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陆源&吴小敏

    “好的我知道了, 正面照两张侧面照三张, 正面不可以显得脸宽, 侧面不可以显得鼻子塌，还有所有照片都不能照出秃顶，是这样吗？”吴小敏压低音量, 一口气重复出来，“请问您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周蒙想了一会儿, 沉吟, “就这样吧, 修片的时候再说。”

    吴小敏保持礼貌的微笑，“好的, 主任再见。”

    挂电话后，她靠着大礼堂后面的墙壁，双手环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年头会照相会PS, 就是免费劳工的命。周主任不过是来“十佳医技工作者”的颁奖礼说几句场面话，就指名她专程跟拍，还要五张精修图上交给院刊。

    吴小敏看了一下手机，距离周蒙讲话还有半个多小时, 于是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泡咖啡。

    这会儿大家都在礼堂, 茶水间没什么人，吴小敏一直等着炉子里的水烧到98度, 才小心翼翼地扭开水龙头，往杯子里灌。

    浓郁的咖啡香味钻进鼻腔, 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吴小敏眯着眼睛转过身，胳膊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热腾腾的咖啡洒出来，她差点条件反射地把杯子扔掉。

    幸好没烫到手。

    吴小敏暗自松一口气，稳住手里的杯子，想着要跟人道歉，然而没来得及张口，就听见头顶传来凉薄的男声，“大姐，你跟我有仇是吧？”

    第一感觉是有几分熟悉，脑子里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来是谁。吴小敏回忆起此人过往种种，面前被染上了大片咖啡渍的白衬衫越发刺眼了。

    她努力平复呼吸，鼓起勇气看向对方的眼睛，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上次也不是故意的，害我在急诊躺了一天一夜。”陆源低下头，嫌弃地看了一眼衬衫上的脏污，“我一会儿还要上台，你说怎么办吧。”

    “颁奖是最后环节，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吴小敏一本正经道，“这里离最近的商圈500多米，你走快点，用不了十分钟，随便买一套换上，钱我出。”

    陆源唇角一勾，没笑，“这么大方？”

    “嗯，先付还是报销，随便你。”吴小敏保持礼貌的微笑。

    陆源双手插兜，往前走了两步。吴小敏生怕咖啡渍滴到自己衣服上，连忙后退，结果被人两只胳膊困在大理石台前面，动弹不得。

    还好隔着一段距离，她的衣服暂时是安全的。

    “你让我自己去？”男人轻嗤一声，“大姐，你这招拿钱打发人用得挺漂亮的啊，等会儿是不是还想甩我一脸钞票呢？”

    “我没那个意思。”吴小敏深呼吸压着怒火，强忍着没把人一脚踢开，主要还是怕弄脏了衣服。

    “那行。来回二十分钟，选衣服半小时，刚好。你陪我去吧。”陆源拉着她胳膊转身。

    “我不能去。”吴小敏使劲把胳膊往回拽，“我们主任要我拍照呢，不能走。”

    陆源手上劲儿一点没松，讥诮地扬了扬唇，“拍照？找借口会不会靠点儿谱？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呢？”

    “谁找借口了……真的。”话音刚落，她电话响了起来，赶紧拿出来接，“喂？周主任……我在茶水间呢，您放心吧我马上过来，嗯嗯，知道知道，我马上过来。”

    她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边讲电话边把钱包里的纸钞全部掏出来。通话结束之后一股脑塞那人手里，“我真没时间跟你闹了，拜拜。”

    陆源还没来得及拉住，人已经急匆匆跑掉了。

    果真被甩了一把钞票的陆医生：“……”

    周蒙是代表附院出席演讲的专家。虽然平时天天见面的，吴小敏没觉得这人有多神气，急诊科周主任的名头却已经传遍全省了。

    只不过这个实干型的人才，不论形象还是谈吐，都的确不太适合演讲。

    吴小敏好不容易才抓拍到几张能看的，寻思着回去好好修修，应该能对得起大众眼球。

    典礼的最后才是颁奖仪式。其中附院占了两个名额，其中一个就是陆源。

    他不仅是十佳医技，还因为前去支援地震灾区两个月而被授予了荣誉奖项。

    陆源上台的时候，坐在吴小敏前后左右的姑娘们全都激动起来了。

    “陆医生真人比照片上还帅诶！”

    “这身高最起码一米八五，上次哪个瞎子说他矮来着？天哪，你看那腿，那腿都有一米多了……简直完美！”

    “看看人家的胸外，为什么咱们院胸外都是一群大叔老头子啊？不公平！”

