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盈州多山貌,山中尽是老林,鲜有土地能用来耕种粮食,盈州百姓多以行猎为生。
待到山中打了合适的猎物,再将皮毛、骨肉贩给商户,由商户运往大燕各地进行销售,这份营生在盈州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少代。
而前朝国都是金陵,当时的帝王便在清沂县山与山之间寻了一处稍微平整的密林,将寻常的动物赶入,又将林子圈了起来,供达官贵人们狩猎为乐。
昭和帝起了狩猎的兴致,于是众人都出现在了林子的边缘。
慕谨之和苏珩分别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敌意,两匹马都不约而同地磨着蹄子。
慕锦兮颇为头疼地牵着马站在后面,扭头便对凤元公主道:“这林子颇深,未免迷路,在外面随便转转就算了。”
“本来就没想着能怎样。”凤元公主生性跳脱,对打猎之事却不怎么上心,兴许是因为喜欢小动物,所以便不肯杀生,答应慕锦兮也很是爽快。
而两人的旁边,昌平郡主和王媛都穿着利索的骑装端坐在马上,听了慕锦兮的话,昌平郡主不由翻了个白眼。
“胆小。”她嗤笑道。
平白无故被邺王世子参了一本,她足足被禁足了七天,金陵哪里都没好好去过,一路上又是风尘仆仆,此番终于能出来大显身手,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凤元公主和慕锦兮骑马很好?她便要让她们都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
王媛的目光却一直放在前面,不知在思索什么。
昭和帝拽着缰绳,同慕远说笑了几句,再看已经有些耐不住性子的小辈们,不由笑道:“你们去吧,别跟着了,惊扰了朕的猎物。”
话音刚落,慕谨之和苏珩对视一眼,霎时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几个眨眼便彻底不见了踪迹。
“这俩孩子怎么还别起劲儿来了?”昭和帝看着空中还扬起着的灰尘。
慕远深深捏了一把汗:“兴许是投缘。”
表面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有些急,自家闺女如今不但使得苏珩和当今呛声,就连慕谨之都看苏珩不顺眼。陛下如何会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行了,你当我看不出来吗?”昭和帝慢吞吞地骑着马进了林子,“谨之那孩子自来疼兮兮,难免会心里不舒服,若闹上一场日后便能安心,便由他们去吧。”
“说到底,谨之已经及冠。”慕远低声道,“该让着小殿下的。”
“让?”昭和帝轻笑一声,“是他愿意被让,还是这江山能有人让给他?”
慕远不由沉默。
却说苏珩和慕谨之策马入林,畅通无阻,横七竖八的树木和灌丛在他们眼中仿佛不存在一般,灵活地驱使着马绕过各种障碍,手上箭矢不停,取箭、拉弓、射中猎物也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不一会儿,追在两人身后的侍从筐子中都堆满了猎物,累得几乎快要直不起腰。
刚想例行报数,也不知两位公子又看见了什么,再次飞快架马而去。
慕锦兮那头,却还是慢悠悠地骑在马上,和凤元公主随意在林中闲逛着。
“我看这林子也没什么特殊的。”凤元公主嘀咕着,“狩猎而已,能有什么好玩的。”
慕锦兮看着天朗气清,也是身心舒畅:“据说,前朝末代帝王特意寻了一窝白狐放在这林子里,结果还没来得及感受狩猎白狐的快感,就灭国了。”
“白狐?”凤元公主只看到过一丝杂毛都没有的白狐皮,当下奇怪道,“你见过活的吗?”
