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清早的南川市, 阴雨天。

    窗帘紧拢, 室内昏暗, 如同夜晚。

    常莹莹在生物钟的惯性下准时醒来，她睁开眼睛，迷迷瞪瞪从床上爬起来，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色灰蒙蒙的, 细雨绵绵。

    檐下雨水飞迸，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青石板上荡开涟漪，大珠小珠落玉盘，溅出朵朵水花。

    巷子里有撑着油纸伞的汉服女子经过，莲步款移，天青色裙摆袅娜，恍惚让人以为穿越到古代。

    远处薄雾缥缈, 似有微光。

    常莹莹小声低喃，自言自语：“这雨怎么还提前下了呢……”

    房间里其他人都还在酣眠, 她轻手轻脚翻身下床，拿起洗漱用品走出去。

    门轻轻阖上, 一室寂静。

    走廊上同样静得落针可闻，没有其他人影。

    常莹莹脚步轻悄往卫生间去。

    走廊尽头，左边男卫，右边女卫。

    卫生间分两部分, 外边盥洗室，里面浴室。

    浴室内有隔间，一共五个小格子, 深色推拉门，门内有锁，私密性强。

    常莹莹冲了个澡，一身清爽，回到201。

    念忍已经醒了，坐倚在床头。

    常莹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进来。

    念忍无声举起右手，晃了下，算是打招呼。

    常莹莹来到她床边，做口型：“你还好吗？”

    念忍扯扯唇，点了点头。

    昨晚常莹莹来房间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上床睡觉了，叫她她也不应，后来只能作罢。

    现在看她脸色，倒是还行，不像哭过的样子。

    念忍去洗漱，常莹莹来到一楼闲逛。

    “嗨。”前台小哥哥笑容爽朗。

    常莹莹被他感染，悦颜明媚，“嗨。”

    一楼大厅的墙壁和天花板上都贴满了各种海报，常莹莹漫不经心地浏览，墙壁公告栏上还挂有旅行攻略和一些注意事项。

    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一阵冷风涌入，挟带着湿润的气息。

    常莹莹回头，见是赵锦程和沈悭离，两人头发身上都沾染了雨丝。

    “咦，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赵锦程甩了甩头发，像只大狗，“出去吃饭了。”

    常莹莹弯唇，“怎么起这么早？”

    “昨天几乎睡了一整天，晚上没什么困意，我和老沈不到五点就起床了。”

    沈悭离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默默站在一旁，面容疏淡，看上去有些憔悴，皮肤冷白，黑眼圈很明显。

    常莹莹猜测他整晚没睡。

    话到嘴边，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再次回到房间，大家已经都醒了。

    “我刚才在楼下看到公告，说是中午可以自己包饺子，他们提供食材，一个人交三十块钱，不限量吃，反正我们今天也没准备出门，要不去试试？”

    “行啊。”

    念忍和齐雪菲没吃早饭，又懒得出门，分吃了常莹莹剩下的最后一盒干拌面，然后趴在床上各自玩手机。

    十点钟，一起下楼。

    饺馅和饺子皮都是现成的，餐厅已经有几拨人在包了。

    念忍和常莹莹她们也撸起袖子开干。

    没几分钟，赵锦程和沈悭离下来，加入她们。

    一张小圆桌，常莹莹坐在念忍和齐雪菲中间。

    剩下两个位置，一个挨着念忍，一个挨着齐雪菲。

    两个男生没有立刻入座，赵锦程见沈悭离迟迟不动，索性替他做决定，一屁股坐到念忍旁边，将另一个留给他。

    念忍专心包饺子，始终未抬眼，看似不在意，却在赵锦程坐下的那一刻，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沈悭离坐下后，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念忍，她鬓边碎发垂落一缕，但手上沾了面粉，不方便，于是转用手背囫囵蹭拭。

    良久凝视，他目光灼热得似能引燃空气。

    赵锦程尴尬地咳一声，屈肘撞向他。

    沈悭离睫毛颤了下，回神，硬生生将视线从念忍身上扯下来。

    清俊的脸冰白冷淡，面无表情。

    他敛眸，伸出手掌，慢条斯理地抹上面粉，仿佛在做什么精细活。

    常莹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动作，眼神一言难尽。

    自从沈悭离出现，念忍就不再说话，场面一度十分沉默。

    常莹莹想要缓和气氛，主动找话题，问念忍：“你和厉奎最近怎么样？”

