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厉奎坐在花坛前的长椅上。

    记忆有刹那的回溯, 念忍想起上一次, 坐在这里的是沈悭离。

    那时候, 她刚和厉奎在一起没多久。

    念忍朝他走过去，“怎么突然来找我？”

    厉奎抬头，看着她笑，夕阳还未散尽, 他被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唇微微开合，声音轻得仿似一缕风，“很想你。”

    念忍弯唇，长睫微扬，一丝丝小欣喜，难抑制。

    并不是所有的情侣之间都善于或乐于表达。

    爱与想念, 在面对面的时刻，更加没有想象中容易说得出口。

    厉奎说完, 两个人都有些羞涩，半天没敢直视对方。

    安静了片刻, 厉奎先开口：“你查成绩了吗，考得怎么样？”

    “还没查，但我对过答案，应该不怎么样, 你呢？”

    “我？”厉奎双手轻搭在膝盖上，无意识摩挲，“我……我考得很烂。”

    “嗯？”

    “没过三本线。”

    念忍有过心理准备, 知道厉奎不会考得太好，但连三本线都没过，还是有些出乎意料，毕竟最后一年，她督促着他突击训练，两人都下了番苦功夫。

    但结果还是差强人意。

    都没考好。

    “那你准备怎么办？”

    厉奎舔舔唇，似乎难以启齿。

    念忍望向他，目光平和，安静地等待。

    半晌，见他还是没开口，念忍已经开始思考，帮他出主意，“要不读专科也行啊，到时候考专升本，也差不多，就比别人多读几年而已，你……”

    “我准备去当兵。”厉奎骤然出声，打断念忍。

    猝不及防，念忍嘴巴还张着，闻言，缓慢而僵硬地阖上。

    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垂下眼睫，“我已经报名了。”

    念忍两手紧攥着大拇指，迟迟不语。

    厉奎神情略显不安，唤她，“念念……”

    念忍偏头，对上他的眼睛，面上没显露出多余的情绪，看似平静，语气也是，“你都决定好了，所以今天只是来通知我？”

    厉奎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收缩成拳，“只是报了名，还需要政审体检一系列的，也不一定能通过。”

    “你……”念忍深呼吸，揉了揉太阳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是不知道说什么话合适。

    厉奎亦然沉默。

    良久，她勉强扯了扯唇，问：“你想分手吗？”

    厉奎眸光深黑，凝视她，“不是我想不想，是，你想吗。”

    念忍犹豫，她脑子很乱，“……我不知道。”

    厉奎：“我打听过了，每周末部队都放假，我可以给你打电话，新兵第一年没有探亲假，但期满一年可以休半个月，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看你。”

    念忍目光清凉，“给我点时间，让我冷静冷静，考虑一下。”

    厉奎抿抿唇，艰涩道：“好。”

    ***

    屋里没开灯，电视机散发炽白的冷光。

    “怎么不开灯？”念忍站在客厅拐角处，手摸上电灯开关。

    沈悭离回头，灯光乍亮，他眯了眯眼睛，“懒得开了。”

    念忍提着塑料袋走进来，窸窸窣窣一阵响。

    她将袋子扔在茶几上，“哐当”，重物撞击声。

    念忍：“我去换衣服。”

    “嗯。”

    沈悭离好奇翻了翻袋子，里面很多零食，他还发现几瓶鸡尾酒。

    念忍换了身休闲的家居服回到客厅，沈悭离手里举着瓶鸡尾酒，冲她晃晃，“你买这个干什么？”

    四目相触，念忍神色疏淡，“我还没喝过，想尝尝。”

    沈悭离翘起食指，左右摆动两下，“你未成年，不能喝酒。”

    念忍撇嘴，“这种不就跟饮料差不多嘛。”

    沈悭离皱眉，却没再阻止。

    念忍打开，尝了一口。

    “怎么这么难喝？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呵，你还真以为这是饮料怎么的。”

    念忍将瓶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啧，不喝了。”

    然后抱起一袋薯片吃。

    电视里放着非诚勿扰，念忍皱眉，“你怎么看这个？”

    沈悭离目光钉在电视屏幕上，似专注，“看这个怎么，提高情商，挺好的。”

    “……”

    念忍便跟着沈悭离一起看非诚勿扰，看到最后，也觉出点意思来。

    两人安安静静看电视，不说话，也不讨论。

    突然，寂静的空间响起沈悭离低磁的嗓音，问：“你心情不好？”

    念忍嚼薯片的动作一滞，“嗯？”

    “你心情不好。”这次换了肯定句，“和厉奎有关？”

    “……唔。”含糊地，应了声。

    沈悭离视线飘过来，落在她脸上，“你们聊了什么，他为什么突然来找你。”

