回事？”

    厉奎低下头，没敢看她，有点心虚地小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劳累过度，没按时吃饭，谁知道就晕倒了。”

    念忍的视线下移至他面前的餐桌上，看得出来饭菜一点没动。

    “怎么不吃，要我喂你？”

    厉奎抬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不太想吃这些。”

    念忍不为所动，“那你就赶紧养好身体出院。”

    她端起厉奎面前的粥，喂他。

    厉奎勉强吃了一口，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我自己吃。”一边吃一边抬眼看她，“这也不是周末啊，你今天怎么就过来了？”

    念忍闻言，没好气，“男朋友都晕倒了，我来看他，还需要瞻前顾后的吗？”

    厉奎抿紧唇，低下头，没滋没味的，吃不下去了。

    他转移话题，问念忍：“你吃饭了吗？”

    “没。”

    “你要不先去吃点饭？我让沈钰陪你去？”

    “不用了，我不饿。”

    “还是去吃点吧。”

    “我说不用了！”语气有点重，话落，两人都愣住了。

    念忍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我还是去吃点东西再回来。”

    说着，她站起身。

    厉奎叫住她，“你找得到吃饭的地方吗，我让……”

    念忍回头，脸色微冷，“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

    医院附近吃饭的地方其实很多。

    念忍找了家面馆，点了碗刀削面。

    坐在角落里等面上来，她脑袋里思绪混乱。

    明明是好心来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的到来不仅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给他增加负担。

    想事情太专心，吃完面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这雨来得迅速且淋漓，乌云蔽日，瓢泼倾盆。

    雨水打湿了大理石地板，路面有些滑，念忍小心翼翼走在廊檐下，来回几趟，没瞧见有卖伞的店，只好站在原地等待，等雨停，或者雨势小点再走。

    念忍大脑放空，视线凝在前方的马路上，车子经过，掀起涟漪，水花四溅，地势稍低的地方已经开始积流成小溪。

    身边有同样在避雨的行人，谈话中吐槽着云锦市的排水系统。

    暴雨汹涌，气势磅礴，耳畔充斥着哗啦啦的雨声。

    念忍站得累了，后退一步蹲下身，缩在角落里。

    水汽湿润，视线迷朦。

    雨声遮住了来人的脚步声。

    直到那双白色的球鞋停在念忍眼皮子底下。

    上面沾了些泥和水，不复原来的干净。

    她抬眸，对上来人的视线。

    本就比他矮很多，这下他更是像座大山，完全遮挡住她面前的光线。

    沈悭离弯腰，朝念忍伸出手。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借着他的力量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不是说厉奎晕倒了，不放心，跟来看看。”

    念忍睨他，笑得有些漫不经心，“没听说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沈悭离眼眸微动，勾了勾唇，淡道：“爱屋及乌。”

    念忍一愣，瞪他。

    沈悭离只笑笑。

    他转身撑开伞，看向念忍，“走吧。”

    念忍点点头，钻进伞下，两人一同朝着医院走去。

    ***

    两人回到病房，沈钰正站在厉奎床边收拾碗筷。

    沈悭离不认识沈钰，更不知道她，有些疑惑地望向念忍。

    念忍轻轻地摇了摇头，没解释。

    沈悭离便收起好奇心，不追问。

    沈钰转身，看见沈悭离，眸中闪过惊艳。

    一瞬而已，是个正常人见到帅哥的正常反应。

    她来到念忍面前，嗫嚅：“姐姐，我下午还要上课，这就走了，你……你好好照顾厉哥。”

    说完，又回头看了眼厉奎。

    沈钰声音很小，厉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对上她的目光，眼梢微动。

    念忍也眯了眯眼。

    “我知道，你去吧，好好上课。”

    “嗯。”

    沈钰离开之后，病房里剩下三人。

    厉奎瞥见沈悭离，拧眉，“你怎么也来了？”

    沈悭离手里还握着伞柄，伞尖在滴水，洇出一小块水渍。

    他将伞倚在墙角，视线对上厉奎，眸光清凛，语气淡淡，“担心你。”

    厉奎总觉得他这话里有潜台词，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转开眼，不予理会。

    念忍来到厉奎床边，“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我给你准备。”

    “没什么需要的，我好得很，估计明天就能出院了，你别听周显的，他这人就喜欢瞎咋呼。”

    “嗯。”念忍点点头，扫了眼病房，好像是没什么缺的，又问他，“你喝水吗？”

    “好。”厉奎稍微坐起来点。

    他话音刚落，沈悭离从沙发上站起来，积极十足地冲到床头，“我给你倒。”