    “挺好。”突然开口，声音微哑，说完，念忍清了清嗓子。

    “他在西瓦口当兵？”

    “嗯。”

    “那边不是有个卫星发射基地吗？”

    “是。”

    “跟他们部队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只是他们部队驻地在那附近而已。”

    “那他们平时有机会去发射基地吗？”

    念忍摇头，“不可以的，那边是军事重地，他们每次从附近经过都要专门绕开好几公里，不允许靠近。”

    “管这么严的吗？”

    “当然了。”

    聊起来之后，气氛明显舒缓许多。

    赵锦程和沈悭离也一边包饺子一边对话。

    不过基本都是赵锦程在说，沈悭离听，偶尔给出回应，一两个字。

    常莹莹和念忍聊天的内容，让齐雪菲也生了好奇，凑上前，问：“厉奎要当几年兵啊？”

    “两年。”

    “亲戚朋友可以去看他吗？”

    “他们部队规定是不可以的。”

    “那他们有探亲假吗？”

    “一年一次，两个星期。”来回坐火车就需要五天时间了。

    齐雪菲双眸圆睁，撇了撇嘴，“天呐，那你们这岂不是一年只能见一次，太辛苦了吧。”

    念忍抬眼，冲她笑笑，“还好，他们每周末都放假，我能和他通电话，再说就两年，时间不长，我在网上查过，也有不少情侣跟我们类似的情况，他们都说两年时间过得很快，不算辛苦……”

    沈悭离始终心不在焉，一个多小时了，才包不到十个饺子。

    赵锦程和他说话，他也态度敷衍。

    没意思，赵锦程索性闭了嘴，不再出声。

    一时间只剩念忍在说话。

    她声音不大，说着说着，意识到什么，停下来。

    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连同沈悭离。

    他清润的双眸透着点红血丝，像没休息好。

    两人目光相撞，念忍眼里闪过一丝抵触，别开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沈悭离睫毛抖了抖，收回视线，唇线崩得愈发平直。

    常莹莹没察觉到两人间的暗流涌动，点点头，兀自说：“不过我想起那些军嫂啊，自己带着孩子在家里，一年到头见不到老公几次面，我是做不到的，真心佩服。”

    齐雪菲就着这个话题和常莹莹讨论几句，念忍没参与。

    他们讨论完，常莹莹又转向念忍，无缝衔接道：“两年时间确实不长，那他退伍之后准备干吗，现在部队应该不给分配工作吧。”

    念忍默了几秒，才答：“……不知道，他没提过，我也没问。”

    话落，常莹莹突然贴近念忍，小声对她耳语：“我听说厉奎家里条件好像不大好。”

    念忍一愣，厉奎从来没主动提及自己的家庭情况，讲到他母亲时也都是些具体的事情，所以她并不清楚。

    齐雪菲见她俩头凑一起，佯装不满，“说什么悄悄话呢。”

    常莹莹回头朝她摆了摆手，安抚，“等会儿告诉你。”

    赵锦程翻了个白眼，胳膊碰上沈悭离，“来，咱俩也说悄悄话。”

    沈悭离掀起眼皮，懒懒乜他一眼。

    赵锦程咬牙，委屈脸，“……艹，你就会欺负我。”

    常莹莹在念忍耳边继续说：“他爸是残疾人，妈妈是纺织厂女工，小时候因为他爸的事情，他总被同龄人嘲笑排挤，后来在三中，他打架那么厉害，就是因为小时候老被人打练出来的，那之后再没人敢欺负他了。”

    念忍抿抿唇，嘴边酒窝微陷，表情严肃，“你怎么知道？”

    “云锦市就那么大，之前我们七班里就有不少人都是厉奎的小学和初中同学，你一言我一语，还能有啥秘密么。”

    念忍沉默，不再言语。

    吃过饺子，几人回到房间。

    念忍掏出手机，点开信息，犹豫了很久，还是作罢。

    算了，没什么好问的。

    ***

    午后的时光慵懒漫长。

    玻璃窗上布满细密的雨珠，被频繁冲刷，汇聚成股。

    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无边丝雨细如愁。

    长巷内，淅淅沥沥的雨丝宛若迷朦的雾，透着轻薄的颗粒感。

    房间里只有念忍常莹莹和齐雪菲三人，另外三个姑娘出门了。

    睡了会儿午觉醒来，常莹莹直喊无聊。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心血来潮，提议：“好无聊啊，要不我们晚上去万达看电影吧，顺便吃个晚饭。”

