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饮酒需讲一个度, 常言道, 小酌怡情, 豪饮畅快,暴饮则伤身, 但眼前人,丹姬她大概是在疯饮, 甄昊放下手中的筷子, 今夜大概是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吃饭时间最长的一次,这席上在坐的三夫人,姜嬴很正常, 但其他两个人,就他妄自揣测来看,她们都在借酒解愁, 但人心难测,其实他也猜不透妘鹛两个人此刻的心中究竟是怀揣着什么样心思。
丹姬喝酒如饮水, 姜嬴见身旁坐着的甄昊是一副啧啧称奇的表情, 她又喝了口茶,见甄昊看她,明白甄昊的意思在询问是否该阻止丹姬, 姜嬴看了又看, 却还是对甄昊摇头。
大王或许不明白,但她却是清楚的,这深宫女子不论家世性格模样,只要入了宫, 都只能压抑自己的心思,连死都不能轻易去死,因为宫规森严,一个不好就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但今天丹姬如此神情,可见是真的动情了,就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姜嬴放下茶盏,抬眼朝甄女史身侧侍立的女官们看去,女官会意,不多时所有侍奉左右的宫人都屏息退了下去。一时大殿上只有甄女史依旧屹立,脸上满是恭敬在眼底却是冷漠。甄昊的目光从甄女史的淡漠的脸上移到了一个巨大的凤鸟烛灯上,灯火燃燃,却让他感到困倦,实话说,妘鹛她们的唇枪舌剑他并不关心。
他虽然不关心,可有人忧心。
甄女史在姜嬴身旁侍奉,虽然品阶不算高,但她出身高贵,在后宫三十余载,投资姜嬴对她有利无害,况且经过这次废后的危机,又经历姜嬴骤然离宫,甄女史是卯足了劲要排除一切会威胁姜嬴地位的女人。
丹姬入宫多载,虽然无子但因为家世与资历的缘故,根基不可谓不稳固,但即便她在这后宫中如日中天,但名声是没有的,而这些日子来,谣言就像一阵舵,有心者操之。
姜嬴出身虽不好,却因为她为人素来宽厚,所以渐渐倒有美名,日渐扭转的风评,明面上看是姜嬴人美心善,况且人们对美人总是宽容的,但甄昊却明白,宫中的事情岂会有那么简单,这宫中的斗争如风,无形却有着无穷的威力,相争时,不是这边得势,就是那边落败。
甄女史在宫中已经有三十余载,又是王叔安亲自委派的,她的手段只怕比华阳夫人还更胜一筹,丹姬今夜这般反常,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唇舌在她的心上动了功,让她居然犹如兴师问罪一般来妘鹛这边。
丹姬此人性格如刀,锋芒毕露,丝毫不肯示弱,而妘鹛个性柔弱,但胜在家世高贵,而这两人自幼就相识,感情深厚,契若金兰,虽然现在还算是相安无事,但这两人若是心怀怨念,生出不轨的念头,只怕会严重危急姜嬴的地位。
如今丹姬与妘鹛如此,甄女史只怕在中做了不少手脚,毕竟,那日妘鹛清早来请罪,是谁动了她的心,让这个柔弱的妃子居然有勇气来告密?妘鹛揭发丹姬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长乐宫的宫人借由好几次的风波,剔除了一批又一批宫人,如今能留下的都是守口如瓶之辈,所以丹姬素来与妘鹛交好,只怕把妘鹛的事透入给了丹姬的人,是故意的。
然而这两个人再好,但她们都是后宫的妃子,本质上是敌对与竞争关系,所以甄昊不明白二人生了嫌隙,为何丹姬就好像末日一般,居然会闹到明面上来闹到他的面前来。
丹姬在他的面前是最矜持的,况且丹姬此人最好脸面,不肯轻易失态,今天居然直接来这里,还与妘鹛针锋相对,对他与姜嬴视而不见,唯有这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月浅灯深,人的面目在灯火下变得模糊。
“姐姐,”妘鹛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从位子上起身走到丹姬身旁,在后握住丹姬颤抖的手,丹姬手一歪,端在左手中的酒一折,倾洒半盏残酒,暗红的酒滴在了妘鹛的石榴红裙上。
残酒从衣裙滑落,点点滴滴,无声却让妘鹛心中苦痛,往事历历浮现于眼,那些她不曾在人前诉说过的,噩梦般的过往。
妘鹛出生的时候正是冬天,千里冰封,大雪纷飞,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母亲对她期盼已久,因为母亲久久无子,这让本就更加偏爱小妾的父亲更多了份嫌弃,然而对于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怀胎十月历经痛苦生下的孩子居然又是个女孩,大喜到失望,所以不单她不受喜爱,连带着母亲都受到冷落。
不知为何,大姐在十岁的时候意外亡故,而二姐个性强烈,在十五岁的时候愤然出逃,离开家门,这等丑事被父亲视为奇耻大辱,而她那时年仅五岁也受到连累,不仅被父亲无视,更被其他兄弟姐妹排挤,母亲因为长姊与二姐的事,得了心病,自顾不暇,她记得晕倒在凉亭的时候,一个穿着火红裙子的女子俯视着她。
在她将要昏迷的时候,丹姬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你为什么不吃饭?”
