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茂密的翠竹带来一片阴凉, 依着地势而建的是一个水榭楼阁, 双鹤起舞, 大树亭亭如盖,鸟声啾啾个不停, 却丝毫打扰不到坐在阁中的男子。
专注的目光都放在一张发黄的小纸片上,纸上面只有几句简单的话, 走笔潇洒的小字, 一如那个人,墨不渝长嘘一口气,也不知道师姊怎么样了,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洛邑与玉凉,又何止是万里之遥,真恨不得立刻化作一只鹰往玉凉飞去, 为何自己生做一个凡胎,若有鬼神之能, 也不至于只是坐在这里干着急, 心中只能愁烦。
正看得出神,却听见童子通传,不多时从外走来两个锦缎黑衣的男人, 来者却是左师墨廷以及一位少年将军华阳湫。
无事不登三宝殿, 墨不渝将纸往一旁轻轻放去,收敛心神,他起身行礼,二人亦是还礼, 老仆端上茶水,墨不渝直言问道:“叔父何故拜访?”
“哎呀,不渝,你怎么这般说话,难道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墨廷张口笑道,“只是你怎么又跑来这偏僻的地方来了,倒让我一阵好找!”
“叔父说笑了,这还不是来了吗?”墨不渝笑笑。
墨廷二人也不饮茶,华阳湫静静坐着,望着墨不渝洁白无瑕的脸,不由想起年幼时,这人也是这般干净白皙,面白如粉团,比寻常女子还要莹白整洁,如好玉一般温润,深得各路贵夫人的喜爱,他又是闲适的清贵,寻常时候并不会在王宫供职,所以他们找到这来了。
墨不渝看着华阳湫腰间挂着的箭,箭镞上泛着奇异的幽光,这样的颜色?墨不渝皱眉,而一直沉默的华阳湫突然开口:“贸然叨扰还请墨医师勿怪,我见你不在医署,四处寻不到,左师说你必定是来这了,这才就擅自拜访。”
墨不渝点头,他私交甚少,如非亲密之人的确不会知道此处,他看了看华阳湫,精壮有力的臂膀,手上有好几处老茧,那时长期习练各种兵刃所得。
他与华阳湫也算是远亲,幼年也曾一同玩耍过的,只是后来突变,华阳湫随父远走北疆,这才使得昔日的玩伴到如今已然变得陌生无比,但他知道华阳湫性格磊落,贸然打扰必有要事。
墨廷见二人不说话,不由开口:“不渝,这楼阁如此寒酸,倒像个破蓬庐,你若喜欢也该休整休整,”见墨不渝没出声,他又继续念叨:“好侄儿,叔父知道你的心,只是你这又何必呢?”三天两头往这里跑,瞒得住别人,瞒不了他。
这地方是不渝与那华阳素共同修习的地方,他这侄儿,如今都二十有五了,竟然还不肯娶妻,虽然没说过,但难道他还看不出来,还不是为了等那华阳素。
这华阳素要是个公主贵姬也就罢了,此女身份尴尬,不过是华阳夫人的养女,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其父又何等愚钝,叛离家族,活活让自己成了个笑话,父母名声如此不好,这也罢了,偏偏还吊着墨不渝。
不渝身份尊贵,却偏偏守着个这样的女子不肯松口,偏偏他这大哥又带着大嫂云游去了,六年了,再也没回来过,看样子是撒手不管俗世,他们放的下,他怎么能放下,大哥统共只有这一个独子,他做叔父哪能不多操心呢,况且不渝医术高超,更是仪表堂堂,身份清贵,千好万好只有一点不好,生得个执拗的性子,偏偏要在华阳素这棵歪脖树上吊死,岂不是要气死他!
墨廷眼光又瞟到那桌上放着的书信,这自然又是和那个女子有关的,虽然心中堵得慌,却仍旧笑道:“不渝,这东西你都看过百遍千遍了,怎么还看不腻?”
见墨不渝面色不悦,他却只觉得是自己的规劝还不够,便语重心长道:“不渝,你也二十五了,你想想,你看看,你那些同龄人有一个还未成婚吗?你叔父我在这年纪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爹了。”
“叔父……”
“好侄儿,你既然喊我一声叔父,就合该听叔父的劝,我替你寻的那些美姬难道还不够好,为何一个个都退回来了?”墨廷不依不挠,与在朝上温和寡言的他截然不同,“也不必成婚,养一两个姬妾也是正当的,你看看你,都什么年纪了?况且你日夜研读医术,正需要几个红袖添香的美姬才好,又何必死守着那个人,”
“叔父再说,就请出去罢,”
“嗨呀,不渝!你看,叔父也不反对你与她了,只是她肯么?我早替你规划好了,养五个姬妾,且等着,等后面她回心转意,你娶了她做正夫人,岂不是两全,况且这女人啊,夜里将灯一吹,被子一盖,那都是一样的,你就将那些人当做她不也一样?等你有了孩子,你就……”
叔父别的都好,偏偏喜欢在他的婚事上指指点点,仗着辈分倚老卖老,墨不渝听他越说越离谱,他再也忍不住,正要发作,却听见华阳湫一声轻咳,他中气十足,声音极为洪亮。
墨廷这才回神,见墨不渝已经是满脸愠怒,如阴云密布,下一瞬怕是要打雷了,这才知道他这是真的生气了,于是乖乖闭嘴,心中嘀咕:要真得罪了不渝,还不知哪天他给自己下药,那才真有苦头吃,好在不渝本性淳善,尊长敬亲,倒也难得发怒,这样好的儿郎,偏偏虚耗光阴在一个女人身上,也不知那华阳素究竟给他吃了什么迷药,这样油盐不进。
听见华阳湫一声轻咳,墨廷又突然想起,这华阳湫也仍未娶妻,这孩子一直呆在北疆,日日生活在军营中,那鬼地方能有几个好女人,听说夷人个个都是面目狰狞可憎,他不由张嘴又要说,却看见身旁的华阳湫面色清冷,眼光凌厉,不怒自威,不由就把话给噎了回去,摇头叹道:罢了,我只操心不渝也就是了,他父母双全,何必我多嘴。
墨不渝在墨廷还要多话之前,赶忙发问:“你们二人特地前来,究竟为了何事?”
