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说是这么说，但顾念要胜，必须得先过了朱毅这关才行。

    而朱毅，说得好听，他是顾念生命中的一道坎，要难听地讲，他就是顾念命里注定要克死她的大劫难。

    但天下也没有过不去的坎，顾念信自己，更信自己这个好脑子。

    顾念看向在图纸前坐下的朱毅——他生得好，有一副眉清目秀的面孔，却冷得像尊铁打的佛祖。

    顾念刚想开口，却发现秦墨之的眉间忽地一弯，怀着歉意道：“说来惭愧，秦某来得匆忙，未去亲自点过名单，敢问小姐芳名？”

    好顾念丝毫不觉得奇怪，毕竟叶丞他们都是小有名气的年轻军师，而她从前只是个纸上谈兵都学不会的笨小姐。

    她大方地回道：“我姓顾，单名一个念字，念念不忘的念。”

    这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却叫秦墨之微微一愣。

    “你姓顾……？”

    “我姓顾名念，莫非秦公子认识我？”她心里清楚自己没什么名气，对秦墨之的反应有些奇怪，可男子的破绽转瞬即逝，不给她留丝毫机会。

    “第一军师顾青城的孙女，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秦墨之轻扣木桌，示意话题结束，而他们的战局开始。

    “你们先说说，各自认为哪方会赢吧。”

    顾念心中有数，而朱毅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

    顾念道：“安瀛。”

    朱毅道：“唐甄。”

    ……

    朱毅向她投来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果然”二字，其轻蔑不言自现。

    “你真是一点没变。”朱毅扶额，缓缓出声道。“安瀛虽手握三万大军，却必定敌不过唐甄。”

    他话语坚决，却丝毫未动摇顾念的信心，她谦让道：“朱少爷不妨说说唐甄到底有何奇策吧。”

    朱毅冷哼一声，俯身指向了黄皮纸。

    “平岚山确实处在要地，却不是必经之路。”几人的视线跟着朱毅的指尖，落在了平岚山附近的平原处。“安瀛正面的大部队佯装拉扯，却只要派出奇袭小队从两侧突入，便可以轻易拿下此地。”

    “当然，唐甄的军师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安瀛上山，因此在这两侧的平原，唐甄军必定设下了精锐埋伏于此。依照唐甄军的素质来讲，安瀛的人不会，也不敢与他们硬碰硬，空折兵力。即使将军队拆成两路，只要稍有偏差，军心一散，这三万大军恐怕就要白白折在这里了。”

    “唐甄选择在此地打防守战，必是有万全准备。面对这铜墙铁壁，想必不出十日，安瀛便会退兵吧。”

    此话一出，好友叶丞立刻赞许地看向朱毅，活像一只卖乖的小狗。秦墨之并不站队，但凭他的表情也看得出来，他对朱毅的回答同样很满意。

    朱毅并没有因此洋洋得意，他冷眉冷眼地望着顾念道：“你如果只是因为安瀛人数多，便以为唐甄守不下此地，那你就永远赢不了我。”

    ……

    学堂里的气氛似乎已经在昭告着顾念的失败，只有陆晔替她打抱不平道：“我看唐甄倒未必能守住此地，小念，你有什么想法就讲出来吧。”

    她心里感激，瞧着陆晔向她抛来一个“加油”的小眼神，心底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顾念当然是个优秀的姑娘，但她从没遇见过一个陪在自己身边，凡事都会偏袒自己的人。亲人也好，爱人也好，朋友也好，大家都心有所向。

    旁人总爱兜兜转转，而她径直地向前走着，渐渐地，她的身边也空了。

    能遇见陆晔，说不定是她难得一有的运气显了灵。

    她沉默着看向地图——在这张不算宽大的黄皮图纸上，一笔一划，将多少人命轻描淡写。

    “安瀛不会绕路的。”

    秦墨之垂眸沉思，问道：“理由呢？”

    “安瀛已经行军数日，士气正处下风，若是拆出两路小队，必定敌不过两侧夹击的唐甄军。而若此时军中传出兵败的消息，必定会让士气大乱，还未进国境便先丢了军心。朱少爷深习兵法，理应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两国相争，就如同龙争虎斗，实力不分上下。其军师与将领的实力不会相差多少，此时靠的便不是硬碰硬的实力，而是军师间心理的博弈。

    但唐甄由于占据此有利的山地地形，必定会在两边设防。若是安瀛乖乖上套，拆成两路行军，自然会大败于平岚山。

    朱毅那张冷峻的面孔总算有了变化，他凑近望图纸上一看，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安瀛三万大军会直接攻上山？”

    “不是直接，大本营应是在远处驻扎下来，养精蓄锐才对。”顾念的指尖重新滑向了平岚山的位置，“若我是唐甄军师，这三千弓箭手虽占据有利地形，但为了以防万一，定会在山上设下防备，以免骑兵队突袭而入。”

    擅长防卫战的叶丞忽地恍然大悟：“在山上布拒马枪？！”

