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乔伊回到封家已是傍晚。卧室里的每处角落, 书桌, 大床, 衣橱内他的衬衫,领带,马甲, 夜风吹起纱帘翻飞……空气中每一丝都是她熟悉而眷恋的味道。
乔伊坐在画板前久久出怔,身后忽然被人抱住。
男人的臂弯紧实有力, 揽住她的腰, 朝后轻轻一带, 拢进怀里。
“在想什么?”封彦问。
乔伊一怔。回头,他英俊深邃的面容撞入眼中。他的眼太黑太深, 偶有流光泻入,犹如月色下无边的寂海,清楚倒映出她苍白的面容。
乔伊匆匆别过脸,用力抹了一把自己发酸的眼睛。
她低声问:“你怎么就回来了?”
“不是说好要回来陪你吃饭?”封彦说。他低头亲吻她的脸颊, 将她往怀抱拢得更深。温热气息刺得她浑身一颤,乔伊闭上了眼,黑漆漆的长睫紧贴在下眼睑,微微湿润。
她想侧头避开, 心底却由不可分说地眷恋这份温柔。
哪怕明知这只是他故意营造的假象。
封彦见她把画箱拿了出来, 问:“想画什么?”
“就……随便画画。”她不敢看他,抄起炭笔故作掩饰地在纸上勾画, 她终究不是一个绝佳的演员,下笔时止不住手抖, 用力太重,笔尖应声折断。
白纸上刻了道深浅不一的丑陋黑痕。
乔伊动作一滞,又慌乱在画箱寻刀片,工具被翻找凌乱,颜料和调色板散落地上。
好不容易等她找到刀片,手背被男人握住。
他的掌心宽大,温热,足以将她的手整个包裹。颀长指节与她的一根根缠在一起,手骨硬朗有力,比少年时期更加成熟。
她的小手柔软无骨的,被他把握掌心中,像捏着一小团棉花。
封彦稍稍朝前倾身,胸膛贴在她的后背,捏着她的手指推动笔端。
刀口一划,木屑轻飘飘地落下,端口逐渐逐渐展露出新的炭头来。
“你这削笔方法不对,刀动笔不动,容易划伤手。大学四年也没把你的坏习惯纠正过来。”他说。
男人的动作细致柔和,一刀刀却像刻在她的心。乔伊心口猛地刺痛,记起往事,强烈窒息感又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整个淹没。
她不说话了。封彦削好笔,感觉她指尖微凉,牵着她的手紧了紧,“怎么了,冷?”
乔伊摇了摇头。一颗大大的泪珠猝不及防地砸在他手背,怕被他发现,她手慌脚乱地抹去。
乔伊吸了吸鼻尖,控制住声音,问:“对了,为什么平时没有看见董事长……他不住在家里吗?”
封彦执笔在纸上随意勾勒几道,一边牵着她的,给她暖手,“他老人家现在半退休了,乐得清闲,和以前的老朋友喝茶聊天,游泳打高尔夫,倒不常爱待家里了。”她坐在他怀中,两人贴得太近,几绺发丝扫落他颈脖,挠得他微微觉痒。
封彦替她捋至耳后,“怎么了,这就急着见家长了?”