华阳湫听了,取下一支羽箭,墨不渝接过,对着光细细看了好几眼,又拿出布巾轻轻一扭将箭镞取下,从怀中取出粉末,洒在上面。
这是?墨不渝皱眉,是毒,从一种极其稀有的毒木上萃取出来,淬在箭头上,哪怕是老虎般的猎物在被射中后,也三步摇十步倒,必死无疑,更何况是人,这种速杀型毒物,无需多久,就会致死,因此往往医治不得,好阴毒的东西。
墨不渝将箭镞包好,递与老仆,他朝华阳湫道:“这东西有毒,从一种毒木而来,姜国没有,自然也不会产,这羽箭将军从何得来?”
华阳湫点头,“墨医师所言极是,这东西我在北疆数十年也不曾见过,自然不是从北疆流过来的。”这东西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些叛逆手段多变,这次也是由多位仵作才查出此毒,面对此物,无数医者都束手无策。
见华阳湫与墨廷言尽于此,可见之后便是机密,墨不渝颔首并不追问,他沉吟,会拿过来特地求问他,可见这东西已经频繁出现了,料想是有人试图以此来毒杀大王,的确,王宫戒备森严,日夜有人值守,大王身边更有暗卫秘密保护,更别提从饮食衣物下手,这毒箭,若有神射手埋伏,倒还有一丝丝可能。
沉寂片刻,墨廷忍不住问道:“不渝,这东西可有解?”
“这……不渝自当竭力而为!”
墨廷素来觉得自家侄子高深莫测有起死回生之能,虽然平时谦逊,但行医时又自信满满,如今居然也面露愁烦,又想起明日便是大典,届时人多眼杂,虽然已经全城戒严,可只怕这危险出于内墙,毕竟那位主实在树敌太多,多少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这些年造下多少冤孽人得而诛之而后快。
更兼眉城之战,晋国已经微微露出一点儿劣势,只怕晋国与鲁国更会有激烈的反扑,他国的细作更是防不胜防,墨廷不由感叹:“千防万防,只怕家贼难防,这些日子怕是要不太平了,”话一落,四下无言,墨不渝却看向坐得笔挺的华阳湫,明日大典负责警备与守卫的便是他,而对于孩童时期就远走北疆的少年将军而言,又有哪一日是太平的?
那幽光冰冷的箭镞仍在脑海中泛起,墨不渝突然感到一种极大的无力感,这短短十来年,他日夜研习医术是为救死扶伤,他看过无数创口,看过无数因为伤痛而扭曲的面容,也有许多人,他也无可奈何,最终在他的眼前死去,他本不是个容易感伤的人,但此刻,他却不由感叹,这纷纷攘攘的尘世间,有看得见的厮杀,也有全无刀光剑影的博弈,他有幸生于一个好的家世,但也看见许多人为了往上走,做着昧着良心的事。
大千世界,有人为利而杀,也有人为义而杀,还有人为情而杀,而现在,聚集在王都,在暗处闪烁幽光的眼睛,这些来自四方各国的刺客与杀手们,他们的目标都是那个御座上的君王。
前路磨难重重,王能否撑过去?若成功,他或许能将所有的反逆势力连根拔起,若是失败……
墨不渝摇摇头拒绝去想这个问题,那位君王,不管他以前如何,现在姜国却是缺他不可,他决不能出事!可越是如此,脑海中就越是迸发出无数的念头,更从心底蔓延出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同时,阁中传来重重的叹气声,墨不渝不由朝窗外看去,入眼,白鹤翩翩,亮翅而舞,绿草如茵,悠悠一叹,师姊,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霞光万道,日将西下,天还是明亮的,但长乐宫中已早早的点起无数宫灯,火光之下,无数人在走来走去,大殿内外喧闹如集市,往日阔大无比的正殿都变得拥挤起来。
“茱萸,那边不可去,那衣裳也动不得的,你去外面玩闹,”姜赢吩咐婢女将茱萸带下去。
长乐宫一片闹哄哄的,甄女史与诸位女官也从是出出进进,因为本定在傍晚举行的大典却被提前了,本来时间就是极为仓促的,一提前就更忙了,但她知道甄昊的每一个行为都有他的用意,而今天他甚至没有来看望她,由此可见他是忙到了何等程度。
甄昊今天不会来了,因为明日便是大典的日子,小夏国的使者与一些其他的使臣也陆陆续续到了,甄昊要会见他们,还要准备明日的册封之礼,他太忙了。
麟德殿
甄昊坐于高座上,他举杯,宾客亦是举杯祝贺,甄昊缓缓嘬着酒,将台下众人表情尽收眼底。
与当年的大婚相比,明日大典其实并不受重视,毕竟给夷人当女婿,在许多老臣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但若是要遣公主前去嫁之,他们也必定也是不肯的,总之在他们看来贱夷就是贱夷,早些年也不是没有过,也不过是以宗室女或者宫人赐予封号随意敷衍。
