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刚露白, 甄昊就已经起来了, 种种缘由使得他这一夜都不曾睡好, 他一起姜嬴便也起来,他穿衣服快, 姜嬴琐碎事更多,甄昊便走出去, 一看, 华阳夫人已然在座。虽然他心中是满满的诧异,却依然笑道:“这样早,夫人怎么来了?”
“大王要出去?”华阳夫人连客套话都不说了, 虽然是柔声而笑,但甄昊心中却是一凉,又说了几句, 姜嬴在里面似乎听到响动,走了出来, 看见是华阳夫人, 也是惊诧,随即问安,甄昊看着华阳夫人虽然脸上仍旧挂着笑, 但眼神却流露出明显的, 不仅仅是姜嬴穿着男装,更是因为不规矩,甚至带坏君王。
面对华阳夫人的质问,甄昊一时无言, 要说是华阳毅与他同去,可是又怎么解释姜嬴呢?不管怎么解释,在华阳夫人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即使多说只怕也无甚益处,所以这要他怎么回答才好?
见甄昊久久不答,华阳夫人便朝他招手柔声道:“昊儿,怎么了,一大早就神色不佳,来,到我这里坐坐。”甄昊便挨着她坐,而甄女史递了个眼神给姜嬴,姜嬴略微笑笑,只说有他事,就迅速往里走去,甄女史则在一旁静静侍立。
华阳夫人说了几句不要紧的话,随即甄昊见她语言一变,就听见她缓缓笑道:“昊儿,我这一夜没睡,这一大早太过思念你,所以就来了,你也不要嫌弃,可愿同姨母说说话?”
这叫他怎么回答?说话,又要说多久的话?他还急着出去呢!华阳夫人不走,他怎么带着姜嬴出去,况且华阳毅说好了一早就会在北门等他,时间紧迫,可是他也不愿忤逆华阳夫人。
甄昊不答,华阳夫人只是用手摩挲着他,给他揉捏,恍如揉搓一只小猫似的,甄昊被她这样揉搓,又兼起的早,一时倦意又起来了,只觉得浑身是说不出的舒服,而且华阳夫人的身上还有种说不出来的香味,不容易寻常的熏香,味道虽然淡淡的,但闻起来却是沁人心脾,他闻久了,紧绷的神精也渐渐松懈,正是越来越瞌睡突然,直至华阳夫人轻轻搬起他的一只手,宽大的袖子从水上滑落在胳膊上,那里是!甄昊猛然间心中吃了一大惊,困倦之意一扫而去,他连忙抽手,只想将自己的受伤的右手拉回,却发现自己被华阳夫人紧紧抓牢,纹丝不动。这显然是有预谋的,果然,他见华阳夫人将他的受伤的手暴露在视线外,脸上的笑意冷了几分,但声音依旧温和,她在质问:“昊儿,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甄昊如何不明白,她这是明知故问!心中猛然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不是因为华阳夫人明知故问的盘问,而是生气而是气愤,他们居然敢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一瞬间,甄昊的心中已经把昨日在场的人全部过了一遍,只觉得个个都可疑,可究竟是谁走露了风声?昨天在甘露院的时候,他已经三令五申的吩咐过了,不许将他廉美人被刺伤的事情走漏出去。
但是结果呢?结果就是还不到一个昼夜,华阳夫人就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在这一大早就把他出门的路给堵住了,她甚至明显对姜嬴露出不满的神态,人最喜欢迁怒,华阳夫人自然不会记恨他,可姜嬴呢?姜嬴对她们而言,说到底还是外人,而因为他这些不端的行为,姜嬴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在华阳夫人面前攒下的好感,很有可能在今天这一刻消耗殆尽。
究竟谁做了这个耳报神?或许是一个,也可能是很多个人,或许是他身边的侍从,也可能是丹姬她们身边的人,甚至可能是长乐宫的人,或者是华阳夫人自己安插的眼线,
现在回想起来,他做的许多事情,自以为瞒过了众人,其实不然,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很显然不是华阳夫人不知道,而是她在大多数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自以为是。
华太后执掌姜国十几年,华阳夫人亦然专权多年,况且她监管后宫,百足之虫还死而不僵,何况是浸淫权利中心多年的华阳夫人,她的势力只怕如结网的蜘蛛一般,遍布这后宫的每一个角落,他究竟有哪一个行为逃脱过她的眼睛?