    念忍眉目间浮起一丝烦躁，不愿深谈，生硬道：“没什么。”

    见她不想多说，沈悭离便没再问。

    手机上，方珂问沈悭离什么时候回家。

    他回复：念叔和赵姨都不在，我今晚陪念念。

    时间逼近零点，念忍打了个哈欠。

    某一时刻，沈悭离侧头，见她仰面倚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嘴巴张开一条缝，在呼吸，发出细微的鼾声。

    沈悭离笑笑，抱她回卧室。

    智旻

    行走间，念忍被惊动，她在沈悭离怀里不安地蹭来蹭去，脑袋顶着他胸膛，像头小牛。

    沈悭离无奈，抱紧了她。

    他将她放到床上，然后给她拖鞋、盖被子。

    做完这些之后，沈悭离没立刻走，趴在床边看她。

    柔嫩的红唇，色泽盈润。

    他情不自禁靠近，却听见她一声嘤咛：“……厉奎。”

    如遭雷击，沈悭离瞬间弹开。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沈悭离回到客厅，视线触及那瓶念忍未喝完的鸡尾酒。

    他拿起来，对着她嘴唇碰过的瓶口，仰脖喝尽。

    第二天早上，念忍醒来，习惯第一时间去卫生间。

    她路过客厅，看见半躺在沙发上的沈悭离。

    他睁着眼睛，目光放空，不知道在看哪里。

    念忍揉揉眼睛，证明自己没看错，诧异，“你怎么还在这儿？昨晚没走吗？”

    沈悭离视线转向她，直起身，“没走，昨晚叔叔阿姨不在家，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没事的，重新换了防盗窗，小偷不可能再进来了。”

    “嗯。”他轻阖了一下眼睑，神色疏懒，看上去有点疲惫。

    念忍努努嘴，转身去卫生间。

    她出来的时候，沈悭离正提着垃圾袋往外走。

    念忍扫一眼茶几，高声：“我的酒呢！？”

    沈悭离晃晃垃圾袋，清脆的碰撞声。

    她已经猜到了，所以才这么大反应。

    “好几瓶呢，你就直接给我扔了！”

    沈悭离扭头，觑她，“不然呢，留给叔叔阿姨发现，骂你一顿么。”

    念忍瞬间蔫了，“……哦。”

    沈悭离勾唇，“走了。”

    他不会告诉念忍，酒全被他喝了，剩下的只是空瓶子。

    ***

    七月份，身边的人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

    只有念忍还没收到。

    她不安又忐忑，查过成绩，超出一本线好几十分，但要上江大生物学似乎还差点。

    念忍是个轴性子，已经做好了复读的准备。

    沈悭离先收到录取通知书，念忍问他学校和专业，他却神神秘秘，不愿意透露，连方珂和沈傲都不知道。

    周家俊考得不错，文化课四百多分，艺术成绩专业第一名，被海城大学钢琴专业录取。

    赵锦程三本，常莹莹和齐雪菲二本。

    李汀选择留在了云锦市，云锦大学，一所211。

    念忍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看着上面铅字的录取专业，只是平静地对念淅川说了句：“爸，我要复读。”

    她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了江大农学院。

    念忍本来就因为厉奎的事情有些消沉，那之后更甚。

    整天躲在房间里不出门。

    念淅川和赵越十分忧心，多方考虑，还是不同意她复读。

    赵越甚至请来郑瑞劝解念忍。

    念忍同意不复读了，心情却丝毫没有好转。

    沈悭离来看她。

    “姨，念念呢？”

    “房间里呢。”

    念忍在看书，一本人体解剖图谱，上面绘着绛红色的内脏和人体器官。

    她抬眼见是沈悭离，表情冷淡，“你来干嘛？”

    沈悭离丝毫不在意她冷淡的态度，拉了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

    “想不想知道我考上了什么大学和专业。”

    念忍眸光微动，却抿唇不语。

    沈悭离从兜里掏出折叠的录取通知书，摊开在她面前。

    江城大学，生物学。

    念忍眉头蹙起。

    她咬牙，瞪向沈悭离，“你故意来气我的？”

    沈悭离弯唇、浅笑，“被调剂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查过了，江城大学大一下学期就能申请转专业了，学分绩点够的话可以参加转专业考试，我相信这对你来说不难，所以何必复读浪费一年时间呢，你傻不傻。”

    沈悭离说完，念忍还在发怔。

    他弹了下她的脑门，“你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然后，取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挑眉，“我在生物系等你啊。”