乔伊蜷起指尖,低下头:“没啊……就是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说董事长把我认错成以前你们邻居家的一个妹妹,我就挺好奇的。”
封彦勾画的动作没停,“人年纪大了,总有糊涂的时候,别放心上。”
他在画画,乔伊静静打量他的侧颜,男人生得太过英俊,皮肤苍白近乎新纸的颜色;眉眼却如墨,平静,清淡,一如他毫无起伏的语调。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情感,恨他,爱他,胸腔中百感交杂,痛得几近将她活生生撕裂。她恨他隐瞒欺骗,恨他无动于衷,恨他时隔十五年从未想过要向她坦白。
理智和感性在左右两道疯狂拉扯,她亦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要爱上他。
乔伊内心天人交战,把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抱住他的脖子,宛如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扑上去报复性地用牙叼住他一块颈皮,大力咬啃他的脖子。
血腥味霎时在唇齿间蔓延。
封彦极淡皱了下眉,他画完最后一道,灰色杂乱的线条在他笔下纠结成章,织出缠绵瑰丽的模样,变成盛放的玫瑰跃然纸上。
右下角写着:
To Joey
乔伊松开嘴,眼眶微微发红,唇角克制地向下撇捺,看起来有种故作坚强的委屈。
封彦愣了愣,捧着她的脸,“Joey……”
乔伊期盼他会主动跟自己说些什么,执拗地看着他,手机铃声不适时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她眼底那丝光彻底湮没下去。
封彦接起电话,走到阳台。
“什么事?”他问。
陆沉说:“石钟瀚那边开始行动了。下午宋凌去找过大小姐。”
夜晚凉风袭入,一丝丝抚过肌肤,颈脖那处传来发麻的刺痛。
封彦抬手,摸到一片粘稠的触感。
指尖碾了碾,沾着血迹。
他垂眸看着,几秒意味不明的安静后,说:“知道了。”
封彦忙完从书房出来,卧室的灯已经关灭,送上楼的晚餐原封不动地摆在桌面。女孩身躯纤瘦娇弱,屈膝抱成一团小球,小小只地裹在被窝里,极没安全感的模样。
封彦坐在床边,抚摸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脑袋,温声问:“今天不舒服?”
乔伊没有睡着,眼睛空洞洞地望着窗外繁华却寂寥的江景,一眨不眨的,仿佛在发呆。
她摇了摇头。
封彦说:“如果不想吃晚餐,我让梁姨给你准备一些甜品?想吃什么?”
她还是摇头,却轻轻闭上了眼,有一瞬,她贪恋着男人掌心的温柔安抚。
封彦隔着被子托住她,抱起揽入怀中。她乖巧温顺地倚在他怀里,月光越过窗棂,流淌在女孩乌黑的眼底。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想从他的神情中寻找那道谜题的答案,可他的眼眸太深,向来叫人看不穿也捉摸不透。忽地,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嘴唇急切地吻上去。
亲吻他那双漂亮却寡情的桃花眼,亲吻他高峭如山峰挺拔的鼻梁,亲吻他削薄如寒锋的嘴唇,亲吻他清冷凌厉的下颌……这个男人生性寡凉,温柔的表象粉饰着深入骨髓的冷情,却偏偏是她疯狂迷恋的模样。
她从未像这夜般主动,近乎讨好地亲吻着他;小手着急地撕扯他衬衫衣扣,可怎么也解不开,她又凑上去舔舐他的喉结,笨拙又恳切地寻求他的回应;她急得眼泛泪光,嘴唇也抿唇一道发颤的平线,男人却没有帮忙的打算。
有那么一瞬,封彦只是安静看着她的动作。
她不肯服输,跨坐上去,封彦扣着她的后脑勺,细吻她的耳垂,“慢慢来。”
乔伊只当听不见了,像极了偏要和他对着干的小孩子。他越是这样温声哄着,便愈发激得她心头叛逆的恨意疯狂生长。她指甲死死抠住他的肩,不知是想要报复他还是惩罚自己,她只想沉沦,甚至不想再看见明日太阳的东升西落,就此死在他的怀里。
“啊——!”她痛苦地叫出来,艰涩的撕裂感让她难以承受,心头却遍布着诡异的释然和满足。
封彦咬牙,额头也渗了一层薄汗。他腾出一只手,在她发颤的后背轻轻拍抚。
四片唇瓣分启,唇舌与眸光都深深交缠,汗水打湿了她散落肩头的长发,像一幅极尽美丽的画象;她颤抖着,颤抖着,再倒回床上时,人虚脱得快要晕厥。
男人拿来热毛巾,给她擦拭身体。
乔伊别开脸,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眸光之中涣散,沉沦,悲伤,又渴求着最后的救赎。她闭上眼,眼泪沿着脸颊滚落,泪痕一瞬便被风干。
“封彦,你爱我么?”她轻声问。
封彦看着她,黑夜模糊了女孩的轮廓,但她依然很美。
“你所认为的爱?”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地来救我,为了我可以抛弃一切,甚至连命也可以不要?”
封彦说:“我不会让你落到这样的境地。”
“如果呢?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呢?”
