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姐弟俩并未因为重逢而欢喜, 反倒彼此置气, 一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当天夜里下起了雪,荒郊野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有野兽猎食,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阮青烟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强打起精神应道:“还是赶路要紧,不用顾及我。”
这具身子娇气, 她可不娇气,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得过活命重要, 多看两眼这世界也好过躺在地下感受无止境地黑暗。
北方的雪绵长而深情, 任他们赶得再紧, 雪已经埋了脚踝,前面的路十分不好走,人马都耗费体力, 要不是已经能看到城楼了,他们指不定得趴在这儿。
赵向南见他们几人一脸狼狈,想来是头一回吃这等苦头,心下不忍:“先找个地儿歇歇脚吧, 天黑之前就能回去,不急在这一时。”
阮清庭没出声, 抬头看了赵向南几眼,心里越发不舒服。
顾明照比他更加养尊处优,如今不照样甩开膀子四处奔波,操纵天下风云变幻;赵向南看起来比他还要小, 已经能带兵打仗,在这般境遇下都能保持平静,一看就是成大事的。而他呢?只能躲在姐姐身边,像个没用的废物。
他不甘心,他不求封侯拜相,只想成为阮家真正的依靠,护爹和姐姐一辈子。
如此想了一番,心思更加坚定,趁着姐姐不注意,他凑到那个军官身边问道:“大哥,你们何时动身去齐州?我也想去,能不能带我一程?我保证不会给你们添乱。”
那军官好似早已知晓他的心思,将手里的刀扔给他,笑道:“小公子试试这刀,你拿不拿得动,敢拿他杀人吗?从此处到齐州,路上不知有多少凶险,届时真有拼杀,无人能□□顾及你。若你有个好歹,我没法向主子交代。”
阮清庭未作犹豫:“死怎会不怕,但我不想窝囊度日。这话我原不想说,先生对我阿姐是何心思,派来护送我们的定是他最信得过的人,我跟着大哥也能多学点本事。”
“可真想明白了?我先前可瞧出来了,阮小姐不会答应。”
阮清庭坚定道:“我想明白了,阿姐若是怪我,待将来天下大定,我再向她请罪。”
“我姓韩名耀,愿结交你这个小友。不瞒你说,我家主子一早就料到你有这心思,让我把这刀交给你,别看不起眼,锋利着呢,真正的削铁如泥。你阿姐往这边看,快过去,让她瞧出来你可走不掉了。”
阮青烟累得要命,想到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心里也稍微踏实些。如今只盼着爹能平安回来和他们团聚,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赵向南端了煮好地雪水给她:“姐姐喝点暖暖身子。”
阮青烟接过来,冻得发麻的手触碰到热感时有些疼,喝了几口暖和了些,感慨道:“小将军初次来北地多大了?你比清庭还小,懂得却这么多。”
赵向南勾起唇,看着那一片白雪茫茫,悠悠道:“我出生那年病得厉害,险险丧命,祖母四处寻医拜佛,一位高僧说我唯有扮作女子才能躲过一劫,不然只怕活不过十八岁。大梁多年未起战事,我赵家却没从忘身上担负的责任,每年我会随爹来北地历练,此时可算派上用场。姐姐可还记得,半年前你在城郊处给一群小乞儿买吃的,我那时混在其中。”
阮青烟愣了愣,笑起来:“你就是那个与我道谢的孩子?过去这么久,我差点忘记。”
赵向南垂下头,轻声道:“我一早认出了姐姐,才敢与你一道玩耍,那是我这么多年里最开怀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和梦一般。你会嫌弃我吗?不知道除了军营和赵家,我还有哪里可以去,被人知道我扮作女儿只怕我赵家会成为全城笑柄。”
阮青烟突然有点同情他,他的无可奈何与外人不过是笑谈,久而久之身边连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那几年他该有多孤单。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怜?扮乞儿是我最好的消遣,不想顾明照一眼看透我,我瞒着父亲与他往来,就像这一次,父亲并不知道我一早就在北地。闵王想要挟我赵家,却不知道他派来的人一早都魂归西天了。不过终究纸包不住火,北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京城也该知晓,他若是狗急跳墙,以我赵家老小威胁,只怕……”
谁都没想到,有一日这个年少俊朗且已有大将风范的少年会在城门外与靖王相抗……
赵向南正好看到阮清庭强压着笑意走过来,坏心地和阮青烟说了一句:“姐姐还是多留意你弟弟的好,一旦起的念头让他打消可是难的很。”