“没有。”慕锦兮道,“据说很不好养,也不知这林子里还有没有活着的。”
凤元公主瞬间就成了无甚兴趣的模样:“也不知道多久了,恐怕早就没了。”
慕锦兮仅仅是笑笑,无论是有是无,她们都太见得会有那个眼缘。
“真说起来。”凤元公主嘀咕道,“你家大哥离开上京两年多,如今看着到底是不一样了。这当了官啊,就是意气风发。”
“我看你不是因为当官觉得他意气风发。”慕锦兮揶揄道,“是因为他看苏珩处处不妥,所以你便觉得他顺眼了。”
凤元公主哼哼了两声:“这也确实是个主要原因。”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万家那姑娘我见得少,但据说是个真真正正的名门闺秀。”
慕家是世家,慕锦兮的外祖沈家也是书香名门,可若说起来,万氏也有十足的底蕴,乃是从前朝初期便一直风光,如今虽没有前朝那般风光,但好歹也有个侯爵拿着。也因为底蕴之深,若哪个和他们家攀上关系,还会被高看一眼。
同慕家是门当户对。
万家嫡女端庄淑丽,诗书礼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培养地极为出色。不过万家也有些古板,鲜少会让这姑娘露面。
所以,慕锦兮才会担心这位入了侯府会不会受委屈。
“左右明年便要结亲。”慕锦兮笑道,“做了慕家的大夫人,怕是想躲清闲都不能了。”
“这婚事吧。”凤元公主忽然意味深长地开了口,“你还是小心一点,慕谨之到底是个青年才俊,容貌才学在上京那是一等一的,恐怕,还有的折腾。”
慕锦兮看她这模样,登时明白了其中意思,不由笑道:“他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再有蠢蠢欲动的又能怎样。”
“错错错。”凤元公主挑着眉头,“这些事情你都见得少,实在低估了有些人想要嫁个如意郎君的决心。”
她在后宫中,见到那些女人勾心斗角,也见到过她们怎么费尽心思在昭和帝面前露脸。包括自己那个不怎么得宠的母妃,也在拼命邀宠。
当有诱惑时,便是没有希望,也要硬生生给自己造出一个希望出来。
“行。”慕锦兮看凤元公主的模样不是很开心,只好应道,“我听你的。”
而另一边,苏珩和慕谨之同时勒住缰绳,又几乎同时举起了弓箭。
苏珩的眯着一只眼,稳稳张开弓,心中雀跃着该如何将这猎物献给他心爱的小姑娘,若是直接带过去,会不会太过血腥。
便在这时候,慕谨之张开弓箭,也瞄准同一只猎物,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阿宁自小被我捧在手心里。”他的语调很慢,却轻而易举钩住了苏珩的好奇心,“她是庆山侯嫡女,合该受拥护和尊敬,虽不是公主,但在我心里,她便是慕家唯一的掌上明珠。”
苏珩手依旧稳稳的:“千娇百宠,才是她应得的。”
慕谨之听了,却转动身体,将箭头瞄准了苏珩,唇角勾起极为淡漠的笑容,目光冷凝:“如果阿宁被欺负了,无论是谁,我都绝对不会放过。”
“世子却让我想起来一件事。”苏珩忽然抬臂拉弓,指尖微微一松,箭飞快朝天空而去,一息间,一只大雁骤然坠落。
“我听闻,宁宁五岁的时候又一对极为喜爱的玩偶,成日抱在怀中,结果有一日被大皇子撞见了,大皇子嘲笑她幼稚,登时便将那玩偶抢走了。”
苏珩平静地诉说着,眸中却闪烁起了异样:“宁宁为此大哭一场,结果第二日,世子您便因为将大皇子打得卧床不起被打了板子。”
皇子是君,慕谨之是臣,便是有千般委屈,都该受着。
可慕谨之因为妹妹受了委屈,偏要给她出这口气,宁愿挨板子也要将大皇子给揍一顿,他是真心对慕锦兮好的。
也让苏珩知道,无论欺负慕锦兮的人是谁,慕谨之都能真的下了手。
慕谨之听了这番话,却不为所动。甚至拉着弓的胳膊也没有改变一丝弧度。
苏珩又抽了一支箭在自己手里掂了掂,眉目间掠过一丝玩味:“我保证,今后只有同世子一起揍别人的份。”
永远都不会让慕锦兮因为他而受一丝半点的委屈。
慕谨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苏珩,而苏珩则是坦荡回望。
