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法兰西玫瑰321枝, 戴安娜玫瑰199枝, 明天早上送货是吗？”

    “嗯, 要最新鲜的，每一枝都好好挑选。”

    “没问题，跟您核对一下地址……”

    顾连宸刚挂电话, 赵午霖的紧跟着又响起来，接完赶忙启动车子, “沿江大道180号, 有个小姑娘突然昏厥。”

    顾连宸扣上安全带, “什么原因？”

    “好像是……酒喝多了。”

    “……”

    一会儿工夫，桌子旁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 也有热心想要帮忙的。不过一般人能做的顶多就是关心询问两句罢了。反倒让萧玫更慌乱。

    “你说你没事喝那么多酒干嘛啊……”萧玫低声嘟哝着，手凑到她的脸旁边，忽然整个人一震，大叫：“钟叔！钟叔！”

    老板赶忙跑出来, “怎么了？”

    “您看看……好像没气了。”萧玫眼泪哗哗的往下流，面前的人嘴唇发乌，就跟中毒了一样，“您快看看……她该不会……”

    老板立马把手凑到傅璃的口鼻前面, “有有有, 怎么没有呢。”

    “没有了……”萧玫扁着嘴嚎啕大哭，“真没有了……”

    “有, 你这小姑娘怎么还不信大叔呢！大叔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老板拍拍她肩膀，“救护车应该快来了, 你先别慌，好好看着她。”

    顾连宸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会是傅璃。

    然而情况由不得他们多惊讶，先做了急救措施，听旁边一个小姑娘不停地哭哭啼啼，“医生，她好像没气了……怎么办啊？她会不会死啊？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她！”

    “放心吧。”顾连宸亲自连上仪器，盯着显示屏，眉头皱得很深，“氧饱和只有65了，许瑞，速度接上氧气。两支可拉明两支纳洛酮，帮我建立静脉双通道。”

    三个人配合默契，顾连宸自己从药箱里拿出胰岛素灌进输液袋，赵午霖提着，他迅速把针扎进去固定好，然后和许瑞同时静脉推注可拉明针和纳洛酮。

    完事许瑞立马铺好了布担架，“师父，抬……”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男人直接把小姑娘横抱起来，放上了担架床，护着人脑袋的动作比碰易碎品还小心。

    刚才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是顾连宸从业两年来第一次面对工作险些乱了心神。

    酒精中毒，呼吸抑制，小姑娘身体底子却不错，况且以他的经验和能力完全足以应对。可直到上了车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满满的都是汗，胸腔已经被剧烈的心跳震得麻木了。

    “去附院？”赵午霖问。

    顾连宸擦了擦汗，眼睛死死地盯着监护仪，“中心医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赵午霖了然，“也是，去附院影响不好。”

    顾连宸这副紧张模样倒把旁边的萧玫吓到了，战战兢兢问：“医生，能救活吗？”

    顾连宸唇角牵了牵，“你自己摸摸看。”

    萧玫把手凑近傅璃口鼻，只探到十分微弱的气息，眼瞧着嘴唇的颜色也没好起来。她瞬间又红了眼睛，嘴一扁就要哭。

    “刚给的药，没这么快。”顾连宸看着监护仪上变化着的数字，“会没事的，放心。”

    萧玫表情这才放松了些，擦擦眼睛，瓮声瓮气的，“谢谢医生。”

    “客气。”男人淡淡地说着，把傅璃身上的毛毯往上拽了些，小心掖好，“一会儿到了医院要洗胃，会有点难受，你好好陪着她。”

    “……好。”萧玫狐疑地看了顾连宸一眼。

    顾连宸丝毫没注意，握着傅璃的手轻轻地放进毯子下面，继续道：“别急着出院，我会帮她请假的。”

    萧玫一直看着男人无比自然的动作，又乍然听到这句话，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傅璃到医院洗胃的时候，神志尚未清醒，因而并没遭很大的罪。

    第二天醒来，除了头晕乎乎的，其他都还好。

    她认出这里是医院，也显然不是自家医院，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床头柜，捞到了手机。

    眼睛聚焦了片刻才看清，屏幕上飘着萧玫的信息：【宝贝我去给你买早饭了~醒来看不见我不要害怕哦，么么哒~】

    傅璃笑了笑，用没在输液的那只手艰难地敲字：【好哒，爱你~~~】

    刚发出去，病房门就响了。

    傅璃惊诧抬头，是一张令她喜忧参半的脸。

    男人依旧穿着那身卡其色风衣，昨天看见的画面又一次扑进脑海里来，傅璃别开眼，不说话。

    “是我小看你了。”顾连宸把床给她摇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能把自己喝到酒精中毒，你也是能耐。”

    “……跟你没关系。”傅璃咬着唇道。

    “那我昨天还不该救你。”男人唇角凉飕飕一扯，“反正跟我没关系。”

