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傅璃昏睡时间并不长, 醒来的时候, 陌生的房间窗外还是亮的。她环视了一周, 发现这就是个老旧公寓的一房，从床上可以望到大门。

    手脚都被绑着，以一个特别不舒服的姿势瘫在床上, 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紧接着门锁响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前一秒还在疑惑会是谁, 进来的人却没让她觉得惊讶。

    这段日子苏溪的出现把那场噩梦从她心底最深处挖了出来, 血淋淋地摊开在面前, 还有苏溪那些莫名其妙的恨。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内心可以扭曲成那样。

    “傅璃，我本来是想放过你的。”苏溪双手横在床沿上, 俯身看着她，语气无奈又怜悯，“我给过你机会，我也不想我们之间变成这样。你知不知道, 我挣扎了十年，只有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发现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如果我得不到他，以后我会继续呆在黑暗里。你忍心吗？”

    “苏溪, 我曾经也跟你一样。”到此刻傅璃心里反而平静了, 淡淡地牵了牵唇，“那个男人死了之后, 我妈妈紧跟着也自杀了，外婆只陪我到17岁。你还在斤斤计较着你爸妈是更喜欢你还是更喜欢你弟弟的时候, 我在这个世上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这些我本来不想和你说，我因此而失去的，并不比你少。”

    苏溪眸光动了动，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傅璃，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我也以为是。”傅璃看着她，眼眶泛红，“但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是啊。”苏溪望着她笑，眼睛里却含着水雾，“回不去了，该有一个了结。”

    傅璃面色平静，“你想怎么了结？”

    “好朋友应该同甘共苦不是吗？”苏溪笑得灿若桃花，“既然你不愿意补偿，那欠我的，该加倍还上啦。”

    说完她松开了手，站直身子，回过头点了点，两个高大的男人从门口进来。

    傅璃猛地意识到她是想干什么，心重重地沉了下去。身子不自觉地往后挪，牙都快咬碎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欠你？我和你一样是受害者！你不满意我过得比你好，这么多年你自己又做了些什么？你变成这样是你咎由自取！跟我没关系！”她身体发着抖，夹着哭腔喊，“苏溪，你这样做是犯法的！你跟汪慎一样死有余辜！”

    “行了，堵上她的嘴。”苏溪淡淡地留下一句，转身往外走。

    两个陌生男人步步逼近，傅璃一边绝望地挣扎着手脚的束缚，一边止不住地哭，心里甚至涌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死了就好了……

    当初妈妈选择自杀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也同样痛苦？

    突然一声枪响从门口传来，房门紧接着被踹开，傅璃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有人破门而入。

    那两个男人正想逃跑，被人拿枪对准了：“别动，警察。”

    在被眼泪模糊的视野中，傅璃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随之那两个陌生男人被摔在墙上、电视上，撞到柜子上，头破血流。有一个挂在窗口差点要掉下去，又被狠狠地拽回来，把墙上的镜子撞得粉碎，弹倒在地上疼得哀嚎不止，然后被拉起来继续揍。

    顾连宸从小练过的，一般人打不过他，这会儿又怒气冲天，丝毫不留手，一副把人往死里打的架势。几个警察根本拉不住他，还险些被误伤。

    整间房眼看着都要被毁掉，直到秦燃用枪指着他吼：“你他妈再不住手老子把你崩了！”

    他才终于恢复理智，卸了力气攘开那几个警察，跑过来紧紧地抱住傅璃，又手忙脚乱地给她解绳子。

    小姑娘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警察把涉案人员全都押走了，秦燃回头看着他俩，“别腻歪了，回局里做笔录。”

    话音刚落，傅璃忽然用力地捏住男人的手臂，脸色煞白，“宸哥哥，我肚子疼……”

    “先不去局里了。”顾连宸抱起她就往外跑。

    “只是情绪激动引起的神经痛，胎儿暂时没有异常。”医生把检查结果递给傅璃，安抚道，“不过这还不到四周，情绪太激动也很危险，一定要特别小心哦。”

    傅璃直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不知道为什么就从急诊跑到妇科来了，肚子里多了个孩子。

    顾连宸还没有脱离最初的狂喜，显然也不在状态。

    医生终于忍无可忍，很用力地清了清嗓子，“……两位。”

    “啊……啊？”傅璃张了张口，终于看向她。

    医生保持礼貌的微笑：“太太，我们医院的妇产科具有全市最先进的技术，您可以考虑定期来这边孕检，这是流程单，您拿回去好好看看。”

    傅璃愣愣地接到手里，“好的。”

    “现在医院床位很紧张，需要的话要抓紧了哦。”

    “……好的。”

    从检查室出去，顾连宸一路都特别小心地搀着傅璃，生怕磕了碰了，步子迈大了。进了电梯，还不厌其烦地跟旁边的每个人说：“我媳妇儿怀孕了，请当心一点儿，谢谢。”