    拒马枪，骑兵之死敌也。

    山地之中，草木茂盛，极利于拒马枪的藏匿。一旦具备着高机动性的骑兵队与拒马枪阵正面相遇，必定会落得马死人残的下场，其损失不可估量。

    他心中不可置信：顾念这个死读书的姑娘家子，竟然能考虑到这种地步？

    “既然平岚山上树木茂密，便于弓箭兵藏身，但若是安瀛的步兵部队能够找到机会上山，同样也能借山体掩藏，两日不到便能将拒马枪排完。顺利的话，弓箭兵也能一起解决了。”

    “太理想了。”朱毅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却被秦墨之抬手止住了声。

    “虽然听上去有些理想，但若真能做到此种地步，安瀛定能大胜。”秦墨之毫不收敛地表达了赞许之意，“军师以计谋御敌，以奇策制胜。能有这些想法，看来你和传闻中说的并不一样。”

    顾念疑惑地歪过头：“什么传闻？”

    “没什么。”秦墨之礼貌地笑了笑，为她理了理有些犯皱的宽袖。“只是……祝贺你取得首胜。”

    “什么，你……！”

    顾念被他这么一提醒，情绪刚想发作，却又很快僵住了身子。

    等等，秦墨之的意思是——她……赢了？

    顾念叫住了秦墨之：“为什么是我赢了，最新的战局不是还未传来吗？”

    已经走到了门边的男子闻声回过头来，眯起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瞳。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作为军师的潜力罢了。这世上，能打胜仗的军师太多了，但能逆转险局的却是少数。”

    他这一字一句，无不是在暗指自信满满的朱毅，让他那冰冷的面孔愈来愈阴沉下来。

    顾念只觉得心潮澎湃，满眼的喜悦想藏都藏不住——不光是因为她自己获得了认可，这般强烈的心情，大概，也有原主那份压抑已久的狂喜所在。

    不论是何种方式，不论在何种场合，顾念只想赢一场，一场就好。

    她的要求很少很少，这十多年的努力，只求一朝的喜悦相还。

    ——顾念赢了，真的赢了。

    她像个拿了功劳急于讨喜的孩子，期待地回头看向陆晔，然而……

    如果说顾念开心得像只小雀，那陆晔就是乐得像一只……大花鸡。

    “小念真的赢了？！”

    “嗯……”顾念推了推他靠近的双肩，脸上泛起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陆晔，人多呢，你冷静冷静。”

    陆晔脸上的表情比她那单纯的喜悦可复杂多了，兴奋得像是自己打了大胜仗那样。顾念虽表现地忸怩，心里还是满足极了，看向少年的眼神也温柔了许多。

    然而有赢有输，有喜有悲，有初次胜利的顾念，就有难得一败的朱毅。

    秦墨之早已识趣地离开，小小的空间中，只乘下了这四人。陆晔同她笑得多欢喜，朱毅脸上的表情就有多沉郁，叶丞额上就有多少冷汗……

    顾念忍住想跳起来欢呼的心情，乖乖地收敛了表情，看向颇为不悦却沉默不语的朱毅。

    原主和朱毅的旧怨与她无关，所以顾念虽然胜了这人，却也不想叫他难堪。

    “朱毅，你我二人的策略其实并无谁优谁劣之分，只是秦墨之见过我几回，恐怕有些偏袒我罢了。”

    谁料她一开口，气氛反倒愈发凝重了起来，朱毅仍旧继续沉默，避开头不看她。

    难道她又说错了什么？

    “赢了就赢了，别可怜我。”朱毅淡淡一扫，如惊鸟之羽坠地般恢复了那副平常样子，“你今天说的很好，换做我，也该学习一二。”

    语毕，朱毅低下头走出了屋子，丝毫不留多余的情绪于此。憋了许久的叶丞总算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也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他将视线从陆晔身上默默移到了顾念这儿，以一副放松的姿态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沉思着点了点头。

    “顾小姐，这几日变化如此大……莫非是受了高人指点？”

    陆府有戏言：等顾念开窍，不如等陆晔进庙。

    如今陆大将军还未出家入庙，顾念便先一步开了窍，倒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叶丞的敏锐叫她有些心虚，却很快定下了心：从穿越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顾念了，有什么好不安的？

    “不说也罢，别紧张。”叶丞礼貌地收回了疑问，忽地满怀笑意地看了她和陆晔一样，“陆大将军，你也多保重啊。”

    叶丞穿得像是一身青山绿水，让人看得以为他是个怎样俊秀的清冷公子，但他脸上的坏笑却只是个带着稚气的少年，让心思缜密的顾念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佯装没听懂的样子，瞧着他问道：“陆晔，叶公子在说什么啊？”

    “这……”自己这位竹马将军的眼神忽然左右忽闪，破绽多到让顾念都懒得一一揭穿。

    “这，这也没什么事其实……”

    “陆~晔？”顾念戳了戳少年僵硬的身子，故作严肃地盯着他慌张到脸红的面孔，“你有事瞒着我？”

    亏我当我们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陆晔竟然有事瞒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未来小剧场x

    顾念：不许瞒我！有话快说！

    陆晔：（坚贞不屈）（纹丝不动）

    顾念：你再不说，我就亲你了。

    陆晔：（坚贞不屈）（纹丝不动）（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