这一刻,甄昊突然有些能够理解原主的暴躁,无时无刻的被人盯着,即使这些人都是一片好意,他还好一些,可那位新君作为一个从小就被定为储君来培养的人,一个至高无上的君主,也难怪他无法忍受。
但有些时候,不得不去忍受,人若没有了约束,很有可能偏离轨道,而臣子就像是一把尺规,规劝着他,志高王者的性命比任何人都重要,但是你的一举一动也要收到许多辖制,你要耐心的听取臣下的意见,有很多有才能的人脾气总不会太好,清高的人,你要捧着他,让他尽可能发挥作用,小人说话好听,做事圆滑,却有可能带来极大的祸害,每日兢兢业业,勤于政事,可连自己的后宫也要受到极大的辖制,可即使是这样那已经比大多数人自由了。
华阳夫人对他难道不好吗?就是亲妈也不过如此了,她日夜操劳,叔父难道不够好吗?姜国的大部分事情都压在他的身上,即使他犯了错也是耐心的指出来,他和这些大臣相比,谁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但即使是这样,他也该有他担心之事。
“昊儿?”见甄昊脸色冷如铁,久久无言,华阳夫人实在是忍不住出声呼唤。
是华阳夫人焦急的声音,她按捺不住了,甄昊抬起头来,忍不住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华阳夫人见那白皙红润的掌心上划下一道血痕,她连忙握着,再也忍不住低声埋怨道:“昊儿,你怎么这样糊涂,如何要瞒着,还不请御医来看?即使不渝往玉凉去了,可是沈医师他们几个老人还在,那都是好的……”见甄昊眼神飘忽,似乎全然不在听她的话,只觉得心肝都在痛,这孩子,难道又要变回老样子?那,这可如何承受得来!
甄昊将她的句句话都听在心里,这伤口并没有华阳夫人说的那么严重,他已经时候成年人了,又不是纸糊的灯笼风刮就破,况且昨日在长乐宫就已经做了清理,根本就没有问题了,要是兴师动众起来,指不定又要连累多少人,这王宫里已经做过好几次清理了,在种情况下,很多无辜的人都会受到连累,再来,可真要受不了了,但他知道华阳夫人素来如此,他要多说一句,华阳夫人能念叨十句,所以他只是嗯一声并不解释。
见甄昊脸色不咸不淡的,好像完全没有当一回事,华阳夫人瞬间又气又心疼,“大王!”她提高声音一喊,却又立刻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刻意降下,“请务必要爱惜您的身体!”见甄昊点头,她又苦口婆心叹气一声:“昊儿,你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为什么这孩子越长大,她们之间能说的话却越来越少了,这究竟是谁的错?小时候,他明明是最依赖她的,华阳夫人心下一片悲凉,鼻子一酸,险些要流下泪来。
甄昊被她悲恸的神情所感染,忍不住低头,华阳夫人眉蹙难解,神情哀婉,这种时候,岁月在身上划下的痕迹是愈发明显,这个原本美丽的女子,看起来是愈发的苍老了,平时笑的时候还好,可当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时,那就是说不尽的苦楚。
可他已经不是牵着长辈的手走路的孩子了,他不能感情用事,甄昊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他用力抽出了自己被紧握着的手,随即轻轻道:“夫人何必如此伤心,夫人德高望重,身份尊贵,寡人视为尊亲,不忍忤逆,方才不答,只是因为陷入了沉思,并不是轻慢夫人,夫人刚才是问寡人在想什么,寡人心中没什么多想,只是想,好在夫人一来,给我提了个醒,如今醍醐灌顶,受用无穷,又在想还好这伤口不是划在王后的手上,要是留下疤痕,那就不好看了。”
这是温柔的不像话的声音,华阳夫人听了前段本来还开心,待听到后面,心中着实大惊,脸上一时色变,忍不住抬起头凝视着他。
昊儿喜欢此女,竟然至此吗?不行!君王怎能有这般私情,这个女人会毁了他昊儿的!再也按捺不住,她厉声道:“昊儿!你可知最近什么事情在传的风风雨雨?”
来了!甄昊心中一凛,果然,华阳夫人终于提到了那些谣言,那些传言千奇百怪,有说姜嬴是妖女,也有说受宠多年却无子,奇怪的很,甚至有说她是别国派来的细作,搅乱姜国,更又说是因为她,所以王宫的王嗣都早夭,种种传说,千奇百怪,不胜枚举,而这些谣言,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有一句是好话,这些传言真真假假,像水草一样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像蝗虫一样传开,根本寻找不到源头。
但他本是想,清者自清,这些话又与姜嬴有什么关系,姜嬴如何,从甄女史的反应就可看一般,自姜嬴入主长乐宫,这长乐宫死的人是最少的。
姜嬴入宫三年有余,却不争荣夸耀,因为幼年的影响,让她比别人更加勤快能干,而且节俭,她看似冷淡却比别人更加热心,而他与她相处多日,难道还不会比捏造故事的人,更加了解她吗?
甄昊不与华阳夫人作答,却起身走到里面,看见姜嬴正是呆坐,便朝她笑道:“寡人一刻不见王后,只觉如过三载,你可忙完了?”
姜嬴起身笑道:“妾侯君久矣。”
甄昊便拉着她含笑走出,又一起坐下,朝华阳夫人笑笑:“什么风风雨雨,寡人不明白夫人所言何事?这后宫多亏夫人照拂,打理的井井有条,寡人都得替王后感谢夫人。”
姜嬴如何不知道甄昊的意思,她便只是腼腆一笑,并不多说,有些事她不好说,甄昊自然会替她说。
“你……”华阳夫人正要发怒,却回想起多年前,以前她是不是也是这样,这样惹怒昊儿?这些年的磨练,她难道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难道她还要去走长姊走过的错路,将昊儿激怒?