因为记忆已经模糊,她只记得她好像回答:“人总是要死的,”或者也可能什么都没说,但她清晰的记得,丹姬拉起她的衣领道:“蠢货,你不吃饭死的更快!”
尤记得那日,天上的云是火红一片,如同她身旁这位趾高气扬的贵姬,但因为几近昏死,所以她看不清丹姬的容貌,只记得眼底是一片火红,像天边的彩霞又像春日勃勃盛开的花。
后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丹姬屡次三番出手帮她,这个偶然来做客的李家三女,在之后的日子频繁的踏进她家的后院,出现在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时候,她甚至出面替她羞辱祖母,那时丹姬也不过十二岁而已。
这样悖逆的行为,让她那个高傲的祖母甚至气晕过去,然而因为丹姬彼时年幼,又是大将军李穆的晚来得女,怜爱非常,李家军功立身,与妘家这种世族不同,彪悍非常又极其护短,所以外人都说这丹姬嚣张跋扈,脾气暴躁如雷,一言不合,动辄出手打骂,而这一特点,在每一个欺压她的人身上,丹姬发挥的淋漓尽致。
后来母亲病重,她的处境愈发的尴尬,她只记得,一日她因为惹恼了祖母被关在一个黑黝黝的屋子里,正当她饿得发昏时,砰的一声巨响,木屑四飞,一个着装鲜艳的女子,身后站着几位彪悍的随从,丹姬一脚把已经摧毁门锁的门踢开,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的她,痴痴傻傻的看着丹姬。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全新的环境,恭敬的侍女告诉她,是一顶软轿直将她接入了李家,除了母亲,妘家没有任何值得思念的地方,几年后的时间里,她在丹姬的庇护下过得很快乐。
直至丹姬入宫,她们才短暂的分离,而她在后面听从父亲的安排也进入了后宫,就得以继续日日与丹姬作伴,她这个人,她若是一株无根草,便是由丹姐姐灌溉而长。
妘鹛紧紧的握着丹姬的手,然而丹姬并没有转过身看她,妘鹛心中悲泣,她这一生最重要的除了母亲,就是丹姐姐了,姐姐难道不明白?
情难自禁,妘鹛低唤一声:“丹姐姐,”
丹姬手一抖随即将手从妘鹛的手中抽回,妘鹛为何还要如此?既然不帮助她扳倒姜嬴也就罢了,即使是她背弃她们往日的约定,也罢了,但是为何还是这样一副惨凄凄的模样?难道她落魄对妘鹛而言,很好看吗?想到这,丹姬心下一凉,她本就是直肠子,哪里忍耐的住,她提起整个鸳鸯酒壶,脸上堆笑:“这壶酒,我还要敬妹妹,敬妹妹有情多情,却又薄情如斯。”她就不信,她把话说到这地步,妘鹛还要戚戚相对!
妘鹛并没有伸出手去接酒壶,她体质虚弱,这样暴饮已经伤身,要是放在以前,丹姬见了必然会心疼她,而现在,丹姬看她的那种眼神,她比谁都了解,丹姬是出了名的脾气臭,以前在家中时还好些,到入了宫,一来她不得不屏息做人,常年的压抑让丹姬的脾气更加暴躁,以前有别的妃嫔来示好,丹姬就是这个眼神,丹姬的眼神分明是在骂,骂她假惺惺。
妘鹛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这眼神居然落在她的身上,再也按耐不住,也顾不上还有别人在身侧,一声哽咽:“王后……”
姜嬴被妘鹛突然叫到,不由抬头看向妘鹛,妘鹛的眼神不舍地从丹姬的脸上移开,回头看姜嬴,因为她饮了酒,眼角染桃红,脸上是残留的笑意,妘鹛看着她,一时痴了,这样的美人脾气又好,怨不得惹人喜欢……
但王后再好,丹姐姐再毒,丹姐姐却始终是她的好姐姐,妘鹛叹气一声,行礼笑道:“妾愿为君舞一曲。”
“鹛妃是要我助之?”姜嬴疑问,妘鹛点头。
甄昊听见话题突然转换,就不再去看扑向烛火的飞蛾,他看着妘鹛,女子脸上的酡红更艳,眼睛湿润,实在是娇艳欲滴,但他却无心欣赏,因为他与姜嬴相处许久,知道姜嬴并不喜欢在人前跳舞。
甄昊正想替姜嬴回绝,但看到妘鹛看向丹姬的眼神时,他突然明白过来,妘鹛的这份心意,并不是对他的,而是给那位丹夫人的。
姜嬴为她的哀伤所动,不由起身,二人也不远走,就在那大殿之上翩然起舞。
丝竹管弦,歌声婉转清越。
夏日的裙衣更加轻薄,姜嬴与妘鹛在大殿上翩翩旋转,花纹繁复的地毯,飘忽的烛灯。
甄昊看了心中杂念全部消失,只觉得自己好似游离天地,蜉蝣一梦。
变动的身影,姜嬴与妘鹛二人完全融入到了曲中,长袖一摆,珠翠叮铃,步摇声脆,忽的一转,就好像长空落雨。