而这些被遣远嫁的女子到了异国受歧视只怕也是一样,受苦多于享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六公主是一个极为有运的少女,而他也希望这位少女的福运能一直保持下去。
从妘姬她们的意思来看,如果帮助三王子践祚,三王子只有一个妹妹,而他作为三王子的妹夫,作为姻亲,两国的关系至少可以保持数十年,没有北疆的忧患,就能竭尽全力反攻鲁国与晋国。
可首先他也得熬下去才行,当年先王灭了陈国与卫国和华国,华太后解决内部忧患,而他是否能承接先人的意志,作为一面新的旗帜引领者姜国继续往前,争霸一方?
甄昊坐在高位上百感交集,望着酒杯的清酒不由想到,姜赢呢,她现在又在做什么?她应该比自己还要忙碌吧,后宫的一切都由她打理,而且这还不算,大典之后还有更种宴席,忙啊。
长乐宫中
珠宝辉煌,紫绸缎,珍珠,玛瑙,金钗,银钏,玉环,五色宝石,都随意堆在桌案上,高案上摆着了玉制的高大花树,金麒麟形的香炉袅袅生烟,熊熊燃烧的灯烛,珠光宝气照的整个长乐宫闪耀无比,姜赢素来喜欢简便,但今天却由不得了,因为长乐宫中会有无数人前来拜访,而这些灯火将会烧到明日清晨,今夜无眠。
但侍女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意,来来往往,香气扑鼻,欢笑声,环佩的撞击声,衣裙的摩擦声,不绝于耳。四个侍女们从外面急急地跑进来,也没有人呵斥她们的不合规矩,她们手上端着圆盘,上呈着几天几夜不休不免赶制出来的吉服,而另一个盘上放着一个华美的莲花金冠。
“展开,”姜赢声音刚落,立刻就有五个机灵的宫女上前,齐齐将吉服抖开,如流水般丝滑的绸衣,华美无比,姜赢满意地点点头,又有一人打开孔雀羽扇,这羽扇绚丽多彩美丽无比,展开的瞬间恍惚如孔雀开屏,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灼人眼,姜赢看了,却朝身后的被团团围住的六公主看去,在看到她的眼睛后,却摇摇头,“衣裳留下,这个撤下去,不用。”
姜国传统,女子出嫁多用羽扇掩面,不让人看见容貌,再一一行大礼,但一想到明日盛典,无数亲族贵胄前来观礼,若让他们看见了六公主的眼睛,只怕多生议论,一个不好就惹出事来,甄昊那边本就够忙了,不可再给他添乱。
“把那莲花金冠端起来,去把公主请过来,”姜赢话毕,早有人将女子请过来,姜赢命道:“给公主好生戴上,”数双灵巧的手,如蜂蝶穿花,在少女乌黑浓密的长发上穿引。
姜赢看着微笑起来,时间太紧张了,她本来还担心会不够好,现在看来这面纱大小长度做的刚刚好,从金冠上垂下,恰巧完全遮住她的眼睛,少女的头发又黑又密,还带着一点点微微的卷曲,这大金莲冠与她白皙的肌肤浓密的黑发极其相衬。
姜赢满意地点点头,这头冠还是托甄昊说的雪莲花,才让她发挥奇想,虽说不是执扇掩面与古制不同,但她本就是异族公主,索性别样些也无甚妨碍,究竟这大典还是做给人看的。
好在她说的快,虽然是命人急急赶制而出的,但不仅时间赶上了,更重要的是金冠华美无比,金色的莲花头冠,还有几根长簪可以别住,蜿蜒而出的长簪又挂着数支长长的金流苏,从两边垂下,中间的莲花花瓣上镶嵌着各色的宝石,闪烁无比。
那吉服方才在后面已经试过了,也没有什么问题,姜赢目光下移,见少女还穿着本族的衣服,那形如长筒的裙子,转起来,裙子却如花一般,与姜国极为不同的是,这服饰腰与手臂都是裸露的,姜赢想了想,从案上挑出几个银钏,上前给她的手腕与双臂都带上,只见华美的衣服,高挑的少女,红色的薄纱从头冠上而下,刚好盖住那双异色的眼睛,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见她的神情却有些呆愣,知道她这几日实在是累坏了,姜赢便轻轻地拍拍她的脸,柔声笑道:“快搬大镜子来,”话一落就有几个力士将半人高的大镜子搬来。少女这才凝神看见镜中的人,美的仿佛雪山上的神女,哪里还有半点往常的影子,她这样也能媲美身旁的美人了。
可这一瞬,她却没有高兴,反而从心底发出一声悲鸣,却被卡在喉间,没有出声,她连哭泣都不能,少女悲恸不已。
姜赢见她的浑身都在抖动,牙齿咯吱作响,似乎是在极力地克制着一种浓烈的感情,姜赢纳罕,朝少女看去,本以为她的眼中是高兴与害怕,但当看清她的眼睛时,姜赢瞬间愣住了。
那双被泪水浸满的双眼,眼中是刻骨的哀伤,以及深深的怨憎,这样的怨恨,仿佛有幽冥业火在眼睛中喷涌而出,这样年轻的少女,喜欢沉默的少女,为何会有这样深沉的悲恸?