    话落，施施然离开。

    念忍后知后觉地翘起嘴角，心情豁然明朗。

    ***

    “念念，今年生日你想要什么？”吃早饭时，赵越问念忍。

    她过农历生日，阳历是六月二十一，农历今年是八月七号。

    “想要新手机，还想吃蛋糕，要全部镶满草莓的那种。”

    “行，我让你爸去给你订。手机你自己选吧，跟哥哥一起去，给他也挑一个，到时候妈妈给你转钱。”

    “嗯。”念忍抱着赵越亲了一口，“谢谢妈妈，爱您。”

    生日当天，念忍收到很多祝福。

    厉奎的夹在其间，短短四字：生日快乐。

    念忍盯着手机屏幕，拧眉。

    不知道该不该回复。

    最后索性关机，啧，真烦。

    敲门声响起，念忍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

    沈悭离抱着个快递箱站在门口，“我刚路过门卫室，有你的快递。”

    念忍接过来，直接拆开。

    一套精装版《红楼梦》。

    她抱着书发愣，沉甸甸的重量。

    沈悭离嘟囔，“这应该是谁送你的礼物吧。”

    “厉奎。”念忍喃喃自语。

    “什么？”

    “是厉奎送的。”念忍目光笃定。

    沈悭离敛眸，长睫垂下来，透着丝冷淡。

    “嘶——”念忍狠狠拍了下脑袋，“我突然想起来，数学老师之前收了我一本红楼梦，说高考结束后还我的，结果到现在也没还！”

    沈悭离：“……”

    中午方珂下厨，吃完饭，沈悭离领念忍到他房间。

    手一甩，指向齐齐整整码在书桌上十几个的礼盒。

    念忍瞪大眼，“都是送我的？”

    沈悭离偏开头，脸颊染上可疑的红晕，“就，我也不知道要送你什么，看见合适的，索性都买了。”

    念忍很惊讶，她已经很多年没收到来自沈悭离的礼物了。

    每年生日，他连句祝福语都不屑对她说。

    还侃侃而谈，认为送礼物这种形式主义的作风没有任何意义。

    念忍觉得奇怪，斜眼打量他。

    沈悭离被她直勾勾地盯着，脸更红了。

    他佯装生气，掩饰赧然、和忐忑，“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送给别人了。”

    第一次送人礼物，原来是会这么紧张的啊。

    那种担心会被对方拒绝的心情，原来是如此小心翼翼。

    念忍闻言，立马坐过去，将五颜六色的礼盒拢入怀中，愉悦地笑，眉目鲜亮，“谢啦，爱你喔，哥哥。”

    那瞬间，沈悭离觉得自己心跳剧烈得都快破出胸腔，仿佛有无数跳跳糖在他口腔中炸裂，肾上腺素狂飙。

    ***

    厉奎九月一入伍。

    念忍九月十三开学。

    他提前一周给念忍发微信，告知了他要离开的时间和被分配去的部队所在地，西瓦口。

    念忍没去过，只在电视上见过。

    离云锦市很远，印象中是一大片荒芜的戈壁滩。

    她没回复厉奎的微信。

    日期越临近九月一，念忍却越躁动。

    沈悭离都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回事，总是话说着说着就走神了。”

    念忍看向他，目光略显迷茫，低喃，“厉奎要去当兵了，去西瓦口，他后天的火车。”

    沈悭离一愣，继而恍然。

    但他没有过多打探。

    厉奎要离开的前一天，念忍终于没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们见一面吧。”

    他们约在市中心，逛街、看电影，像往常一样，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不快。

    结束后，厉奎送她回家，到小区楼下，念忍怀里抱着厉奎给她抓的娃娃，白皙的脸庞上笼了层清辉，目光执拗，“我不要分手。”

    厉奎低眸，温柔地注视她，“那就不分手。”

    念忍笑了笑，纯净无暇，神情有些释然，“你每周放假都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还要视频。”

    “那里信号可能不太好，不一定能……”

    念忍目光冷下来。

    厉奎顿了顿，“行，我尽量。”

    她歪头，睨他，“你不能喜欢上别的姑娘。”

    厉奎失笑，“不会，那里全是男兵，能有什么姑娘。”打量一眼念忍的神色，厉奎马上表态：“有也不会喜欢，我只喜欢你。”

    念忍满意了，点点头。

    厉奎弯腰，捧住她的脸，“一放长假我就回来看你。”

    念忍终于开怀，跳进他怀里，中间抵着软绵绵的娃娃。

    厉奎轻吻她的鬓发，“念念……”

    后面的话却没说出来。

    在心里补充：我爱你呀。

    念忍好像能听见似的，抱紧他，吸了吸鼻子。

    “我也是啊。”

    作者有话说： 卷一结束

    下卷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