    念忍挑了挑眉。

    厉奎：“……”

    沈悭离将水递给厉奎，还贴心地嘱咐：“小心烫。”

    厉奎：“……”

    念忍：“……”好像没我啥事。

    厉奎喝了口水，润润唇，问念忍，“你什么时候走？”

    念忍低眸，没吭声。

    厉奎赶紧补充：“我不是赶你走，是怕耽误你正事。”

    沈悭离适时插话，“晚上还有一班飞机，在十点半。”

    念忍闻言，点点头，“嗯。”

    厉奎捧着水杯，没再说话，又喝了几口，道：“我想休息了。”

    念忍看他一眼，拉起沈悭离，“那你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哦。”厉奎躺下去，被子拉起来遮住下巴，想问他们去哪里，刚张嘴，病房门就被关上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就算了。

    ***

    念忍带沈悭离去了常莹莹的酒吧。

    下雨天，又是正中午的，酒吧里几乎没人。

    调酒师叫Wilson，是个混血小帅哥。

    看到念忍，他抛来一个wink，“小老板来了呀。”

    沈悭离见此一幕，眼角微抽。

    在念忍到达吧台之前，一杯牛奶已经放上了台面。

    她从下飞机到现在就没喝水，正渴得厉害，抱起杯子咕噜噜一口气喝完了，嘴唇上粘了圈奶渍。

    Wilson递给念忍一张纸巾，示意她擦嘴，然后才像是刚看到沈悭离的样子，问：“你男朋友？”

    “不是，我哥。”

    “哇哦，不好意思，我有点脸盲。”他之前见过厉奎。

    “没关系。”念忍将空杯还给他，“再来一杯白开水。”

    Wilson努努嘴，“哥哥喝点啥？”

    念忍看向沈悭离，他慢悠悠取下自己身上的保温杯，递给Wilson，“帮我添杯开水，谢谢。”

    Wilson：“……”怎么感觉这里好像不是酒吧而是茶馆。

    念忍：“莹姐呢？”

    Wilson扬了扬下巴，念忍循之望去。

    见到台上唱歌的男人，念忍嘴巴微张，“那不是莹姐的学长么，他不是走了吗？”

    “啧，上个月失魂落魄地跑回来，好像是前女友要结婚了。”

    “真能折腾，走了还没半年吧。”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矫情的男人。”

    常莹莹正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一个卡座上，专注地望着台上。

    念忍拉着沈悭离过去。

    “莹姐。”

    常莹莹扭头看见他们，眼一亮。

    “你们怎么来了？”

    “你上次不是吐槽我哥没来过，所以带他来一趟。”

    “不是，你俩这会应该在上海啊。”

    “厉奎住院了，回来看他，顺便过来。”

    “咋回事？就住院了。”

    “过劳。”

    常莹莹咂咂嘴，“那他可真是太拼了。”

    念忍撞了撞她的肩膀，瞟一眼台上的男人，“你怎么回事啊，还喜欢着呢？”

    常莹莹耸耸肩，“喜欢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说消停就能控制得住的，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落，沈悭离隔着昏晦的灯光看了她一眼，眸光暗暗涌动。

    台上，男人歌声动人。

    没人再说话。

    若你是一阵春天里的风

    那我一定是最远的风筝

    若你只是一道

    某个弄堂紧锁的门

    我是门外的藤

    若你是难得一见的彩虹

    我愿做路人惊叹的叫声

    若你又是一颗

    可望不可及的星辰

    我便是眺望眼神

    然而你选择做平凡的人

    于是我也就爱上你的人

    甘愿我的灵魂

    困在这个肉身

    只求能跟你相衬

    听到一半，沈悭离突然俯身靠近念忍，问她：“这是什么歌？”

    念忍扭头，一瞬间，四目相对，暗光中他清澈的眼眸像是缀了墨色，如深潭。

    念忍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灵魂伴侣。”常莹莹替她答。

    沈悭离睫毛一颤，“哦。”

    当你是不停追逐的秒针

    我是你背后暗涌的齿轮

    当你还是一滴

    笔尖尚未干透的蓝

    我是纸背上的痕

    原来你选择做平凡的人

    却不是一个会爱我的人

    不管我的灵魂

    困在哪个肉身

    都注定不会相衬

    原来我已是个平凡的人

    什么都明白心却那么疼

    和你谈笑风生

    和你谈过心声

    灵魂却不敢相认

    作者有话说： BGM：《灵魂伴侣》萧敬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