阮青烟当即皱眉看向阮清庭,果然见他眉梢上扬,虽然极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到底还是年纪太小藏不住,她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休息片刻之后重新上路,阮清庭搭了把手扶着她,魏温看她走得艰难,也不顾什么虚礼,扶着她一同往前。
魏温是拿她当亲妹子对待的,心中愁绪也只能与她说:“也不知道此刻京城如何了,惟愿长辈平安无事才好。”
阮青烟安慰道:“那人说闵王不是有所顾忌吗?除非他将天下人给杀干净,不然谁都知道他不过是个乱臣贼子,他还指望相爷帮他洗脱身份。眼下天下大乱,他这会儿应该忙着镇压各地的起义军。”
而此时的闵王正是一头乱,那些他不曾放在眼中的贱命竟有越发壮大的架势,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涌过来,正与朝臣商议对策,北地大军击溃敌军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无人不知靖王的军马保住了大梁边境,这才是真正胸怀天下的帝王,京城百姓的心早已动摇,若不是惧怕与城中巡逻的士兵恨不得大开城门迎圣主。
傅雪派出去的人送了书信回来,她正与傅宁坐在一起喝茶,漫不经心地拆开,不过看了几个字,脸色陡然一变,凌厉又饱含怒气。书信被素手紧攥发出清脆声响,变得皱巴巴,接着被人丢了出去。
傅宁放下茶杯,轻声问道:“姐姐,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傅雪,弯下腰将落在自己脚边的纸团捡起来,看到当中的内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不光阮青烟在北地,就连傅雪心心念念放不下的顾明照也在北地。信中说两人来往甚密,顾明照更是有求必应,瞧着像是好事将近。
“我看这信上的话也未必全数信得,谁不知道阮青烟十分不喜顾明照,短短数日怎会改观?姐姐,妹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宁稍顿片刻说道:“姐姐马上就要和闵王成婚,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当在将那人放在心上,稍有差池与姐姐无半分益处。”
傅雪冷笑一声:“傻妹妹,朝夕相对还怕生不出情意?放任他们,我做不到,你也不必再说。是啊,如今我能依靠的只有闵王。有几日未见过他了,我也该去探望,免得娘又说我半点不上心。”
傅宁却是担心不已,眼看着这位文雅贤淑的姐姐走了歪路,她却没什么办法。
果真如赵向南所说,天黑之前他们回到城中,阮青烟终于不用强撑,揉了揉酸痛的额头。
妙春见主子们安全回来,迎上来行礼道:“奴婢已经让人备好热水和饭菜,主子们一路辛苦,快些进屋吧。”
阮青烟让妙春先带魏进去,叫住跟着往前走的弟弟:“清庭,你和我过来坐坐,我有话和你说。”
阮清庭无奈道:“阿姐,有什么话不能等我换身衣裳再说?穿了这么久都发臭了,你受得了?”见姐姐一脸坚决,他只得跟着去了姐姐的屋子。
他原以为姐姐是要问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只是这等严肃的表情怪吓人的,他连坐都不敢坐。
“如果你现在还存着去齐州的心思,我劝你就此打住,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这里一步。爹不在,我就得看着你,你平安无事,也算我没辜负爹的吩咐。”
阮清庭当即气急:“阿姐对明先生有怨气,我知道。他是有错,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站在阿姐这边,可我不觉得他身上没有半点好处。他一出生便拥有高贵身份,我与他比差远了,他尚且能抛开过往,吃苦受罪为天下太平奔劳出力,我为何不可?读书为的是入朝为官报效国家,如今国家逢难,我却躲起来,我读的什么书?”
阮青烟被他给气笑了:“你即便去了能做什么?出谋划策?持刀斩杀敌人?你行吗?就当你行,无人引荐,你连靖王的面都见不到,难不成真要当个马前卒?我倒不知道咱们阮家的万贯家业竟是比不上……我知道你听不进去,我也不白费口舌,你要是不听话,我让人守着你。”
阮清庭冷着脸,转身气冲冲地往外走,一脚刚迈过门槛,听身后的阮青烟说:“我恨他做什么,我很感激他救了你的性命。只是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与我无关之人不必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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