“Joey,有些事不像你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如果你一定要用这些来证明爱与不爱,我——”
“你会吗?你会为了我放弃一切吗?”她执拗地问。
封彦静静地看她,没再说下去。
他向来不喜欢回答假设性的问题,也从不做空口的承诺,那不具备任何意义。
乔伊预料到答案,只是妄想最后一丝的挣扎;此刻心已坠入冰窟,人也四分五裂了。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扯盖过头顶,像一只逃避的鸵鸟:“我好累,想睡觉了。”
封彦看着她背对着蜷成一团的背影,良久无声。然后,他俯身隔着被子吻了吻她的小脑袋,在她身旁躺下。
他把她拢进怀里,用自己的手臂给她作枕。
第二天早上,封彦醒来时乔伊还在熟睡,他没有按照平时的作息起床,而是让陆沉把会议往后推迟了一小时。
他关掉手机,不让任何人打扰,紧了紧搂着她的怀抱,闭上眼睛。
等乔伊感觉他从床上起身,洗漱完出门,她才缓缓睁开眼。
她抱膝蜷在床角,脸埋进臂弯,整个人都很疲惫。
桌上手机在震。
她接通,“喂?”
宋凌说:“乔小姐,车停在外面,有个人我想你应该见一见。”
乔伊见到石钟瀚并没有太多意外。
宋凌在贝沙岛的事闹得那么大,封彦让人封锁了整座岛屿,宋凌还能顺利逃脱,背后不可能没人帮助。
钟衡和风向近年在商业领域明争暗斗,完全处在对立面上,石钟瀚又三番两次想找封彦麻烦,现在宋氏风波未平,受影响最大的还是风向。石钟瀚保着宋凌,无非也是为了自己利益。
石钟瀚为她拉开座椅。她在包厢内坐下,说:“谢谢。”
石钟瀚笑了笑,“不客气,我的荣幸。”
乔伊看了眼上前斟茶的服务员,她和石钟瀚不过见过两次面,总觉得这男人城府极深,并非善类。
她本能保持着警惕,正襟端坐,没动。
石钟瀚抿了口茶,神色悠然,闲聊一般:“乔小姐今天肯赏脸来我这里,应该多少能猜到是为了什么。”
乔伊说:“十五年前的车祸后,我被爷爷送到了现在的父母身边抚养长大,也忘掉了原本的事。宋凌特地带我回封家旧宅,让我想起以前的事……你喊我过来,是和风向有关?”
石钟瀚扬手,让服务生退出包厢。
他说:“既然乔小姐那么直爽,我也不拐弯抹角。当年封弋逼迫姜泓退股的事闹得很大,我也略知一二,很为你感到不平。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乔伊听懂他的意思,皱眉道:“风向是我们家的企业,我不会与钟衡合作。”
“乔小姐错了。”石钟瀚说,“现在的风向不是姜家的,而是封家的。”
乔伊一怔。
石钟瀚道:“十五年前的风向和今时今日的风向早已无法相提并论。是,没错,风向的确是由封弋和你爷爷一手创立,但大众是健忘的,多年过去,封家稳坐风向多年,还有多少人记得你爷爷也是风向的创始人之一?”
“风向是你爷爷一生的心血,乔小姐甘愿就这样拱手送人?”他说,“还是送给一个,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人?”
乔伊说不出话,指尖紧紧抠进椅垫。
石钟瀚淡笑:“乔小姐是不想拿回风向,还是不愿与封彦对立,因为你和他私下的关系?”
乔伊心头刺痛,不想再提起这个人。
她倔道:“我和他没有关系。”
石钟瀚为她倒茶,“封弋年事已高,逐渐到了不得不让出决策权的地步。封彦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背地有太多人看他不顺眼。他需要利益可观的项目来稳定自己在风向的地位。”
“你说如果这个时候,他的决策出现了重大失误——”
乔伊说:“你要我和你合作,一起对付他?”
石钟瀚笑了下,“我是个单纯的商人,在商言商,商业之中的互利互用并不可耻。我能从这场合作中获利,乔小姐也能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他身体稍稍朝前倾,作出压迫的姿态,“最重要的是,封彦骗了你那么久,乔小姐就真能一点都不在意?”
对方每一句都戳中她的痛点。
她恨封彦骗她,她昨夜已给过最后机会,可他终究不说。她心如死灰,难受得要死。她不开心,也不想看见他好过。她知道封彦最看重风向,习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掌握一切,任何事都处理得分厘不差。
她忽然很想知道,当他被自己背叛,看重的东西被毁掉,他到底会不会像对付宋凌那样对待她。
乔伊落在膝头的手攥紧成拳,“你想我做什么?”