姜赢站在身旁,没有让宫人上前,只是摆手低声吩咐:“下去各自准备,明日大典难免忧虑,让公主多看看自己,”宫人没有多言,都四散而开,去着手别的准备。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迟迟不肯跌落,眼前明亮的烛火已经完全模糊了,只有一团暖光在周身,似乎有人在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背,她没有去理会,因为她的脑海中完全被一个美丽的女子充满,那个温柔的女子,那个人也渴望穿上嫁衣,去嫁给同样微笑的人,她们的音容笑貌一如往昔,那温柔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回荡,“兰姐姐”一声悲鸣齿间溢出。
兰姐姐?姜赢听着她的声音,那简单却饱含无限情绪的三个字,她知道这只是少女的自言自语,但心中却略微奇怪,因为这三个字是用姜语说出来的,字正腔圆,太不寻常了,现在公主能说一些姜语了,但是发音还是很变扭的,而这出口的三个字却出乎意料的流畅,就像是从口中吐露过无数次一般。
虽然有无数念头从脑海中闪过,但姜赢并没有出声,这样的世道,多少人的背后有着刻骨铭心的故事,那样悲恸的爱恨,与年龄无关,而这个从万里而来的异国公主又有着何等过往,她好奇,却不愿去追问。
往事一一闪现,少女自觉仿佛身坠入冰窖一般,牙齿抖的咯哧作响,她再也忍不住,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手臂,不知不觉中早已蹲下,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如果,如果兰姐姐没死,那么说不定她有机会与自己一同嫁入姜国,她也就可以回到这个曾今念想过的母亲的故国,但兰姐姐死了,永远的离开了。
一生受尽屈辱,临死前带着绝望,甚至连苏药师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是因为她已经没有任何的留恋了,亦或者是一瞬的绝望让她选择赴死,她都已经无从得知,兰姐姐那样的美人,到最后却瘦的不见人形。
活着,前方就是无尽的苦海与绝望,她怎么可能有脸去恳求兰姐姐活下去呢,她根本帮不了她,“可是,兰姐姐,我却还有很多想对你说啊。”少女以手捂面,悲泣不已。
大殿上的宫人见她如此模样,都迅速离开了,只剩下姜赢独独立在她的身侧,这位异国公主或是想家或是害怕,但都与她们无关,她们唯一关心的是做好手中的事,因为一旦有任何差错,她们都承受不起。
自幼因为这双与常人不同的眼睛,被人排斥,言语的恶意在她与兄长的身上泼洒,但兄长是男人,而她却因为这个原因免去了被侮辱的灾祸,而兰姐姐,那个时常对着她微笑着的女子却不是那么有幸,母亲早早离世,只有兰姐姐一直照拂着她。
即使一直被二王子侵犯,但兰姐姐也始终对她笑着,而好不容易熬到出嫁,却在到达他国的时候意外发现已经怀有身孕,很快兰姐姐就被抛弃,凄惨的回来,但兰姐姐却从没有对她说过任何抱怨的话,在遥远的地方,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她的日子该会是如何的艰辛,而偶然一次提起,兰姐姐反而是对她笑着说,原来在沙漠中行走的时候,骆驼是那样耐渴,居然能吃那浑身长刺的仙人掌,那么多刺,看着都觉得害怕,她感叹笑着,没想到这样的疼痛也是能够忍受的。
即使在怀孕的时候,明明是怀着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的孩子,但兰姐姐也不曾怨恨过腹中的孩子。
而她自己呢,她是即害怕又高兴,高兴兰姐姐回来了,那个比任何人都温柔的人又回来了,她不是孤独的一人了,更重要的是二哥哥承诺了,他让让苏药师给兰姐姐治病,甚至允诺说可以将兰姐姐嫁于苏药师。她很高兴,兰姐姐也很高兴,因为苏药师也是个温柔的人,他深爱着兰姐姐,长到这么大,在这两个人的身上,她头一次知道原来有爱这种感情,原来除了那种令人恐惧的交合,在这个世上居然还有这样一种感情,只是彼此眼神相望就是无上的幸福了,她由衷的感到开心,也祝福着,盼望着兰姐姐出宫的一日。
但最终,兰姐姐自缢了,带着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永远的离开了,那时她刚过了十四岁的生日,她的天塌了,而那个一直温柔的照顾着兰姐姐的男子,身死族灭,财产被全数占据。
苏药师逃亡的族人,那一双双发红的眼睛,比野兽还要恐怖,鲜红的血从被洞穿的身体中流出,流在地上形成一道蜿蜒的小溪,随后被大雨冲刷,消失无迹,连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在空气中转瞬消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兰姐姐死了,屈辱与绝望的死了,可她不过是父王的一个女儿罢了,死了就死了,父亲有数不清的儿女,可为什么,明明是异母的亲兄妹,为什么哥哥们却如同禽兽一般对待她们?
