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车马颠簸, 和风拂面。

    顾念枕在陆晔肩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而她醒来时, 却发现是醒在了陆晔的膝上。

    想都不必想，就知道她是睡着睡着, 整个人滑到了陆晔的身子上去……

    马车中本就地方窄小，他们这样靠在一起，便更显得暧昧了。

    顾念不好意思地从他身上爬起，移话道：“我……我睡了多久了？”

    “半天？”陆晔的回复稍稍有些心不在焉，但又很快补充道：“小念，外面似乎出了些事，你千万不要探头出去看。”

    半天的车程过去, 这一小队车马不知是行至何处，竟是四周骚动连连，吵闹异常。

    而这一片嘈杂的吵闹声中, 顾念竖起耳朵仔细一听，便愈来愈惊恐起来。

    铺天盖地的喧闹声中, 混杂了瓶罐摔砸破碎声, 女人尖利的哭叫声或是啜泣声, 以及孩童响亮的大哭声……

    如此这般的可怖状况，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她紧张道：“外面是怎么了？”

    陆晔的脸色也十分不妙，但还是耐心道：“……小念, 这外面的事，还是不要去管为好。”

    竟能让陆晔的脸色差成这样，也实属难得, 这一下，不由引得顾念愈发好奇和担心起来。

    她迂回道：“我没打算掺和这事，但你不能瞒我，你答应过的。”

    陆晔曾经说过，他无论怎样，都不会欺瞒于她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陆晔叹了声气，道：“小念，你还记得苟梁大人吗？”

    狗粮将军？这么一个特殊的名字，她怎么会忘记。

    见她点头，陆晔接着说了下去：“苟梁大人手下曾带出过一个大将，名魏曾，可自从那位大将离开师门后，苟梁大人作为恩师，却从未提及过此人的存在。”

    顾念认真听着，却心觉奇怪，问道：“这是为何？”

    “原因，就在于此了。”

    陆晔一边说着，一边将望窗的纱帘拉开一角——

    纱帘的另一头，是顾念从未见过的炼狱之景。

    与他们的车马队仅仅隔了一片稻田的一处村庄中，竟是燃起了冲天之高的熊熊大火，而因为强烈的火势而引起的滚滚浓烟，更是将这片美丽的水乡化为了一处人间地狱。

    团团升起的黑色浓烟下，声嘶力竭的哭叫声四起，将这片景象衬得更加恐怖。

    顾念怔楞地看向一路蔓延至村庄后山的烈焰，问道：“这是……山火？”

    但立刻，这个猜测就被她所见的另一处景象否认了。

    从浓烟与烈火中，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一个不算大的孩童。

    那孩子只穿着简单的粗麻布衣，皮肉似乎都要被烧得散出焦味来，他脚步虚浮，却拼了命地冲向了水田中去，只为了熄灭背上的衣物所燃起的火焰。

    刚一奔到水田面前，他便像死去一般，直挺挺地摔在了水田中去，背上的火焰也随之慢慢熄灭。

    顾念瞬时兴奋起来——是幸存者！如果他们现在停下马车，一定能救下这孩子的命。

    然而未等她叫停车夫，那孩子在水田中高兴地站起的身子，又再一次——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胸腔之中，还插着一柄利箭。

    当看到那一瞬时，顾念方才兴奋的精神，此刻骤然冷却至了冰点……

    在孩童倒下的那片水田中，猩红色的血液逐渐上浮，荡漾，飘散。

    而他身后的土坡上，站着三两个看热闹的兵士，他们醉醺醺地举着弓箭，向着在水上幸存的几人随意地射着弓箭，似乎是在做些比试。

    那孩子中箭倒下的一瞬间，他们几人爆发的欢呼声，似乎是在说：这是件多么值得庆贺的好事。

    “为什么……”

    如此残酷之景，如今她亲眼所见，并不为见血而害怕。

    她只感叹：人竟能成为这样可怕的存在。

    “那就是魏曾的兵。”陆晔皱起眉，满是厌恶地看向水田那头，“苟梁不愿意与魏曾相处，便是因为此人手法狠辣异常，绝非善类。”

    顾念一听，立刻道：“可这都是大金的百姓，怎能如此放任他为非作歹！”

    陆晔则摇头否认，解释说：“我方才问过了……这村子住着的，全部都是胡人。开战在即，这村子又正巧在这批军人的征路上，便被魏曾屠了村。”

    好一个‘正巧’。

    区区二字，竟是就让一个与人无争的村庄就此覆灭——这算哪门子‘正巧’？

    陆晔接着道：“这批胡人从前是在边境上做些生意的手艺人，也许是为了生计，索性住在了金国内吧。”

    “陆晔，你是不是……帮不了他们。”

    虽然不甘心，但她……明白的。

    虽然不甘心。

    陆晔心知她脾气如何，自然清楚她是不会乐意旁观如此一番可怖的场面的。

    他默默阖上双眼，点了点头。

    顾念垂下头，说：“没事。”