眸子清澈见底,神情又郑重又温和,仿佛还带了一丝丝请求。这样的苏珩,慕谨之微微怔了怔,这是他不曾见过的一面。幼时见苏珩之时,他的模样总是疏离又冷漠,仿佛早就看透人世间,更不要提什么感情。
倘若真的还有什么软肋,便是苏氏对他的生养之恩他还记在心里。
这是一个连昭和帝都敢漠视的人。
可他眼中却装下了慕锦兮。
慕谨之心中颇为不是滋味,他为自家妹妹自豪,因为妹妹能感化改变这个人。可又有些担心,妹妹能感化他,那别人呢?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同所有的帝王一样,新欢不断,冷落旧爱。
恰在此时,两人的动作齐齐一顿,不约而同朝猎物趴着的方向看去,抬手便要将箭放在弦上。
“有人吗?”忽然,一声惊呼吓走了他们盯上的猎物,“来人啊,快来帮帮忙。”
这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两人素来观察细微,记忆里又是绝佳,当下便识别出这声音就在附近,而声音的主人,则是时常跟在昌平郡主身边那个王家女儿,想到王家,两人又一并皱起眉头。
“来人,快来人啊。”声音带了些许嘶哑,“到底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本来不欲沾染麻烦,可身为男人,听到呼救却不去,无论对方是谁,这种行为都很不妥了。
两人相视一眼,策马慢悠悠朝着那方向而去。
王媛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双手捂着右脚脚脖子,眼眶红彤彤的,听到马蹄声立刻抬起头,看清来人时,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庆山侯世子,苏公子。”道了这一句,又呼了一声痛。
慕谨之下意识就去看苏珩,却见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自顾自地玩着鞭子,只得硬着头皮询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的马呢?”
“我和郡主追着一只白狐到了这边,然后我实在追不上了,便让郡主先走,自己在附近转了转,想采些野花回去,不曾想竟崴了脚,马没拴着,也自己跑了。”
条理清晰。
慕锦兮和苏珩相视一眼,深感头疼。
“世子,苏公子。”王媛泪眼汪汪,显然是疼狠了,“能不能送我回去。”
慕谨之又看苏珩,苏珩充耳未闻,仿佛这里坐着的不是一个姑娘,而是一个特别寻常的摆件,硬生生让王媛把全部希望的目光都寄托在了慕谨之的身上。
慕谨之头疼至极,这个苏珩真是狡猾。
“你还能骑马吧。”慕谨之牵着自己的马到王媛面前,“你骑着我的马先回去吧。”
王媛怔了怔,内心挣扎。
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难道不是应该先帮她把扭到的骨头正回来,然后两人共乘一匹马将她送回去?为什么就让她带着伤脚单独走。
她咬了咬牙,使劲拄着地要站起来,却屡次失败。
慕谨之这才注意到王媛的手上都是擦伤,但也只是一扫而过,丝毫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
他是定了亲的人,万一扶了一把,甩不掉怎么办?
一时之间,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
苏珩熟视无睹,慕谨之故作不知,只有王媛一个人在拼命挣扎。
“我说什么来着?”听到这边有动静,溜达过来的凤元公主悄悄戳了戳慕锦兮的肩膀,“是不是很努力。”
慕锦兮看到王媛的模样,着实无语了下。
太豁出去了。
她轻咳一声,瞬间将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这边,原本静止不动的两个男人同时眸光亮了亮。
“阿宁。”
“宁宁。”
慕谨之的声音是如释重负的,而苏珩则是暗暗欣喜的。
她笑了笑,便半蹲在王媛的身前:“脚脖子肿了,应当是脱臼。”
慕锦兮想起凤元公主是儿时调皮伤习惯的,登时问道:“殿下可能给她正回来?”