只因为生为女子吗?所以她们是这样的软弱无力,可难道女子出生就是错吗?柔软就只能死吗?年幼的时候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利,终日在那狭小的一片天地走动,兄长还能出去,而她们,即使在长大之后,也只是作为物品一般被买卖,父王会榨干她们最后一点价值,作为王的女儿,远嫁到更遥远的部落去,而父王,那个所谓的父亲,并不会给她们一个目光,哪怕是鄙夷的目光,他从来不会看她们任何一眼,如果不是因为她眼睛奇特,他可能都想不起自己还有这个一个女儿吧。
哽噎声,极力克制的呜咽声,那样浓烈的哀伤,姜赢只能默立无言,突然一直悲泣的少女,突然转过身来,姜赢诧异,以为她有话要说,她看着满俩泪水,五官仍有一丝稚嫩,如孩童般的少女,犹如失去一切的幼兽,被暴雨打湿了保护身体的绒毛,迷失在大雨中,无声的哭泣和呐喊,此时无声,但一直在颤抖的身体却显示着无比激烈的感情,姜赢几乎忍不住想要抱住她,却听见扑通一声,少女跪在她的面前,紧紧地抱着的腰,而后嚎啕大哭,姜赢被这凄厉的哭嚎声噎住,说不出话来,她的手抬起又放下,而后她将手按在少女的头顶,轻轻的抚摸。
身上的华服,头上的金冠,如果不是来到姜国,她这辈子也不会想到,原来一个女人是可以这样受到重视,原来君王,哪怕这个人不是她的父亲,却对她这么好,一直苟且的活着,来到了这里,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怨恨化作无尽的恨意与力量,在少女的心中蔓延,她暗暗发誓,哪怕现在看来只是个奢念,但她也要朝着那个目标而奋进,希望兄长能够登上那个宝座,到时候,她要拿起长刀,像她那些伤害兰姐姐的人吐出憎恨的怒火,哪怕是最终是倾尽她的所有。
少女霍然抬起头,姜赢也收回手,微笑着,等待着她的话语。
“我好了,谢谢你们……王后…明日大典你放心…”这是姜语,虽然说的磕磕碰碰,但却没有问题。
姜赢扶起她,低声缓缓道:“你想明白就好了,记住,明天你无比要注意,要小心……”女子的话中有着无限意味,少女只是重重地点头。
翌日清晨,金鸡都还未曾鸣叫,王宫中各处却已经热闹了起来。
高悬的黑色的王旗被露水沾湿,甄昊与一众礼官在莲花台下静静的等待。
莲花台乃是华太后经手扩建,壮丽无比,名字来由是因为华国的故都芙蕖,而从长乐宫到莲花台,除了冗长的宫道,还需要渡过芙蕖湖。
丝竹管弦,唢呐锣鼓,欢乐的奏乐声打破清晨的宁静。
浩浩荡荡的迎送的依仗队伍,犹如一条蜿蜒不绝的长龙,队伍中间的彩车上端坐着一名女子,女子穿着异域的服饰,头戴莲花金冠,那是小夏国的六公主。
枝繁叶茂的巨树上高挂各种五色彩带,各处挂着五彩宫灯,浩浩荡荡的依仗队伍,无数的宫女扬手,将新采的鲜花抛洒入空,粉红、朱红、鹅黄、各色花瓣随风而舞,飘落在宫道上,随风落在两岸欢呼的喧闹的人群中,甚至有人群追随着彩车而跑动,凡能落脚处都站满了无数人,不同品级的文武大臣,后妃,王族血亲,王都的富人,甚至连一些贵妇与贵姬都获许来观赏此次大典。
与寻常的封妃仪式不同,与庄重的大婚不同,这大典乃是做与旁人看的,自然是越声势浩大越好,既然有人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到了芙蕖湖,仪仗队伍便停在了此岸不再往前。
碧蓝如天的大湖上,碧波浩渺,还在清晨,水雾蒙蒙,遥遥可看见对岸的莲花台,下宽上窄,远远看来,莲花台在晨雾中朦胧勾勒出形,顶端恰如一朵怒放的巨莲。
公主穿着本族的服饰,被侍女扶下彩车,随众人到了大湖旁边新建了青庐,新娘在此处暂歇片刻,四个侍女替她褪去外衣,换上姜国的吉服,庄重的黑与火热的红,相映生辉。
崭新的画舫停靠在岸,不敢有丝毫轻慢,礼官躬身请来人登上画舫,两个机灵的侍女率先上去,伸长手站在船上搀扶她,少女抬起眼帘,看着离得很近的画舫,这样的距离,她只要随便一跳就能蹦上去,但她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如同一个提线的木偶一般,任由身旁的两个侍女在岸上扶着,四人合力,把她扶上了画舫。
画舫飘摇朝莲花台驶去,少女端坐着身子一动不动,只睁着眼睛,在脑海中回忆着接下来仪式的过程,她为了今天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了。
在脑中反反复复想了五遍,画舫终于停下靠了岸,上岸,有好几个年纪更长的妇人早早在此等待,她们几个换下了方才的侍女,接替婢女扶着她往莲花台的方向走去,却没有直接去,反而又进了一旁的青庐。
妇人们如蝴蝶一般在她的周身反复转着,给她又披上长长的纱袍,又仔仔细细的将她全身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也不用人言就即刻四下散去。
少女刚深吸一口气就看见华阳夫人走进来,她沉声道:“公主,大典将要开始,切莫紧张,你且记住,不管四周有多少人看着你,你都不许去四处张望,就当他们都不存在,把学的规矩牢记在心,知道了吗?”少女听了个大概,她不能出声只垂头示意,华阳夫人见了,便又宽慰了几句,眨眼间,帐外有编钟声响起,华阳夫人沉声说:“时辰到了。”