    如果在此地暴露了行踪，难免要有风声走漏，更何况，这儿是有胡人在的地方。

    胡国这时定是正忙着布阵迎战，又怎么会去在乎一个远居他国的村庄？

    他们的任务如此艰巨，按理来说，是万万不能因为这些事而出闪失的。

    印着‘魏’字的大纛在烈焰中狂舞，燃烧，宣泄着兵士们无从发泄的暴戾。

    她咬着下唇，偷偷看向身侧的陆晔——他面色无恙，却狠狠握紧了拳，青筋暴起。

    顾念的眸子暗了下去。

    果然还是该……

    他们乘坐的马车忽然狠狠一晃，侧身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

    陆晔反应极快，将她一下抱起，远离了那处望窗。

    下一刻，望窗上的纱帘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一只血红色的人手。

    那血手的姿势极为狰狞，五只手指个个怒张，其上还布满了焦黑的痕迹。

    那头传来了唤声，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救，救……”

    马夫已急忙从位上离开，一阵骚动声响起，似乎想将这人从马车拽下。

    “下来！快下来！”

    顾念忽然从车中走下，示意马夫停下动作。

    她抬眼一看，这才看清了这个拦车的孩子的相貌——依照个头来看，可能已经十三四岁了，还是少年的年纪，但他浑身染着黑红两色，几乎无法使人看清他面上的容颜，活像是个由地府而来的小鬼。

    而顾念为了装作是来出游的小姐，着了一身淡粉色的精美常服，服饰上的一缕一线，皆是由上等的布料缝制而成。

    这孩子方才从那血红色的炼狱中脱身，看见如此漂亮的女子，不禁张着眼愣了神。

    恍惚间，还以为是仙女下凡，来拯救深陷苦海的他……

    他的眼中刚一湿，忽又被那马夫粗暴地推了一把，将他重新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马夫的模样十分不客气，刚想开口赶人，便被顾念拦了下来。

    女子弯下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道：“你是这村子里的人？”

    少年见她眉眼和善，怯怯地抬起了头，可干哑的喉咙却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得点了点头。

    顾念见他不动，以为他是被烧迷糊了，忙回头道：“陆晔，我们至少把这孩子接走吧。”

    陆晔无奈地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可以。”

    自这孩子出现的那一瞬起，他就猜到，顾念一定会选择救他的。

    而那孩子的神色一楞，明显没有想到这样顺利。

    他拼死逃到了这里，寻求这些路过的贵族相救……他的行为如此无礼，还以为会遭人毒打一顿才是。

    ……这漂亮的仙女姊姊，真的愿意救他？

    他忽然瞪大了眼，想起了什么似的，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救，救……”

    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是村中一间地势偏僻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

    不等顾念发问，另一道声音就由他们身后响起。

    “你们是想救谁？”

    那男人的声音极为尖锐，叫顾念听得十分不舒服，再一看到那人的长相——尖嘴猴腮，笑得像是条阴沟里的野狗，实在不算讨喜。

    此人刚一现身，陆晔的脸色便明显一沉。

    他还未开口，但仅凭表情，就能让人知道他心情欠佳。

    那猴脸的男人放肆地咧开嘴，笑着上前问候道：“竟然在这儿还能见到我们陆大将军，幸会！幸会！”

    看他的样子，仿佛这儿该是某间大宅的客室才对。

    可他的身后，浓烟遮天蔽日地滚滚升起，将整片天空染至墨色，混杂着村民们的惨叫，与他脸上的笑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晔不悦地皱眉，冷漠应道：“魏曾，好久不见。”

    魏曾猥琐地盯向她，问道：“不知陆大将军的车马停留于此，是要做些什么呢？”

    陆晔轻描淡写道：“路过罢了。”

    魏曾做作地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长长地‘哦’了一声后，摸着下巴道：“既然是路过，这胡人小孩就由我带走吧，以免扰了将军您的兴致！”

    说罢，他身后的几名打扮随意，手执长.枪的士兵就已按捺不住，不顾军纪，闯到几人中间，作势要将这少年拖拽走。

    他们手中的红缨长枪鲜血淋漓，粘稠新鲜的血液顺着枪身缓缓淌下——若是让他们将这孩子带走，定是必死无疑。

    被火焰烧得焦烂的臂膀被兵士大力地拽住时，少年猛地弹起了身子。

    看到那一杆又一杆的红缨枪，他就想起了才不久前，自己的母亲，父亲，和兄长在枪下死去的惨状。

    只有他活了下来，在戳刺的长.枪和漫天的箭雨中逃出生天。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如就拼死一搏！

    少年双瞳骤张，像一条猛兽般猛地弹起身子，一口咬上了其中一名兵士的手指。

    那力道极狠极重，让这虎背熊腰的大汉霎时惨叫出声，一边咒骂着，一边将他的头往下掰。

    可是少年死死地咬在他的手上，任凭鲜血直流入了口腔之中，也不肯松口。

    魏曾见此情景，不由不悦地挑了挑眉，尖声道：“怎么？都不会杀人了吗？”

    这些兵士虽然野蛮，但在陆晔这位万人大将面前，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可一听到自家将军的命令，不由狰狞地咧嘴一笑，强硬出手，拖着这少年继续往外走。

    “停手。”

    陆晔和顾念同时出声，制止了这场野蛮的暴行。

    顾念上前拉过了少年的臂膀，丝毫不顾他身上血污纵横，肮脏无比。

    魏曾冷哼一声，道：“魏某有眼无珠，不知这位大小姐是哪位人家的千金？”

    区区一个女人，还想来拦他的好事？

    “顾氏顾念。”她丝毫不惧，从陆晔身旁大步站出，“魏大人让一个孩子来做我的侍从，也无所谓吧。”

    她虽是救不了一个村子的人，但若是连这一个孩子都救不了，她还能算得上是武官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