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即使是翱翔于天的鹰隼, 它们的速度都比不上此刻在官道上疾驰的骏马, 成群的铁骑绵延成几道黑线, 一眼望去仿佛没有个尽头,队伍从洛邑王都的城郊外冲来, 铁蹄所过,尘土飞扬, 高头大马, 那是姜国境内能够以一当百名的骑兵,是姜国动引以为傲的轻甲骁骑,黑甲骏马, 即使是在疾速奔驰中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他们如同一条长龙,而在黑龙的眼睛位置, 是几个扛旗的将领,他们的手中拿着的王旗, 旗旛漆黑如墨, 上书一个鲜艳如血的红字,是“姜”。
朝阳在蓄力冲破厚厚的云层,明光殿内依旧灯火辉煌, 甄昊放下手中的文书, 出来踱步,看着熟悉的殿宇,亮堂堂的宫殿群,他这心中还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心中涌起的奋进心更让他连夜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
因为是秘密出宫的缘故,知道他出宫的人都不多,所以自打他回宫后,一切亦如往常,没有过多的叨扰,但也不知道是忙还是别的原因,华阳夫人这几日也没有再来看过他。
而在他的三番两次的明示暗示下,姜嬴也在一旁帮忙,甄女史也是浑当不查,而其余的宫人只当自己是瞎子聋子,姜嬴很聪明,所以政务处理的更快。
守门的宫人还是睡眼惺忪,却听见一声通传,警醒又诧异:“鹛妃来了,丹夫人没来?”
妘鹛坐在车上,俯视着守门的宫人,众人避开身低头让路,宫车滚滚而过,众人才敢抬起头,脸上是满满的惊讶,非是因为鹛妃很少来长乐宫,而是惊讶她来的时间也太早了。
听到一声到了,妘鹛点头,扶着侍女的手从车上下来,抬头望去,灯火通明,寂寂无声。
天色尚早,但她却不能不早点来,丹姬这些日子是越发的沉不住气了,而当她得知君上居然连出宫都要带着王后,连日的相处,在她心中已经有了肯定,大王深爱王后,姜嬴的地位无可撼动,所以她一夜没睡,思来想去,她只能暗自替丹姬坦白,如果真让丹姬做出忤逆的事来,她可以肯定,丹姬必死无疑,她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而什么都不做。
当妘鹛到达时,宫人进去通传,当宫人提着宫灯带领她往里走去时,当她走在被誉为九曲玲珑的长廊上时,头一次觉得自己与君上的距离是这么远,她被宫人留在大殿上。
甄昊正在与姜嬴用早膳,宽阔的大殿上除却衣物的摩挲声,并无任何一人敢高声语,静悄悄一片,宫人更往里去通报。
妘鹛看见一旁的宫人簇拥着一个如珠似玉的女娃娃,那是茱萸,如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这个被骂作贱种的女娃,都变得是风头无二,妘鹛深吸口气摇摇头,要扫去心中杂念,她趁着等待的时间里,在一旁逗着茱萸。
甄昊与姜嬴终于从内殿中出来,坐下,看见妘鹛,脸上带着很明显的询问的眼神,抬起手道:“鹛妃不必多礼,”
妘鹛却立刻跪在一旁,磕头道:“妾得最大王与王后,自来领罪。”
甄昊奇道:“你何罪之有?”