石钟瀚说:“我知道风向准备在下半年将7G推出市场,这是封彦回国接手风向后投资巨大的项目之一,一旦7G出了问题,董事局就会质疑他的决策能力,到时封家在董事局的支持率一定会大大下降。”
“封家持有风向35%的股份,和你手中所差无几,只要我们得到董事局的支持,罢免封彦行政总裁的位置,就能重新拿回风向的决策权。”
乔伊心跳飞快,脊背出了一片凉汗,“你要我去帮你偷7G核心技术?”
“怎么能说是偷。”石钟瀚语气温柔,“乔小姐只不过是去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石钟瀚看出她眼底那一丝犹豫,“时机不等人,一旦7G项目大获成功,只会更加巩固封彦的地位,到时再想把他踢出局就难了。”他朝她伸出手,“只要乔小姐一句话,钟衡就是你最有力的后盾。”
乔伊死死盯着石钟瀚的手,只差最后决定。内心有股邪恶的力量在怂恿她与魔鬼达成协议。她不愿回头,也不想再给自己留退路。她明知对方不是真心想与她合作,钟衡和风向都想抢先将7G推出市场,石钟瀚无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些。封彦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她知道怎么做才最能把他气个半死。
封彦看不顺眼石钟瀚,她就偏要和石钟瀚合作。
乔伊心一横,打定了主意,害怕自己反悔般,飞快把自己的手塞到石钟瀚掌心里。
石钟瀚轻轻一握,笑道:“那我就等着乔小姐的好消息了。”
乔伊回到封家,外面天色已黑。她去了书房,发现封彦不在。
梁姨在厨房准备晚餐,她问:“封先生还没回来吗?”
梁姨说:“今天公司加班,封先生还在公司。”
乔伊点点头,下意识伸手去摸的大衣口袋,有些心不在焉。
梁姨问:“您找封先生?我去给他打电话。”
“不用,我就随口问问。”乔伊闻到有香味飘来,好奇凑脑袋去看,“您在煮什么?”
梁姨温和说:“冬瓜丸子汤,封先生从小就爱喝的。”
乔伊才知道他爱喝冬瓜丸子汤。她问:“难做么?我没做过……想亲手给他做,等下去公司的时候带过去。”
梁姨说:“您亲自送过去,封先生肯定很高兴的。”
乔伊笑笑。
梁姨把猪肉搅碎搓成丸子,然后教她把冬瓜和蘑菇切碎。乔伊在家基本不做饭,切菜的手法更是笨拙,一不留神,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
血珠滚滚朝外冒,乔伊嘶了声,扭头问正在洗菜的梁姨:“家里有止血贴吗?”
梁姨看见她手上伤口,神情一惊,赶紧说:“有,有,我去拿过来。”
“麻烦您了。”
乔伊看着梁姨上楼,开水龙头随便冲洗了下伤口,从口袋摸出提前准备的安眠药,拧开。
倒入汤锅的动作有一秒犹豫,终究还是咬牙,倒了进去。
梁姨拿来止血贴,她处理好伤口,把煮好的冬瓜丸子汤盛进保温壶,出发去风向。
会议室内,高层围坐在长桌前。
封彦翻过文件一页,“风向今年的发展计划仍然会着重在地产、科技、文化三方面,下半年7G推出市场后,相关一系列项目也会启动——”
门被敲响。
封彦说:“进来。”
是陆沉。
“什么事?”封彦问。
陆沉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大小姐在来的路上了。”
封彦垂眸看手中文件,嗓音平静:“知道了。”他对众人说,“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
高层渐渐退出去。
陆沉说:“石钟瀚那边,我继续让人盯着?”
“嗯。”封彦淡淡地应,眸光无声,“准备7G网络质量监测报告,等下发给我。”
陆沉顿了一秒,欲言又止。
他道:“是。”
乔伊到风向时封彦正在办公室内,她还像以前那样,敲门总是轻轻敲两下,然后站在门外犹豫了会儿,像个老太太似地慢吞吞拉下门把,从门后探进来一个鬼灵精的小脑袋。
封彦淡笑看她,“怎么过来了?”