    常莹莹捂嘴打了个哈欠，她没睡午觉，一直在刷剧，“还在下雨呢。”

    “下的也不大嘛，念念你觉得呢？”

    “我都行。”

    “你看，有好几部正在上映的电影都挺不错的。”

    “嗯，好。”

    ***

    公交车上人有点多，几人都没有座位，站在过道上。

    人挤人，各种味道混杂，不好闻。

    齐雪菲小声吐槽：“怎么下雨天还这么多人？”

    常莹莹：“下雨天不好打车，所以大家都坐公交了吧。”

    沈悭离挨在念忍身后，偶有蹭动，衣料摩擦。

    他身后其实还有余地，但没退后。

    念忍背对着他，头顶上罩着冲锋衣的帽子，一路过来淋了雨，些微湿润。

    沈悭离俯眼看她，目光专凝，身体前倾，高大的身躯从后面遮挡住她，从背影看，是拥抱的姿态。

    赵锦程瞥见，心里一惊，倏地抬眼，望向沈悭离。

    他下颌略往里收，线条流畅，侧脸清瘦，密长的眼睫微垂，莫名的，竟透出几分脆弱和寂寥来。

    赵锦程犹豫两秒，还是伸手把沈悭离往后拉了一把。

    他一时不妨，踉跄两步，皱眉，目光斜向赵锦程，意味不善。

    赵锦程耸耸肩，脸转向另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干。

    目的地到达，念忍率先从车上跳下来。

    沈悭离拎着一把伞，撑开，大步跨过水凼，追上来，将伞举至她头顶。

    念忍扭头，脸红扑扑的，见是他，面色沉下来。

    “我不喜欢打伞，你自己打吧。”

    说完，她钻出伞下，朝前面的万达广场跑去。

    沈悭离杵在原地，没动。

    赵锦程走到他旁边，手搭上他肩膀。

    “我也没伞呢，一起打啊。”

    沈悭离斜他一眼，没吭声。

    赵锦程挑眉，试探：“我说你，该不会是喜欢念忍吧。”

    沈悭离更加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

    赵锦程了然，撇嘴叹息一声，语带调侃：“有一个字特别适合用来形容你，知道是啥吗？”

    沈悭离抬眼，目光似是不屑。

    赵锦程对上他的眼睛，慢悠悠吐出一个字：“作。”

    说完，见沈悭离表情似有要崩裂的迹象，补充：“两个字形容就是：作死。”

    沈悭离抿唇，将伞塞到他手里，自己抬步，迈向雨中。

    赵锦程：“……啧啧啧，恼羞成怒了呵。”

    雨天，来看电影的人不多。

    他们买了饮料和爆米花走进放映厅，直到电影开始，影厅里除他们五个之外，也才零星几人，大有种包场的感觉。

    影片挺精彩的，念忍看得很专心，抓了把爆米花都忘记吃。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手心黏腻，掏出纸巾擦了下，再想去抓爆米花，却发现原来放爆米花的地方空了。

    她坐在第五排中间的位置，右边没人，常莹莹和齐雪菲都在她左边，沈悭离和赵锦程在后面一排。

    她环顾四周，连脚下都找了一圈，也没发现爆米花。

    常莹莹被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目光从屏幕上挪开，转向念忍，询问：“你干嘛呢？”

    “我爆米花不见了。”

    “啊？！好好的怎么会不见。”

    “我也不知道啊，奇怪。”

    “你别吓我啊。”

    “……”

    “要不你先吃我的？”

    “不用。”

    没找到，念忍只能放弃，但还是疑惑好好的一桶爆米花怎么能凭空消失。

    就在她坐直身子准备重新投入电影的时候，突然从后排伸出一只手，举着她的那桶爆米花。

    念忍愣住，扭头，对上沈悭离清润的双眸。

    放映厅暗光昏昧，屏幕斑斓的投影在他脸上闪烁。

    念忍微恼，咬牙切齿，低声：“你幼不幼稚？”

    “嗯。”轻飘飘的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似是漫不经心，几乎听不见。

    念忍从他手里夺回爆米花，忿忿地抱在怀里。

    又吃了几口，才发觉不对劲，她手抓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起来一看，是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念忍拧眉，头稍微往后偏了下，弧度极小，下一秒立刻再次将头摆正，然后打开纸条。

    光线微弱，只能借助屏幕反射的亮度，视线模糊。

    念忍将眼睛凑得很近。

    瘦硬遒劲的笔迹，是沈悭离的字，念忍一眼就认出来。

    很大的一张纸，看上去是从哪个笔记本撕下来的，最上面一行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余下全部空白，显得很多余。