少女轻吸气,又呼出,如此反复努力平复自己加速跳动的心,将腰杆挺得更直,由着人领着她往外走去,心中默默安慰:怕什么?大王那样温和,况且平日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了,现在也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多走一点路罢了。
莲花高台,水雾缭绕,玉阶生烟,高台壮阔无比,通体白玉色,四十九级台阶,台阶上铺着华美的地毯,直通顶端,顶端虽是莲花形状,却看起来威严无比,而长长的台阶下,甄昊伫立在此,前来观礼的所有人都看着她们,但他却并没有看她,男子的目光看向更远处。
莲花台下全副武装的铠甲精兵,层层递进,保卫着此处,肃立在高台四周,这是姜国最精锐的士兵,观之顿生敬慕与畏惧,所有的宾客都穿着庄重的礼服,身份尊贵的站在观礼台上,身份稍低的便站在两岸,两岸人头攒动,却无一人出声,都往莲花台上看来,薄雾四起,让她看不清其他人的表情,
所有人都凝望着莲花台,但是在阴影之处,有人嘴角噙着笑,冰冷的金属寒光折入眼瞳,如猫一般藏匿着气息,似乎在等着一个契机。
时间点点流逝,此刻,朝阳冲破厚厚的云层,光芒万丈,丝竹管弦悠扬的洒落在空中,甄昊与华服少女齐齐走向更高处。
云鬓之上流苏摇曳,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神采,束腰长裙,将少女纤细无比的腰勾勒出来,外罩的拖地玄色纱袍,纱袍上是红黑两色的丝线绣着图案,那是一朵红色的睡莲,跟随着甄昊的步伐,步步登高,长长的纱裙在破冰玉上摇摆,绯红的莲花,从她腰部盛放而开,灼灼耀目。
目光追随着他们,甄昊他们终于登在了最高处,甄安与华阳夫人都在最前面,但因为逆着日光,她们并不能看清楚。
这样的场面本最容易唤起关于故人的回忆,但她们却没有任何杂念,她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何事,最重要的只有一点,要确保君上的安全!
如此大典,人多眼杂,杂则生变,大王这是以身为饵,但昊儿是她们的希望,他若出事,她与甄安承受不来,姜国势必巨变,他是太后与先王仅有的独子,他若有事华阳家更加承受不了。
姜赢望着最高处的一双人,祝祷声顺着风声传来,华美的服饰,洁白的高台,庄严肃穆的场面,但她的心中却满是不安,手不觉中已紧握成拳,好似想用力地抓住什么,却什么害怕自己什么都抓不住,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他的安危更加重要。
明明天不热,甚至是微凉舒爽,但姜赢的额头上早已布满了汗珠,与那股微妙的嫉妒感相比,她的心中更多的是紧张,可眼见着甄昊与少女随着仪式的过程,随着礼官的声音,一一行礼。
即使有伞替她遮掩日光,但姜赢仍旧忍不住用手遮住额头,站在青庐旁,在无数来宾中她明明是离得最近的,但这一瞬,她又觉得那距离是十分遥远。
叩拜天地,叩拜先祖,甄昊二人按着规矩,一步步做着,繁琐的规矩,礼官刻板的声音,少女已经浑身没有知感,她只知道顺从繁冗的规矩,在礼官的声音中,叩拜再叩拜,所幸多日的训练,虽然身子已经微微麻木了,但她的动作却并没有任何不合礼的地方。
终于,在甄昊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要完全僵硬时,他听到了最后一步,甄昊微微一松,他从礼官高举的盘中,从那上丝绒红垫上,拿起一对玉樽,将一个握于手中,另一杯则递与女子,琼浆樽中盛着琼浆,酒香扑鼻。
二人再一次对拜,握着冰凉的玉樽,少女精神一爽,握紧玉樽,少女心中明了,喝了这酒,她便是他的妃了,不知为何,她的手居然有一丝迟疑,随即她立刻回神过来,赶紧举起酒杯仰头就要饮去,玉樽靠在唇边的瞬间。
她惊呆了,手还依旧保持着原样,原本只是微张的朱唇,却张大成一个哦形,不过是一个呼吸间,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而后嗖的一声,刺耳的巨响迟迟在她的耳旁炸开。
眼前闪过的是凌冽的寒光,砰的一声响,她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不过抬起眼,眼前君王手中的玉樽,瞬间被一只疾速的羽箭击飞出去,她看见在他的手中,缓缓有黏腻的鲜血从五指间如小蛇般,顺着掌心的纹路弯曲流下。
而被击飞的玉樽在高空中划出一道曲线,眨眼间从半空中重重地摔在地上,耳边是轰然破碎声,碎玉飞溅,这些画面不过是几个眨眼间的功夫,少女下意识就要躲闪。
突然她回过神来,如果大王死了那她就什么都没有,没有助力,兄长怎么顺利登上王座?又怎么能杀了那些畜生!怎么可以,她好不容易才看见一道光,如果没有来过这里,她或许还能继续苟且,但现在,她怎么能够忍受这种希望从手中转瞬消失的痛苦,若是在这里止步,她不如立刻死了!