乔伊看了眼他桌上文件,“你还在忙么?”
封彦说:“还有一点。”
“再忙也要吃饭。”乔伊把保温盒拿出来,一个个邀功似地在桌上整齐摆好,“这可是我亲手做的呢。”
封彦瞧着那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又联想她自理都有点困难的生活能力,不太相信:“都是你亲手做的?”
乔伊挠挠脸颊,“大部分……都不是。”她吐吐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我给梁姨打下手,也算是有我的一份功劳啦。”
封彦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他看她忙碌着,问:“你吃了没?”
乔伊摇头:“还没呢。”
“那一起吃。”
乔伊摆好碗筷,封彦注意到她手上的创可贴,问:“怎么搞的?”
乔伊说:“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封彦牵住她的手,指尖轻轻隔着创可贴抚过,“疼么?”
乔伊一怔,无意识地抿了抿唇,说:“不疼。”
封彦夹了块牛肉喂她嘴里,“以后这些事交给厨师做,你就别瞎掺和了。”
乔伊觉得自己被小看,挑眉道:“我好歹偶尔也要装一下贤良淑德不是?”
封彦瞧她半会儿,伸手在她小巧的鼻尖上拧了一道,“不用。我就喜欢娇蛮任性,无理取闹的。”
他拧得大力,乔伊顿时眼泛了泪光……却不只因为鼻子的疼痛,心脏也酸涩难受。她清楚他的喜欢,也许就像对路边被遗弃的小猫小狗般怜悯,可以完全被他掌握在手中的,乖巧听话的宠物。
乔伊说:“我这鼻子上回被你捏坏了,好不容易重塑了个茱莉亚罗伯兹的小翘鼻,你又捏,赔钱!”
封彦捏着她的小翘鼻,检查了一道,忽说:“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两人有几秒无声对视。他揽着她的腰,她倚在他的胸膛。
乔伊忽就不敢看他了,别过脸低声说:“骗子,你才不会都给我。”
有新邮件提示弹出桌面。乔伊顺势看了眼,上边全是一串串的英文,有很多专业术语。大致能看出来,是和7G有关。
她假意问:“这是什么呀?”说着,她往他嘴里喂了一勺饭。
她喂什么他就吃什么。
封彦说:“洛杉矶那边发来的7G网络质量监测报告。”
乔伊以前私下从不过问他公事,涉及高度保密,她只随口挑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噢,项目还顺利么?”
封彦见她唇角边沾了一粒米,替她拈去,“没有意外的话今年六月上市。”
乔伊一勺接一勺地给他喂饭,分散他注意力。她余光留在他的电脑,记住那几份文件,7G技术事关巨大,有关资料都加了密。
乔伊出神琢磨着,见封彦伸手拿汤,她心底一颤,竟本能阻拦道:“等一下!”
封彦端碗的手一滞,觎了眼她的反应,视线垂落在自己手中的汤碗。
“怎么了,有毒?”他半开玩笑地说。
乔伊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她紧了紧捏住裙摆的手,说:“没、没呀,这汤刚盛出来,挺烫的,得吹吹。”
她佯装镇定接过他手中的碗,舀起一勺,放到唇边吹凉,低眸不敢看他。
过了会儿,乔伊说:“好了,凉了。”
封彦没说话,看着怀里的女孩,她五官清润秀美,带着股不谙世事的真,是全无攻击性的长相;乌黑眼瞳常年湿润,与人直视时总显得可怜兮兮的,轻易便能勾起人的恻隐。
他看得有些久了,乔伊心虚了一道,浑身不自在。她眸光一缩,抠着瓷勺低声道:“……真没毒的。”
她说着,仿佛像要证明给他看,把那勺汤往自己唇边送。
她要喝到时,封彦捏住了她的手。
“给我吧。”他说。
封彦接过汤碗,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乔伊心头一紧,轻声问:“好喝么?”
封彦又舀了一勺,咽下,说:“好喝。”
乔伊抿抿唇,没说话了。
他喝汤时眼睫半敛,平静如常,喉结上下一磕,她心头仿佛也随之一磕。有那么一瞬,她心虚自己骗了他,可转念又说服自己,是他欺骗她在先,一切怪不得她。
一勺一勺,直到他全数喝完。
乔伊收拾着东西,边问:“你今天要工作到很晚么?不回家了?”