    “我听说附院的帅哥可不止这一个，长得帅的年轻的一抓一大把。”

    “哈哈哈哈你要跳槽么？”

    “说说而已，我得有那本事跳槽啊，就这还是爸妈托关系弄进来的呢。”

    听着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吴小敏简直快要睡着了。

    她打了个哈欠，闭目养神，台上的男人正在发表获奖感言。

    无疑他和周蒙并不是同一类人，无论样貌还是口才，都很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

    稿子的字里行间都体现出这人对自己才华和能力的十分自信，可关于支援灾区这个极具关注度的话题，他反而寥寥数语就带了过去。

    主持人代表大多数观众提出了诉求，“那么请问陆医生，是什么样的契机和什么样的心理，让您决定冒着生命危险去支援地震灾区呢？”

    陆源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以为会是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他的语气却始终平静无波，很简短一句话：“没有什么契机，很平常的心理，就好像人生病了要吃药一样，不算什么很特别的决定。”

    吴小敏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那个曾经让她心动过的男人。

    衬衫换了新的，洁白齐整，西装还是之前那身。站姿笔挺，一只手拿着奖状垂在身侧，脸上的笑意浅淡疏离。

    这场典礼显然没有事先彩排过，陆源四两拨千斤的回答让主持人满腹经纶说不出口，表情有点憋屈：“不管怎么说，陆医生勇于投身灾区志愿者队伍，这种行为的确很伟大。”

    吴小敏看见陆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她心里紧跟着松了一口气。

    刚才还为热情的主持人捏了把汗来着，恐怕这男人一开口，又让他下不来台。

    好在陆源忍住了。

    “照片给我看看。”

    耳膜震了震，突如其来的男人的粗犷嗓音，差点把她的小心脏吓停了，连连拍着胸口道：“主任，您下次出现能不能给点儿预示啊？跟鬼一样的。”

    “我是看你魂儿都到台上去了，不好意思叫你。”周蒙呵呵笑着，伸出手。

    吴小敏故意不理会周蒙的调侃，把相机递给他，“我尽力了，要还是不满意，回去给您P。”

    “这个……这张不错，光线调一下就行，脸太黑；这张下巴给我收一收，也能用。”周蒙皱了皱眉，“侧面几张都不太行啊，还是鼻子塌。”

    “……”您鼻子本来就挺塌的。

    “要不侧面就算了吧，还那两张，你回去按我的要求修。”周蒙把相机还给她。

    “行，没问题。”任务比想象中轻松太多，吴小敏欣然应下。

    典礼还没结束，还差最后一个大领导的总结讲话，周蒙就被他怀孕的老婆一通电话叫走了，留着吴小敏在这儿等收尾工作。

    吴小敏代替周蒙一直忙到晚上六点多，饭也没吃，从礼堂出去时，天气预报了两天的阵雨终于下下来了。整个视野都被雨幕笼罩起来，阴沉模糊，仿佛要有妖怪降世。

    吴小敏把相机小心地装进包里，外面套上两层塑料袋，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冲进雨帘。

    等雨势变小了些，她才起身去公交站。

    下车时雨已经停了，天也完全黑了下来。吴小敏抱着相机，沿着马路边往医院的方向走。

    今天运气还不错，总的来说一切工作进展顺利，主要是周主任对自己的容貌有充分的自我认识，天气也很给她面子。如果能忽略茶水间那桩意外的话。

    她捏了一下自己瘪瘪的钱包，苦着脸努了努嘴。

    那加起来将近八百块的纸钞，就当是破财消灾了吧……

    路口绿灯的倒计时在闪，吴小敏刚眯起眼睛，忽然间双腿一凉——

    白色的奔驰CLA疾驰过去，粉蓝色的连衣裙，半边被浇了个透。

    腿脚湿淋淋的，大风一吹透心凉，吴小敏头顶都快冒烟了，指着车屁股大喊：“限速四十没看到吗？！赶着去投胎呢！老娘记着你车牌号了！挂微博曝光你人肉你！！！睁眼瞎！没素质！你去死吧！！！”

    那辆车早就不见了，吴小敏也吼光了力气，低头看着自己可怜巴巴的新裙子，牙咬得咯吱响，都快哭出来了。

    破财消灾个鬼。一定是那姓陆的带来的滔天霉运。

    想着一会儿还要值夜班，心情更不美丽了。

    她把手机上的水擦了擦，打了个电话。

    “苏易安，给我拿套衣服过来，赶紧的！”最后三个字近乎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