少女的眼睛一瞬变得血红,她不顾一切的朝甄昊扑去,如同母鸡护崽一般将甄昊护于身后,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第二支箭朝她们飞射而来。
嘈杂的声音在四周此起彼伏,“保卫大王!”“大王,快往这边来!”“王,小心啊……”无数凄厉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刷刷刷,那是无数利剑出鞘的声音,铿锵铿铿,那是刀剑的撞击声,恍如空气都被撕裂,场面乱如麻。
甄昊望着台下,有数群刺客如雨后春笋般突然冒了出来,无数的人,他们巧扮模样,甚至从更远处冒出来,而这其中也有一些是他意想不到的人,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血路,而这些亡命徒,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将他在此击杀!
原本整齐的奏乐声,也瞬间被打乱,犹如无数玉珠在盘中胡乱蹦跳,飞溅四散,礼官拉着他急急往后退,莲花台上的所有人,都以身为盾将他围在中心,而动作最激烈的就是六公主,这个少女似乎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刻,少女的心中,只知道把任何试图靠近甄昊的人通通厮打走。
甄昊没空管她,他扯开吉服,将盘于腰中的软剑抽出,他举起长剑,竭尽全力放声高喊:“华阳毅何在!”
人群中果然出现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是华阳将军!”“……将军!”那高大伟岸的男人,率领着无数精锐的将士,从另一道小门整齐的进来,铠甲声、兵甲的撞击声,整齐统一的铁蹄踏在大地上的撞击声,大地都为之震动!领头的将帅正是华阳毅,男子高举长剑道:“保护主上,保护相国大人!”
而站在另一端的华阳湫看见父亲,他避过袭来的长剑,也高声下令:“众将士听令,保护华阳夫人与诸位宾客!”
姜赢被宫女与护卫护在中心,目光却一眨不眨的环视四周每一个角落,生怕自己一眨眼,就有难以挽回的悲痛。
站在中心的华阳夫人与甄安心中是又惊又怒,望着高台之上的君王,心急如焚,但眼看在精锐的将士面前刺客一个个倒下,这些逆贼他们甚至连大王的衣角都摸不着,二人不由微露出喜意,“天佑吾姜,逆贼大势已去,落于下风了……”
甄昊正心中放松,却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嚎叫:“该死的昏君!替我妻子偿命!”凄厉的哀嚎,台下居然有黑影拼命冲上来,面目狰狞,恍如罗刹,这人是谁?离得这样近,可见地位不低,鲁国的密棋?甄昊不由自问到。
远处的姜赢看见有人往莲花台上冲去,心一瞬被提到了嗓子眼,瞬间的心悸,血也为之凝固,大王?甄昊!
但那人手中并无兵刃,离得这样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机会藏匿兵刃的,那人冲上来了,瞬间,周围所有人头上都冒出了大汗,吉服都汗水浸染湿透了,他们护着君主一步步后退。
那人虽然状若癫狂,但身上的动作却灵巧无比,他居然绕过了大部分礼官,朝他跑来,甄昊握紧手中的软剑,深深吸气,越是危机越不可紧张,他有兵刃在手还怕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吗?
无数的将士手握着弓与弩,直指高台之上,却无一人敢动手,因为台上不断走动的是大王,一个不好就会误伤到君王,所有人的心都被一瞬提起。
莲花台下,华阳毅高喊一声,迅速带着数十精兵往高台上冲来。
莲花台对峙起来,那人响起桀桀的笑声,甄昊心为之一寒,这是酣畅淋漓的快意,他突然醒悟过来,这个人不会惧怕他手中的长剑,因为他要与他同归于尽,无需兵刃,庄严的高台是一个天然的送葬场,而即使他的身体已经不如当初一般羸弱,但他也并没有能一剑封喉的本领,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杀过人,即使活了两世,可他连条鱼都没有杀过,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前是肆意的笑意,带着狠戾的神情直视他,这个人要与他同归于尽,要将他推下高台!