姜嬴二人衣袖相交,舞步旋转,姜嬴白色长袖,是云上的风,白色的长裙如仲夏的雪,又好像云上的光,她的每一个动作堪称完美。
但是吸引众人目光的却是妘鹛,女子的手动后,半掩住脸,长袖落下后是哀婉的神情,像是老树杆上经年而刻下的伤,眼角的晶莹是残烛的一滴泪,泪落在因为旋转而翩然如花的红色长裙上,是血色残阳。
姜嬴的眼睛看向甄昊,但她的神情却是被妘鹛感染的,脸上流露出的情思,犹如黄昏和黑夜交替逼仄的缝,投射出一线光,照落在怒放的昙花上。
深宫女子被压抑的情感与内心,在舞曲的感染下不经意间完全显露。
无需人劝,丹姬终于停下了饮酒,她凝视着翩然的女子,手摆舞蹈的躯体诉说着心声。
“妘妹妹……”甄昊听见丹姬的低叹和一声轻微难查的轻笑。
丹姬哪管旁人,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妘鹛,那个娇弱的孩子,并不如现在这样娇美,她又瘦又小,听说不得父亲喜欢,祖母打压,甚至被妾室欺压,虽然与她虽然地位相当,但实则天壤之别。
人总是会变的,就如同妘鹛越来越娇美的容颜,她还这样年轻,还有久病的母亲,人往高处走,自己的那点心意,怎么能拿性命荣华来对比呢?只是她不明白,明明她已经说过了,自己不会拖累她,但妘鹛她为何还有来告发她?
心绪不宁,丹姬低头不语,突然一声:“姐姐!我的心意始终不变,但姐姐不能明白,唯有黄泉知我意,姐姐呀……”一声长叹,在曲终的一刻,妘鹛抬起头来一笑,随即拔下头上的金簪,直直的插入胸口,突然的骤变,惊呆了大殿上的每一个人。
一声声惊呼,姜嬴离得最近,她本能伸手去夺,然而还是手差一寸,她死死的握住妘鹛的手,不让金簪更入一步,甄昊也上前,握住姜嬴的手,不让妘鹛发力再将伤口刺深,然而金簪锋利无比,穿透上衣,被血染湿,这伤口不可谓不深,然而好像不知痛般,妘鹛的眼睛含光始终盯着丹姬。
妘鹛在做什么!她怎么敢死?她那么小的胆子,丹姬只觉得浑身血液为之一滞,呼吸困难。
丹姬已经傻了,甄女史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还不赶紧去请医师,”在后侍女的女官,机灵的就迅速跑了出去。
姜嬴扶着妘鹛,厉声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声张!”
甄女史蹙眉道:“王后,既然请了医师,就没有能瞒住的道理……”
甄昊松开手,应该是惊惧过后已经能感受痛觉,妘鹛脸上疼得扭曲,完全躺在姜嬴的怀中,甄昊给姜嬴擦擦头上的汗,侧身道:“王后所言就是寡人的心意,女史能干,一切还要劳烦女史。”
“这……”
“嗯?”甄昊的声音无限拉长,甄女史心中猛地一下咯噔,她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做侍从的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妄自揣测主人的心意,她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连忙跪拜称是。
“丹夫人?”甄昊看向丹姬。
“此事由妾一人承担,大王要责罚就责罚妾一人,不管如何,恳请大王救救鹛妃,”丹姬扑通跪下,泪眼婆娑。
王后不能说的话,自然该她来说,甄女史上前一步躬身道:“丹夫人,鹛妃犯傻,你也傻了吗?血溅长乐宫这可不是小事……”
不等甄女史说完,丹姬厉声打断:“妾自当一力承当!先救鹛妃!”丹姬看着妘鹛,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骇人,甄昊觉得不能再刺激她了:“鹛妃的命,寡人自当尽力而为,你不必害怕,先冷静冷静。”
“大王……”丹姬放弃了一切颜面,她跪着往前拉着甄昊的衣角,痛哭道:“一切都是妾的错,鹛妃柔弱心善,她怎么敢莫名做出这等傻事,都是妾怂恿的,妾身该死,请大王务必宽恕鹛妃……”
丹姬瘫倒在地上,开始语无伦次,浑身都在打颤,如抖糠筛,姜嬴与甄昊相视一眼,大殿上唯有一声长叹。
【全网热门完本耽美小说
www.dmx5.cc 手机版阅读网址 m.dmx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