妘鹛把心一横,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想要将丹姬的事讲了个明白,然而心中害怕又焦躁,说的混乱,甚至结巴了起来。
甄昊听她越说越激动,知道她此刻心中是焦躁无比,对于这些事,他其实并不在意,因为姜嬴的绊脚石从来不是后宫的女人,是华阳夫人和王叔安甚至是那些言官,一旁的姜嬴也是面色如常,但妘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不曾抬起头看过他们一眼。
甄昊耐心的听着,但大殿外突如其来的嘈杂打断了他们,似乎是因为一个消息,有什么事搅动了安静的清晨,整个长乐宫仿佛被潮水席卷,奇怪的蔓延,嘈杂声愈来愈大,殿宇与宫人都躁动了,好像从外到内开始喧闹了起来 。
顾不上妘鹛,甄昊与姜嬴朝外走去,明星犹在,清晨薄雾沉沉,从绵延的石阶下,扯开嗓子的一声声高喊,在清晨中愈发刺耳,甄昊感到了无比怪异,这里是后宫,怎么会有男人的大呼声,谁敢擅自闯进来,再度往外走去,扶着雕绘的石栏,看起来无限长的石阶下跪着一个铁甲银盔的将士,他跪在下面声大如雷霆,叩首道:“末将沈庭业叩见君上!”
心被提起,“说!”甄昊顾不上责怪,看见姜嬴动了,他便与姜嬴一起跑下去,二人一起跑下,头一次觉得石阶是这样长,她们不顾礼节,迅速上前走去。而朝着沈庭业方向而来的还有好几支队伍,华阳夫人,王叔安,以及好几个重臣,而台阶下那人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有重量,他的声音犹如惊雷滚滚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甄昊听着他嘹亮的声音,脸上有惊疑到狂喜,银门大捷!击败近三十万晋军?晋军败退千里,伤亡惨重,还死了四位将军?!怎么这么突然,清晨的景色不清晰的就像是在做梦一般,这样的喜讯!这样的捷报!他不是在做梦吧!前所未有的大捷?晋军大败!但可是华阳湫身受重伤?
将士的话,让众人的脸由沉重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喜悦,华阳夫人更是悲喜交加,难以自恃,居然晕过去,惊得侍女们都陷入慌乱中。
而那将士话一说完也即刻晕了过去,这才知道,为了将大捷的消息传来,这群人已经不眠不休好几天,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将胜利的消息带到王都来,带到君王的面前。
华阳夫人足足一天一夜才醒来,而姜嬴就陪着甄昊在华阳夫人的床前守候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凌晨,华阳夫人才悠悠转醒,见甄昊坐于床头,她紧紧握住甄昊的手,甄昊将手搭上,轻轻低头在华阳夫人的耳旁简单道:“银门大捷,大败晋军,夫人放心。”
喂了华阳夫人喝了一口参茶,甄昊见她似乎还是无法说话,便安慰半天,直至华阳夫人又昏睡过去,负手从大殿上走到台阶上,目及最远处,心中的激动已经消退了些,也就是说,从今日起,他从一面倒的恶评将成为一位毁誉参半的新君了。
玉凉的天气与王都洛邑相比,在白天火辣的太阳下变得更加炎热。
飕的一声,疾速的黑影朝他扑面而来,顾清漪眼一凛,将黑影接住在手,打开一看,是一个鱼形玉佩,那是一个长着翅膀的飞鱼。
他刚一愣,随即耳朵一动,绿叶在眼前窣窣抖落,一个人影从树上滚落,顾清漪仰头望去,瞬间飞身往前,很自然地接住了落下的东西,那是一个柔软的人,是一张明媚的脸,在站稳后,搂着他的脖子,朝他一笑,还拿着芦苇棒子去逗弄他的脸。
顾清漪并不把她放下来,只是低头笑问:“你这个人从来都愿意不主动找我,怎么今天特地让我来?”
华阳藤一个翻身从他的怀中跳下,随后问道:“要我说实话?”
“自然,”
“那我就直说了,我呀,怕你这个坏小子死在行刺的任务中,所以有很多问题,一定要在今天问个明白。”
“你觉得我会死?”
“这种事情不是我觉得怎么样就会怎么样,”华阳藤看着他的眼睛,很坦然的说。
“那我就不去了,省得你担心,”
华阳藤不悦:“顾清漪!你严肃点,我不是和你玩笑!”