    对不起三字后面还留了个顿号，那一点划得很长，几乎成为一捺，似乎含蕴着无尽的话语，却最终戛然而止。

    看似并不真诚，甚至算不上一封信。

    但念忍知道，沈悭离从小到大都是个别扭性子，能做出这么矫情的事情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看清楚之后，念忍将那张纸条重新叠好，塞回爆米花桶里。

    最后临走的时候，爆米花没吃完，被扔在放映厅里，纸条也仍旧留在那里面，似乎被人遗忘，又仿佛从没存在过。

    从电影院出来，他们找了家餐厅吃饭，吃完饭又去KTV待了几个小时，将近十二点才回到青旅。

    ***

    次日雨停，天气放晴，碧蓝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枝头鸟鹊啁啾，空气中弥漫清幽的花香和甘冽的青草气息。

    他们下午的飞机，离开南川市，回江城。

    上午便想去附近再逛逛，恰好离青旅不远就有间寺庙，是个景点。

    庙门古朴，褚色门梁上悬挂大红灯笼，青砖垒砌的城墙历史悠久。

    寺庙里游人如织，念忍跟着一个旅行团听导游讲解，落在后面，等她反应过来想要寻找常莹莹他们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和他们走散了，于是便一个人慢悠悠四处游览。

    庙里树木繁多，各类品种。入秋的季节，很多树都秃了，遍地都是堆积的枯叶，昨日的雨水还未蒸发干净，树叶湿哒哒落在泥土中，颜色深浅交杂，空气中有淡淡的腥味。院子里还有上百年树龄的龙爪槐，扶疏郁茂，高大的树冠宛如伞盖，遮荫避日，阳光透过枝叶筛落细碎的斑点。

    念忍不知不觉来到后院，小径幽僻，行人稀少。

    她路过一座大殿，门口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衣的大叔正在扫地。

    见到有人来，那大叔瞬间两眼放光，扔下扫帚就直奔念忍而来。

    不由分说将念忍拉进了大殿里，念忍被迫跪在了殿前的蒲团上，脑子里还是懵的。

    面前摆着一个功德箱，大叔取了三炷香递给念忍。

    “多少给点都行。”

    念忍：“……”

    她兜里正好还有十块钱零钱，于是捐进了功德箱。

    大叔十分热情，念忍无奈地接过那三炷香，僵硬地对着佛像拜了几拜，然后逃也似的从大殿里跑了出来。

    一出来，就看见不远处立在树影下的沈悭离，他双手插兜站在那里，身姿挺拔。

    阳光明媚，暖意融融。

    院子里高大的树木参差掩映，色调浓淡不一，近及四方红顶的小院，远及青山，一副匀红点翠的油画跃然眼前。

    而沈悭离，就是这画中人。

    他冷然的眉眼在树荫的遮蔽下仿佛柔和许多，棱角尽敛。

    四目相对，眸光深邃，似藏了万千心事。

    一束阳光自叶隙间落下，从他斜后方漫过来，照亮侧边脸，明暗分割，睫毛在脸上覆下半块阴影。眼神显得隐隐约约，浅色的光点在跃动，有种温柔的错觉。

    念忍顿住脚，沈悭离朝她走过来。

    她眨眨眼，眼神平静，毫无波澜，“你怎么在这里？”

    “刚才路过，看见你在里面，就想着站在这儿等你出来。”

    他摊开手，一个紫色的小香囊卧在手心。

    “给我的？”

    “嗯。”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念忍说完，绕过他就要走。

    沈悭离抓住她的胳膊，将香囊硬塞到她手里。

    “小玩意，你就拿着吧，随便怎么处置都行。”

    念忍没作声，收下了。

    沈悭离却没松开她。

    她眉头微蹙，用另一只手拂开沈悭离的桎梏，“还有事？”

    他垂眸，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舔舔唇，“……还有，对不起。”

    念忍默了片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两个人的影子交错，叠在脚下。

    她眼里无悲无喜，然后开口，淡淡道：“沈悭离，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也不必讨好我，对我来说没用的，只会让我感到困扰和负担。”

    “哦。”他扯了扯唇角，看上并不意外，也没有明显失落的情绪，像是不在乎她接不接受，又或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去找他们吧。”他抬头，冲她笑了下，清浅的一抹，转瞬即逝。

    念忍撇开头，不再看他，“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