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初十, 情人节, 李汀婚礼。

    早上八点半, 敲门声响起。

    念忍搁下眼线笔，带着画了一半的妆容去开门。

    沈悭离立在门外，穿着驼色大衣，配浅咖色高领毛衣。宽肩窄腰, 两条腿笔直修长，面容清俊，挺拔若青松。

    念忍眨眨眼，侧身让他进来。

    “你吃早饭了吗？”他问。

    “唔，吃过了。”

    念忍回到盥洗室，对着镜子重新拾起眼线笔描画。

    沈悭离站在旁边，歪头打量, 目光带着几分好奇。

    念忍很少化妆，他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化妆的样子。

    印象中她是不会化妆的。

    念忍确实不太会, 动作生疏，又觉得自己提着眼皮的形象不太美观, 有点烦，睨向沈悭离，语气不善，“你出去, 别再这里打扰我。”

    沈悭离静静看着她，倏忽轻笑，露出虎牙。

    他不笑时, 面容多显冷清，一旦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便添了几分调皮和少年气，爽朗纯粹。

    念忍很久以前，就最爱他的虎牙。

    沈悭离俯身靠近，夺走念忍手中的眼线笔，勾起她的下巴，“我来帮你。”

    他突然逼近，气息强烈，念忍眼珠子轱辘直转，睫毛不安地颤动，像受惊的小鹿。

    沈悭离拍了拍她的头顶，目光沉静，安抚道：“放松点儿，相信我。”

    念忍冷静下来，望进他清透的眼眸中。

    沈悭离感受到她的配合，抬起手。

    他动作很轻，指背不经意划过她脸颊，有点痒。

    念忍视线微斜，没看他，却能感受到他刻意放缓的呼吸。

    没多久。

    “好了。”沈悭离退开，面带笑意凝视她，像在欣赏艺术品。

    念忍扭头，去照镜子。

    “怎么样？”沈悭离凑过来问，目含期待，好像等待夸奖的小朋友。

    念忍有些诧异，“你第一次化？”

    “嗯。”他点头。

    念忍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很厉害，有天赋。”

    沈悭离咧嘴笑，眉目璨然。

    十点多的时候，常莹莹开车来接他们。

    念忍和沈悭离一起下去。

    常莹莹见到沈悭离，热情地打招呼：“沈弟，好久不见，想死姐了。”

    沈悭离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齐雪菲坐在副驾驶，哈哈大笑。

    “人家现在是高岭之花，你以为还跟以前似的啊。”

    常莹莹不气馁，继续搭话，“什么时候去我酒吧玩啊，我都开业这么久了，你还一次没去过呢。”

    沈悭离依旧矜持地点头，“嗯。”

    常莹莹：“……沈悭离你变了，你以前可是很喜欢找莹姐聊天的。”

    这次沈悭离直接看向窗外，不准备搭理她了。

    常莹莹摇摇头，叹了口气。

    齐雪菲扭头来问念忍：“你哥平时就这样吗？你怎么受得了他的？”

    念忍看了眼沈悭离傲娇的后脑勺，答：“他不总是这样。”

    至少在她面前，不是。

    甚至相反，既幼稚又黏人。

    齐雪菲：“厉奎今天不去参加婚礼吗？”

    “他今天上班，去不了，让我帮忙带了礼金。”

    齐雪菲点点头，“哦。”然后转回身坐好。

    李汀的婚礼在云天大酒店举办。

    他们到的时候，李汀正穿着洁白的婚纱和一身西装的陈俊杰，也就是她丈夫，站在婚宴厅门口迎客。

    几人过去，寒暄几句。

    沈悭离站在最边上，脸色冷白，神情寡淡，有点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李汀瞥见他，目光几转。

    常莹莹、齐雪菲和念忍轮流拥抱她。

    轮到念忍，李汀在她耳边轻声：“我那晚喝醉了，说了什么自己都不记得，全是瞎话，你不要当真。”

    念忍笑容真诚，“我没当真。”

    寒暄过后，几人往里走，念忍来到沈悭离身边，他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聚拢，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李汀看在眼里，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婚礼主持人是从婚庆公司请来的专业司仪，能说会道，把现场气氛烘得火热。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只有沈悭离面色冷峻。

    身处在这样的嘈杂中，他甚至有功夫想PD-1蛋白和免疫疗法。

    关于癌症的治疗，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手术、放疗和化疗。但近几年，也相继出现一些新疗法，免疫疗法是其中之一，而且已经有药了，结合蛋白名称，也叫PD-1免疫疗法。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癌细胞能发出一些东西结合在免疫细胞上，这样免疫细胞就会认不出癌细胞从而放过它。如果可以用相对应的药物阻止癌细胞和免疫细胞的结合，那么免疫细胞就会认出癌细胞，从而杀死它。