怎么办?
望着莲花台上不断走动的人影,那是不断躲闪的甄昊,姜赢急的流下泪来,她再也忍耐不住,劈手夺下身旁护卫的长弓与箭,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往莲花台跑去,她跑得太快,大风吹散了她的头发。
行刺的男人并没有回身,但他知道已经有人在往上冲了,他放声大哭又大笑,不顾一切的朝甄昊逼近,意图把甄昊逼往高台边缘,虽然长剑在他的身上划出道道血痕,但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痛意。
“公主,”甄昊惊呼一声,他看见六公主纵身往那人的身上扑去,却被尖锐的指甲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血流潺潺,那男人的指甲只怕就是在刚才新修的,长长的指甲,锋利如刀,如果不是少女灵巧的躲闪偏过了头,她的半张脸在那一瞬就毁了。
但少女全然不在意,她刚才本想夺过甄昊的剑,又怕他没有武器防身,所以只能对着眼前人是又抓又咬,又踢又撞,这样一下就将他暂时箍住了,但那人力气奇大无比,也任由她咬毫不还手,却对准时机,猛然出腿,对准少女的腹部狠狠一踢。
猛地一声闷响,少女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踢飞了出去,甄昊忍不住眨眼,又惊又怒,这样一踢只怕肋骨都已经断了,他再也不迟疑,甚至忘记了会被这人抓住的危险,他高嚎一声,提着剑对着那人冲了上去。
寒光凛凛,软剑直插如胸腔,但那人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反而笑起来,他死死掐住甄昊的脖子,就要带着甄昊一同往高台上跳下去,甄昊与他纠缠,僵持中礼官齐齐而上,拖住了他,顺着剑血潺潺流下,眼见事不成,他改将用手试图掐死甄昊,但与方才相比,他手上的力度已经小太多了,剑插在他的身体中,根本拔不出来,甄昊只能不断踢踹捶打,试图挣脱。
僵持间,突然疾风刮过脸,一只锋利的金色长簪,直直插入那人的左眼,是六公主,不知她哪来的力气居然还能爬起来,少女的莲冠已经不知飞往何处,头发完全散了,眼前人终于一声哀嚎,而同一瞬,掐着甄昊脖子的力度突然松了多少,结局已定。
华阳毅率先冲上莲花台,鲜红的血纷飞四洒在破冰玉上,寒玉变成红色,所幸这血并没有大王的,而那人虽然已经是灯枯油尽,却仍不肯松手。
“逆贼!”华阳毅扬剑,头颅一瞬飞入半空中,那双愤怒的眼睛仍不闭合,头颅在甄昊的眼前滚落,喷撒的鲜血溅了他半身。
不过短短半天,他执剑杀人,而又看见一个人以这样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甄昊木然,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鲜血,他的手已经染红,滚热的血,腥味扑鼻,他无可抑制颤抖,刷一下热泪滚滚流下泪来。
“末将救驾来迟,还请大王宽恕!”华阳毅跪下,所有人都齐齐跪下,而甄昊的泪却不听他的使唤,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但他却仍旧朝华阳毅笑道:“将军何罪之有,将军威猛无比,更搭救寡人于水火,寡人将重重有赏!”
姜赢停在莲花台下,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台下两岸响起来高呼声,一浪接一浪,正当她要笑的时候,却突然看见,那是阳光折射而来的寒光,姜赢的表情凝固了。
一波未平,危机仍在,事情还没了结,有人隐于暗处将要射杀甄昊,所有人都在欢呼,没有人注意到,在哪里?究竟在哪?姜赢定睛四望。
在那!这样的距离,这个方向……
姜赢不由抬头往莲花台看去,甄昊正扶着六公主,如若利箭破风而出,那锋利的箭,将会把甄昊他们齐齐钉在地上!
这样的距离,还有大风,可怎么好?
姜赢撕烂裙子,不顾一切,竭力往前跑去,脑中却在疾速的运作,弓箭手的目光一定会放在莲花台上,而那个高度,地上的人影这般小,场面又如此混乱,她不会被注意到。
就是这里了!姜赢止步,扬弓,姜赢紧握羽箭,深吸一口气,搭箭,拧着眉头,在心中祈祷,她集中全部的精神,凝视着远处,而后,松手,箭镞破空而去,发出尖锐的声音,如闪电一般,朝隐秘之处的刺客飞了过去,这样的距离,她甚至听不见箭射入的声音,但她遥遥看见刺客的身形一歪,那直指甄昊的利箭并没有来得及射出。
华阳湫与一众将士闻声骤然回头,随后,华阳湫抬手,好喝一声:“放!”冷箭如雨花般,齐刷刷朝姜赢箭去的方向射去,而后是几声重物栽落的声音。
刺客大都被杀,只有少数被生擒,而这盛大的典礼,在太阳高悬于正上方的时候,完全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天涯路远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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