王媛为了泡她哥也是拼,愣是疼出自己一身冷汗。
凤元公主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帮王媛看了看,才哼了两声:“骨头没事,肿起来是扭了筋,回去配些跌打损伤的药,找会推拿的丫鬟多多揉捏吧。”
说着,便伸出手要把人拽起来。
王媛心中已经是在滴血。
她废了这么大劲才把人吸引过来,甚至不惜伤了自己,怎么慕锦兮她们俩跑出来坏事了!可是面上又不能表现地太过明显,只能咬着牙拉着凤元公主的手,单脚站了起来,抬手便要去拉慕谨之的马。
“麻烦殿下托我一下。”她做出些许吃力的样子。
“等下。”慕锦兮将自己的黑马拉了过来,“乌衣矮一些,你骑这个回去吧。”
不但慕谨之和苏珩不打算送她回去,便是凤元公主和慕锦兮都没这个意思,还剥夺了她还马之时在慕谨之面前刷存在的权利。
王媛有些舍不得放开慕谨之的马。
“王姑娘。”慕锦兮看了眼观鼻鼻观心的两人,又对王媛道,“你的脚伤还是早些回去看看是好。”
王媛沉默地将其余四人都看过一遍,吃力地爬上了慕锦兮的马,然后有些狼狈地策马离开了这个地方。
凤元公主盯着王媛的背影逐渐消失,骤然笑出了声。
“宁宁。”苏珩忽然开口,拍了拍自己的马背,“你没有马,还怎么回去?我带你。”
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小窃喜,显然对此时这个结果很满意。
“用得着你?”慕谨之看了一眼自己的马,“阿宁,大哥带你回去。”
“不必了。”慕锦兮笑着往凤元公主的方向挨了挨,“我还是和殿下一起回去吧。”
苏珩顿时有些失望。
他原本想得好,王媛要是选择慕谨之的马,他便展现一下对未来大舅哥的敬意,把自己的马让给慕谨之,然后和慕锦兮挤挤。要是王媛果真骑着慕锦兮的马走了,他便可以名正言顺请慕锦兮和自己共乘一匹。
却万万没想到,漏了个凤元公主。
慕谨之原本听到苏珩开口,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登徒子活剖,下一息便听到了妹妹的答复,当下又是满意不已。
还是自己妹妹懂事听话,知道分寸。
想着,慕谨之又狠狠瞪了苏珩一眼。
便是凤元公主都看出了苏珩的打算:“咱们俩接着转,总归时间还早,现在回去能做什么呢?”
苏珩忍不住拉着马往后面跟了两步:“宁宁,我方才看到一只白狐,原本想给你做个围脖。”
结果却被王媛的呼声给吓走了。
“果真有白狐?”凤元公主立时睁大眼睛,“我还当那王媛在扯谎呢!”
她立刻翻身上马:“我非得去把那白狐找到,看看什么样子不可,慕锦兮,快上来。”
慕锦兮的目光闪了闪,好笑地看了苏珩一眼,又道:“殿下,白狐警惕地很,又跑得快,您带着我是找不到的。”
凤元公主异常纠结地看着慕锦兮,犹豫地咬了咬嘴唇。
“说起来,那只白狐长得很修长。”苏珩忽然又道,“体态也好看。”
凤元公主几乎立刻被脑中构筑的那个毛茸茸雪白的身影给勾住心神,也顾不得慕锦兮了,当下便顺着苏珩之前指的方向策马离开。
“慕锦兮,你等我活捉回来给你看。”
慕锦兮看着凤元公主跑出去了一截距离,眼看便要没影,立刻道:“大哥,快点跟上,殿下方向感不太好,可别走丢了!”
慕谨之狠狠剜了苏珩一眼,原本想死死盯着这登徒子,可凤元公主又不能不看牢,只能策马追了上去,心中却把苏珩骂了一百遍。
慕锦兮笑吟吟地看着人离开,此地只剩下两人一马,不由挑眉看苏珩:“满意了?”
苏珩眉眼中尽是温柔:“你最懂我。”
“你们说什么了?”两人这么久,总不能只是比谁打猎打得好吧?
苏珩将他同慕谨之的对话一字不落说给慕锦兮听,末了总结道:“他是一个好哥哥。”
慕锦兮听闻,却沉默了一下:“长兄如父,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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