    沈悭离想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新郎和新娘正在台上亲吻，而台下的气氛同样热火朝天。

    念忍发现沈悭离在出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悭离慢吞吞抬起头，目光疑惑。

    四周嘈杂，念忍挪着凳子靠近他一些，问：“不开心？”

    “没有。”沈悭离抿抿唇，说：“我在想PD1。”

    念忍：“……”

    她无奈地用手比了比嘴角，“既然没有不高兴，那你笑一笑呗，你现在这个表情可不像在参加婚礼。”

    沈悭离没听清，“嗯？”

    念忍直接上手，两只食指嵌在他唇边，往上提。

    沈悭离反应过来，配合地弯唇。

    有点像完成任务，龇着牙。

    念忍见他这模样，也笑了。

    于是两人面对面一起傻笑。

    常莹莹无意瞥过来一眼，有点意外，又觉得有点微妙，那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容不下外人。

    轮到扔捧花的环节，很多人都上去凑热闹，念忍他们这桌都是年轻人，更是一窝蜂似的往上冲，最后只剩下她和沈悭离端坐在位置上，其他人都跑去了台边。

    常莹莹和齐雪菲还扭头冲念忍招手，“你坐那儿干嘛，快来啊。”

    念忍摇了摇头，转眸看沈悭离，两人相视一笑。

    常莹莹：“……”

    齐雪菲：“……”

    李汀拿起托盘上的捧花，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众人的位置，然后用力朝着某个方向一抛，捧花直接砸在人群外围的沈悭离头上，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花束。

    众人皆是怔愣，随即反应过来，鼓掌祝贺。

    沈悭离还有点懵，望向念忍，神色略显无辜。

    常莹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可以啊，看来你要走桃花运了。”

    沈悭离抬头，隔着人群，对上李汀的眼神。

    她眨了眨眼，提着婚纱裙摆款款下台。

    沈悭离低下头，勾了勾唇，把花递给念忍。

    念忍身子往后倾，挑眉看他，“你干嘛？”

    “你帮我拿着。”

    “……嘁，我还以为你是要送给我。”

    沈悭离从善如流：“你想要的话就送给你。”

    念忍拿着那束花打量几眼，还给他，认真道：“哥，祝你早日脱单。”

    沈悭离凝着她，喉结轻滚了下，声线低哑，“好。”

    ***

    三月份的上海，冬天还未完全过去。

    早晚空气寒凉，八点整，念忍裹着棉袄到实验室打卡。

    然后又马不停蹄出校门去坐地铁赶往复旦大学江湾校区。

    江湾校区是新校区，在郊区，位置比较偏僻，坐地铁需要转线，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念忍他们组的一个U2OS骨肉瘤细胞掺杂了其它细胞，不能用了。

    于是她光荣地被导师选中，派去复旦跑腿，找老师的一位朋友曾教授取新的细胞。

    曾教授把他一个学生的微信推给了念忍，让念忍直接找对方拿。

    念忍到达之后，给那人发微信。

    【我现在在你学校大门口，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行吗？】

    对方很快回复。

    【好的，我马上过去找你。】

    念忍没再回，观察那人的头像，是一个植物造型的DNA双链，连微信昵称都是：Protein。（蛋白质）

    啧，还真是个热爱生物学的同行。

    等了好几拨人进进出出，念忍都有点急了，Protein才终于拨来一个视频通话。

    念忍接起，对方那边却是一片黑。

    她刚想问，却听见对方轻快尖细的声音：我看见你了。

    是个女生。

    念忍抬头，看见一个长发飘飘的女生朝她走来。

    她走得越近念忍越觉得她长相熟悉。

    等她完全站在念忍面前时，那个名字骤然脱口而出：“张晨曦！”

    张晨曦温婉地笑，比之初中的时候，现在五官长开，更漂亮了。

    念忍盯着她，半天没能说出话来，眼一眨不眨地凝在她身上。

    还是张晨曦先开口，将培养皿递给她，还弹了弹她的脑门，“喏，你的细胞。”

    念忍接过来，勾着唇，摇摇头，觉得戏剧化，“原来是你呀，你是曾教授的学生？”

    张晨曦手插兜里，颔首，“嗯。”

    “以后都是同行，多关照。”念忍扬眉一笑。

    张晨曦目光柔和，故人见面，多少是令人惊喜的，尤其是在外地，难得。

    “你现在在中科院生化细胞所？”