    不管谁稍微挨着她点，都要引起某人神经过敏的紧张。

    直到坐进车里，傅璃脑子才恢复了部分运转，转过头看着他问：“你是不是骗我呢？”

    男人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笑道：“我骗你什么？”

    “你那天说……”她咬咬唇，“你说你身体不好，说我们不容易怀孕……”

    “是啊。”顾连宸一本正经地望过来，手轻轻盖上她的小腹，轻叹，“不容易。”

    “就，就那一次……”傅璃皱着眉，“我还以为真的不会呢，你是不是故意诓我不吃药？”

    “没有啊。”男人语气真诚，“我那天不是说了，万一运气好，这孩子我们就要。怎么诓你了？”

    “我……”还是觉得哪儿怪怪的，“不对，肯定不对。”

    “不对什么不对。”男人笑着捏了一下她的鼻尖，“走了，还得去公安局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完坐回去发动车子，满脸如沐春风。

    是有意诓她不吃药，不过该说的话也说清楚了。

    他分明就是个很有节操的骗子。

    傅璃做完笔录出来，让秦燃带她去了审讯室。

    她跟苏溪已经无话可说，见的是沧海。

    短发女孩低着头坐在木桌后面，一束白色的光打在头顶，整个人显得十分慌张和颓废。

    刚被警察审过了，脸上还挂着泪。一看到傅璃就止不住地嚷嚷：“对不起，对不起……”人也要扑过来。

    旁边的警察粗暴地把她摁住，“别动。”

    傅璃站到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语气很平淡，“为什么？”

    “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傅璃目光发凉，“告诉我为什么。”

    “我爸爸欠了别人很多钱，跑掉了……那些人到家里去逼债，我是逃到这里来的……”女孩捂着脸抽噎，“我那天去找你，没找到，那个护士说她可以给我钱还债，只要我帮她……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不管我跑到哪里，他们都找得到的……我没有办法……对不起……她说她不会伤害你……对不起我不该相信她……”

    傅璃看上去依旧很平静，其实心里一样很平静。知道之后，反而觉得一身轻松。

    “你顶多算个从犯，不会判得很重。”她淡淡地说，“你欠的钱即便是不还，也强过用这种方式还。”

    “我是一时糊涂……对不起……”女孩泪眼朦胧地望着她，“你能原谅我吗？”

    “你该庆幸我的孩子现在好好的。”傅璃叹了一声，“要不然，你以为一句原不原谅就能说清楚吗？”

    她转过身，缓缓走出审讯室。

    原不原谅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走廊里没有人，傅璃顺着原路返回，门厅外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就这么办，出了事我担着。”是顾连宸。

    “会不会太过分了？”秦燃犹豫道，“她很可能有精神病。”

    “我管她有没有精神病。我他妈不懂法，在这儿我就是法。”男人冷哼一声，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阴狠，“你弄不好我自己来，你要当我是兄弟，就睁只眼闭只眼。”

    秦燃按住他肩膀，沉声道：“你冷静点。”

    “没法冷静。”顾连宸用力甩开他，“老子不解恨，谁都没好日子过。”

    空气寂静了片刻，传来秦燃的一声叹息。

    “要结婚要当爹的人了，为你老婆孩子积点儿德行不行？”打火机清脆地一响，指尖多了根燃起的烟，“我答应你，给她找个最‘好’的地方，你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毙了。”

    顾连宸不置可否，极其烦躁地撇过头，正好看见呆站在走廊口的小姑娘。脸上表情顿了顿，随即温柔起来，朝她招手。

    傅璃下意识地要小跑，脚一抬就见那人远远地皱了眉，吐了吐舌头，慢慢地走过去。

    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把人揽住，看着秦燃说：“走了。”

    秦燃：“嗯。”

    出了公安局大门，傅璃抓着顾连宸的衣角问：“你们要做什么啊？”

    男人拍拍她肩头，“没什么，你不用知道。”

    “是坏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犯法？”

    男人笑了一声，脚步停在树下，侧身靠着树干，把她的脸转过来。

    傅璃懵懵地望着他。

    “哥哥我现在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男人拥着她的背，让她紧紧地贴着自己，目光温柔地望进她眼里，“放心吧，当你孩子的爸爸，我有这个自觉。”

    傅璃将信将疑，还是多信了几分，下巴抵在他胸前点了点。忽然想起来什么，手按进包里，“那个孕检的单子还没看。”

    “不用看了，我安排。”男人弯着唇说，“我们医院的技术才是最好的。”

    傅璃“噗嗤”笑了出声。

    顾连宸低头亲了她一下。没太深入，软绵绵地贴着她的唇说：“过两天，跟我回家吧。”

    傅璃小心脏一抖，“……回哪里？”

    “见你孩子的爷爷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