如今正是年轻时候,少年的爱恋,总是单纯又专一的,外来的压迫,反而会让他增加逆反心理,将昊儿逼到她们的对立面又有什么好处?人与人之间的那点联系又岂是全看一点血缘,为了利,谁都该死,为了权,谁都能杀,她们身处于王族,这么多年来,她怎么还看不透?一个不慎,长姊的昨日便是她的明日!
猛然清醒过来,华阳夫人猛地抬头,只觉得浑身上下出了一生冷汗,背已经湿透了,连手心都是汗涔涔的,但她还是勉强对甄昊笑道:“究竟是人言可畏!”
甄昊点头,没错,流言蜚语是一股可怕的力量,他只觉得自己能护住姜嬴,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话能到他的耳朵,自然也会到姜嬴的耳朵,姜嬴心中是什么感受。他忍不住回首凝视姜嬴,女子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但甄昊却丝毫也笑不出来,今日华阳夫人对她露出的表情,几乎是毫无遮掩,对于姜嬴,她们究竟还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他好,姜嬴就好,他要是有一个不好,连姜嬴都无法保全,他以前对后宫的事情从未留意过,但到今天,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以为的豁达,那是消极,是被动,是自我安慰。
昨日廉美人之事,他是怎么样看的?他觉得宫有宫规,他觉得嘘唏不已,他只觉得心中是说不出来的感觉,他不愿闹大,但自然有人看不开。
以下犯上本就是重罪,还胆敢弑君,更是灭九族的重罪,哪怕是邻居都会被株连,但被妃嫔所袭击究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这后宫全在监管之下,根本没有几个人,能翻起浪来,而他又不想闹大,所以只是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了,但结果呢,结果华阳夫人前来质问,甚至明显的表现出不愿意他出宫的意思。
他若退让,自然有人要前进,他不把权力牢牢握在手中如何保护自己,保护姜嬴?
甄昊朝华阳夫人笑道:“夫人说的是,这不是件小事,寡人总该上心才是,这些女子,怨气深重,将她们耗在深宫中,实在不是仁义之道,寡人决定下一道赦令,让六宫妃嫔,如果有愿意出宫去的,就放她们出宫去,至于那廉美人,当初寡人因为一时之怒,害死了她的兄长,她又与寡人有一场情分,也给她一点情面,”他记得因为前日正好碰上宫里的好日子,所以姜嬴的意思是暂时关起来,过几日处置。
让嫔妃自请出宫去?哪有这样的事?华阳夫人听了,先是一愣,但见他虽然说的随意,但眼神中全是坚定,只得应了,又转念一想,这后宫中人做些调整也是好的,不是大事,何必激怒昊儿,但她还是缓缓道:“大王果然仁善,正是万民之福,只是那人胆敢刺伤你,这已经是灭九族的重罪了,我早已下令处死了。”
“这……”死了?怎么死的?甄昊垂下眼帘,原来即使是权力在握,也有许多无能之事,也有救不了的人,而既是华阳夫人出手,那也没办法了,人死不能复生,只是受了怎样的苦,昨日丹姬的确说的对,一杯毒酒送她上路已经是最好的恩典了,就算不死幽禁起来,让她在冷宫中住一辈子,那是更长久的折磨。
姜嬴呢?如果一旦他有意外,姜嬴会如何,甄昊的心中涌起无限惶恐,多孩子还不够,况且孩子本就是不可测的,不能单纯寄托于此,他必须要放权力给姜嬴,只有权柄在握,一个人才是有保障的!
“大王?”华阳夫人仔细揣摩他的情态,然而甄昊只是抬头笑道:“这也罢了,只是寡人要与王后随华阳将军出宫去,夫人若还有闲谈,只等回来再说吧。”
眼见君王神色坚定,虽然依旧带笑,但看这这情态,就知他心意是不会更改的,退一步想,有二哥相陪她也放心,只是……“君上出宫体恤民情,自然是好事,可为何王后也同去,还如此装束?”华阳夫人仍旧追问,语气不满。
甄昊笑道:“寡人自幼长于宫中,对民情一无所知,所以,至于王后,这是寡人的心意,华阳夫人难道有异议?”甄昊明白华阳夫人都是从姜国出发,只要他一心向好,不露出昏庸无道的迹象,华阳夫人自然不会为难姜嬴。
华阳夫人闻声一震,这理由是好的,只盼昊儿能真心这样想才好,至于旁的那是次要的,只要昊儿不出事,这姜嬴也无妨碍,如果有问题,那自然有千百种办法出去昊儿的阻碍,如果这王后能成为贤内助的话,那也是好事,感情好,后宫也安稳,这样一想,抵触也不那么大了,“臣妇岂敢妄论君意,”华阳夫人拜倒而回,随即让开一条路,甄昊点头一笑,与姜嬴迎着朝阳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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