    “嗯。”顿了顿，念忍补充：“沈悭离也在。”

    张晨曦意外地抬了抬眉梢，眼睛微亮，“我改天去找你们玩。”

    “好。”念忍晃了晃手机，“微信联系哈，我先走了。”

    “嗯，回见。”

    “拜拜。”

    念忍重新坐上地铁，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她早饭没怎么吃，现在又累又饿，饥肠辘辘。

    快到学校的时候，沈悭离打来电话。

    念忍：“喂。”

    “你人呢？”沈悭离一上午没见到她。

    “来复旦拿个细胞，现在在地铁上。”

    “什么时候到？”

    “估计得一点了……好饿啊。”

    “我今天买了带鱼、虾，还有好多蔬菜，你直接来我这里，我给你做好吃的。”

    “啊啊啊啊啊啊！我滴亲哥呀！爱死你了！”

    挂了电话，念忍瞬间恢复了元气，现在是归心似箭。

    沈悭离没住研究生宿舍，他在岳阳路租了间房子。

    念忍一下地铁，直奔目的地。

    本来饿得全身都没劲儿，这下跑得比谁都快。

    沈悭离来给她开门，身上还挂着围裙，念忍见他这造型，噗嗤乐了。

    “桌上有甜甜圈，你饿了先吃。”

    “嗯。”念忍放下背包，拿起一个甜甜圈，跟着沈悭离去了厨房，靠在门边，看他做糖醋带鱼。

    “你知道我今天遇见谁了吗？”

    “谁？”沈悭离瞥来一眼，似乎并不感兴趣。

    念忍却瞪大了眼睛，模样夸张，加重语气道：“张晨曦！”

    “哦。”沈悭离面无波澜。

    念忍狠狠咬了口甜甜圈，走进厨房，来到沈悭离身边。

    “她现在在复旦，也是学生物的。”

    “嗯。”沈悭离有条不紊地炸带鱼，伸手挡住她，“你别离太近，小心油溅你身上。”

    念忍纳闷地凑到他面前，打量他的神情，“听到老情人的名字你怎么能这么淡定？”

    这次沈悭离才终于有了反应，眉峰蹙起，微愠，“什么老情人？”

    正好念忍手机响，她撇撇嘴，“我先去接电话。”

    沈悭离望着她的背影，紧皱着的眉头仍旧没松开。

    电话是厉奎打来的，念忍走到阳台接起。

    “喂。”

    “吃饭了吗？”厉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没呢。”

    “怎么还没吃？”

    “刚去了趟复旦拿U2OS，才回来。”

    厉奎没听懂，反应了半天，问：“……U……2什么？”

    念忍愣了瞬，解释：“哦，就是一种癌细胞，我们实验室原本的出了点问题。”

    “……哦。”

    话落，各自沉默了两秒，念忍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厉奎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问：“你现在在哪？”

    “在我哥这里。”

    “沈悭离？”

    “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念忍视线望向远处的高楼，逡巡一圈，又收回来。

    听筒里依旧没有声音。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沈悭离在厨房里喊：“念忍，带鱼好了，过来端菜。”

    闻言，念忍竟然松了口气，对手机那头道：“不跟你说了，我要准备吃饭了，先挂了啊。”

    厉奎也听见沈悭离的声音，淡淡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他叹了口气，望着冷清的房间。

    他也还没吃饭呢。

    厉奎刚出差回来，家里什么菜都没有。

    他去厨房洗了把脸，准备点个外卖。

    从卫生间出来，门铃响了。

    打开门，见到外面站着的人，厉奎眸中闪过惊讶。

    “你怎么来了？”

    今天沈钰没化妆，露出原本白净的脸，眉眼清丽。

    “付姨知道你今天回来，熬了排骨汤，还炒了点小菜，让我给你带过来。也不知道你具体什么时间到，我十一点多就来了，一直在门卫室等，刚才看见你开车进来，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厉奎漆黑的眼眸透着点亮，“进来吧。”

    沈钰将保温桶放到餐桌上。

    厉奎去厨房拿碗和筷子，问她：“你吃了没？”

    “我已经吃过了。”

    厉奎吃着，沈钰也没走，坐在他对面。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可以。”

    “马上就六月，要高考了，不到一百天了吧。”

    “嗯。”

    “你想考哪所大学？”

    “云锦大学。”

    “云锦大学可是211。”

    沈钰努努嘴，“我知道，其实我成绩还不错。”

    厉奎眉梢微抬，轻笑了一声：“唔，那你加油。”

    姑娘骄傲地仰起脸，目光坚定：“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