顾清漪只觉得有些扫兴,但沉吟片刻他还是笑道:“命运,责任,与我毫不相干,我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一个人,”顾清漪伸出手,手指点在女子的眉心,“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华阳藤蹙眉:“我不明白,”这些日子有太多事,她都不明白,这个阴晴不定的诡异的少年,她有时候甚至会担心,他会在那一天轻易的永远的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顾清漪轻笑一声:“你喜欢吃什么,”
“啊?”
“我问你,你是喜欢吃甜还是吃辣,喜欢吃鱼还是吃肉?”
华阳藤陷入了沉思,她想了想开始嘟囔:“要说起来太多了,这怎么说得清,你问这些做什么?”莫名其妙的,她又开始不明白了。
“你这就说不清了,怎么又来问我问题?你看看,这世间讲不清楚的事情太多,我为你付出,你也不必问的明明白白。”
华阳藤将自己水中折了又扭的芦苇棒子扔打在顾清漪的身上,带着一丝笑:“你这个小坏蛋,少给我转移话题,道理或许可以说不清,可有些话却不能不讲不明白!”
“行,你想问什么?”顾清漪没有拒绝。
见顾清漪这样爽快,华阳藤一时失神,随即她上前一步问:“等这件事顺利结束,你会去哪,是去找那个顾蓝衣是吗?”
顾清漪把脸一沉,冷声道:“藤姬,在我看来,你虽然多话却是个有分寸的。”
华阳藤语气放缓许多,她贴近笑道:“你就当我们这是最后一面,你得把话给我说清楚。”
顾清漪眼神一变,带着一丝调戏,朝华阳藤笑道:“你为什么这样问,难道不想我永远陪着你?”
“你会吗?”华阳藤白他一眼。
“我会不会和你怎么想,那是两回事。”
华阳藤干脆利落的抽出腰间的软剑,秋水软剑一如其名,华阳藤执剑舞,舞毕,剑尖直指顾清漪,“你要走就走,想去哪就去哪,我又不是你的腿,还能控制你不成,那顾蓝衣也该如此!”
“你管的太宽了,”顾清漪淡淡道。
噗嗤一笑,华阳藤做了个鬼脸,“顾清漪,你还真是提醒我了,我还真该向蛊女讨要一个巫蛊术,然后把你永远拴在我的身边!”觍着脸上前,“怎么不做声,你怕了?”华阳藤贴着他笑道,
顾清漪突然低头,半晌方道:“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好。”
“你怕顾蓝衣责罚?”顾清漪不答,“他很厉害吗?”见顾清漪立刻点点头,华阳藤如鲠在喉,只得连连安慰道:“等你长大到他那样的年纪,你肯定比他还厉害!”见顾清漪脸色更难看,她只得继续搜肠刮肚宽慰他:“我觉得吧,你不如去王宫找王后去吧,顾蓝衣再厉害,三头难敌六手,我爹说过,大王身旁的密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去王宫?”顾清漪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这丫头总是这样,想一些寻常人不会想的事,认真思考了片刻,他还是摇摇头:“你不知道,她也是身在囹圄,自身难保,我去找她又有什么用呢?话说回来,让她收留我,你还真敢想啊。”
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王后之位是为国母,这样尊贵,但在顾清漪看来居然是身陷囹圄?深宫殿宇,是牢笼,细想下,不知道为何华阳藤发觉自己居然觉得有些赞同,压下心中的阴霾,少女一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这世上唯一有血缘的人吗?如果我有什么事,需要依靠的时候,我也会去找华阳夫人的,说起来我也有好些年没有见过姨母了。”
顾清漪脸上虽没有十分的不悦,但声音已经冷了几分,他冷笑一声:“你与我不同,我的事你是不会明白的,也请你不要随便拿你自己的想法来套我与她之间的关系。”
华阳藤摇着他的手笑道:“我就随便说说而已,你爱听就听吧,只有一点,不要回顾蓝衣身边去了。”顾清漪被她紧握,嘴唇颤抖片刻,他终究只是抽开手,转身阔步离开,华阳藤凝视着他的背影,也并不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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