“嗯。”封彦看她,“留下来陪我?”
乔伊点点头,他工作忙时会留在公司过夜,办公室有休息的地方。
“那我先去洗澡。”她说。
乔伊去衣橱拿了件他的衬衫,然后钻进浴室。
她没有磨蹭很久,很快便套着他的大衬衫出来。
她站在全身镜前,松开脑后盘起的长发,把衣衫领口解开两颗,恰好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半抹若隐若现的白软。
封彦在回复工作邮件,乔伊走过去,坐到他怀里。
女孩子刚刚洗完澡,身上裹着氤氲水汽,素净的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纯真无害,眉眼湿漉漉的,整个人都如浸水般柔软。
封彦输完密码,就听她惊讶道:“诶!那里有只刺猬!”
封彦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这里二十六层高楼,刺猬爬上来能给累死。”
“万一人家是搭电梯上来的呢?”乔伊故意侧身,遮住他看电脑的视线,双手掰着他脑袋往旁一拧,“我真看见了!就在那边!”
封彦顺着她指的方向瞧了一道,“刺猬在哪?”
乔伊瞪圆眼,“我明明看见了!”她用手比划着,“就这么小的一只,咻一下从那边窜了过去。”
封彦眯眼,“真看见刺猬了?”
乔伊咽了口唾沫,心虚时音调提得更高:“是、是呀!”她从他怀里跳下来,拉着他的手往角落走,“不信你再仔细看看。”
她拉了几步就拉不动了,见他在身后站定,乔伊怔怔回头。
衬衫穿在她身上像罩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小裙子,衣摆恰好盖过臀,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长腿,衣领也悄然滑落肩膀的位置,长发半掩。
回头那瞬,纯真和娇媚在她眉眼之中绽放。
封彦眸光一暗,拦腰将她抱起,小腿卡在他臂弯两处,将她狠狠压在墙上。
他气息沉沉,垂眸瞅着她,“真看见刺猬了?”
乔伊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还是避免不了心跳如擂。
“真看见了。”她说。
乔伊不知道封彦到底信了还是没信。他眸光很深,良久,竟无声笑了下,低头靠近她,“我也看见了,就在我面前。”
乔伊视野被遮挡,炽吻顷刻便压至唇际。下一秒,她的衣衫全数剥落,风口吹来的冷气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冻得发颤,他身躯却随之覆上,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仿佛要将她煅炼成灰;她像掉进暴风海域下一叶无力的帆舟,飘摇,震荡,翻滚,雷鸣霹雳落下,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
这一夜注定是癫狂至极的折磨,他将她压入怀中,她亦紧紧抠住他的肩。办公桌的文件被粗暴扫落,她声嘶竭力地呐喊,眼角滑落不知是因为极度愉悦抑或痛苦的一滴泪;她像是沙漠之中迷途的旅人,在极度饥渴崩溃的边缘遇见绿洲的美妙幻觉,对方用热吻呼唤狂风,用律动召来暴雨,用开天辟地的壮举将一切阻碍撕烂粉碎,但这仍然无法满足他的贪得无厌。
等这场风暴过去,乔伊浑身动一下都是粉碎般的痛。办公室内狼藉不堪,桌上,沙发,墙面,浴室,卧室里……乔伊甚至怀疑那药没对他起到任何作用。
她腿疼得合不拢,颈脖大片大片的红紫。而身旁的男人已陷入深度昏睡,在睡梦中仍然保持着拥抱她的姿势。
那药量足以让他睡上一天一夜。乔伊动作很轻地从他怀里钻出,身体的痛让她险些站不稳跪下去。
她来到他办公桌前,打开他刚才已经输入密码的文件,脑海之中闪过一瞬的犹豫,但事到如今,她已无法回头。
她将拷贝好的资料放入手提包,离开办公室,在电梯间等待。
夜已深,凉风吹进楼道,显示板上的红色数字不断地下坠,下坠,在黑夜之中像一双猩红的眼睛,已然将她支离破碎的心穿透。
她望着,心也随之不断下沉。
她知道以封彦的性格,背叛他的人是怎样的下场。可此时她竟很想看看,他到底会怎样掀她的皮,拆她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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