    傅璃手紧紧攥着被子，依旧不看他。

    “怎么，之前的事不够长记性吗？才过几天，就敢在外面喝酒了？”小姑娘整个一副油盐不进的抗拒模样，顾连宸越想越来气，可更多的是心疼和担忧。

    傅璃不回话，低垂着眸，连呼吸都很轻。

    顾连宸到底是不忍心凶她，稍微控制了一下怒火，手掌贴在她后脑勺，轻叹一声：“你知不知道昨天多危险啊？”

    傅璃条件反射地低头避开那阵温热。

    顾连宸的手僵在原地，虚握了握，“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傅璃语气平淡地说，“就是还有点晕，不太想说话。你去忙你的吧，别管我了，一会儿我闺蜜会回来。”

    刚好萧玫发了条消息过来，是语音，傅璃点开了往耳朵旁边放，结果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了。

    “终于买到了！医生说你只能喝粥，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点点家的南瓜粥，你一定要好好感谢我知不知道？外面好冷哦。……不过话说回来，昨天晚上120那个医生好帅啊！不光长得帅，感觉技术也超牛的那种，而且嘿嘿……你俩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特别嘱咐我好好照顾你，不要急着出院，人家会帮你请假的……啧啧……”

    傅璃一瞬间脸爆红，那感觉仿佛比光溜溜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还令人羞耻。她慌里慌张地退出去，手机也烫手山芋似的扔到一边。不经意一个抬眼，却撞进他的灼灼目光，神色窘迫道：“对不起，我回头跟她解释。之前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顾连宸眉梢挑了挑，“我有女朋友？”

    傅璃“啊”了一声。

    他弯唇轻笑，“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话音刚落，男人衣兜里响起一阵手机铃声。虽然被打断很烦躁，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还是皱着眉接听。

    “喂？……真的？……行，我一会儿过来。”

    傅璃正觉得跟他待在一个屋檐下忒不自在，有了机会赶紧催人，“你赶快去吧。”

    “嗯，走了。”男人起身，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刚才的事，回头再跟你说清楚。”

    “说，说什么？”傅璃惊慌，眼睛连着眨好几下。

    顾连宸勾着唇角，下巴尖朝她枕头旁边的手机扬了扬，然后潇洒转身。

    男人离开了，傅璃耳朵里却还回响着刚才他那句仿佛意有所指的话，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许久不能平静。

    萧玫回来得很快。

    本来她没觉得饿，可一看见萧玫手里拎的袋子，胃很给面子地咕咕叫，端起来就猛开吃。

    “你慢点儿，昨天晚上才洗了胃的，小心受刺激了。”萧玫担忧道。

    “唔唔唔。”傅璃含着满口的粥，边应声边点头。

    萧玫看了她一会儿，问：“刚才你怎么不回我呀？我还没说完呢，这么极品的帅哥你居然讲都没跟我讲过。”

    傅璃把粥咽下去，嘟哝道：“就隔壁那个。”

    “我去！什么狗屎缘分啊？”萧玫惊呼。

    “怎么说话的？”傅璃眼睛瞅了瞅面前的粥，“我还吃饭呢。”

    “对不起我用词不当，这叫神仙缘分。”萧玫一脸向往，“璃璃啊，听我一句，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管他有没有共同语言呢，这么帅的人你身边这辈子可能就只出现这一个。而且我觉得，他对你真的不一般，你是没看到昨天他那样子，紧张你紧张得不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傅璃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唇，“要命的事情，换谁谁不紧张？对他来说只是工作，工作OK？那兽医还会紧张母猪呢！”

    “……哪有你这么打比方的！”萧玫哭笑不得。

    “话糙理不糙。”傅璃继续往嘴里喂粥。

    萧玫还想争论，傅璃抬头看了下输液袋，“你去找护士来换药吧，顺便问一下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萧玫：“你家小哥哥说了，好好养病，别急着出院，不然人家会心疼的。”

    傅璃：“……”

    萧玫：“不过今天情人节，在医院里吊一天水是挺浪费的好像。”

    傅璃揉了揉额角，“你再不去我药水滴完了。”

    最后一袋药滴到中午，医生来检查询问过后，就允许她出院了。

    傅璃先去了一趟附院，护士长今天早上要的资料还没给。

    进门的时候吴小敏正在忙，她也就没打扰，先开自己邮箱看了看有没有公告通知业务更新之类的。

    吴小敏忙完过来问她，“你不是生病请假了吗？”

    “是啊，不过护士长要的资料还没发，我过来瞅瞅。”傅璃点头，“你弄完没？那台电脑让我。”

    “弄完了啊。”吴小敏道，“是你放桌面上那个2月13.xls吧？护士长早上来问，我就帮你发过去了。给你发微信没收到？”

    “微信？”傅璃赶紧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下，还真有，因为是跟萧玫的消息同时收到的，被她给忘了。猛抱住吴小敏，“姐你真的太好了，么么~”

    吴小敏笑嘻嘻地拍了几下她的背，才发现她手背上贴着胶带，皱眉，“病得很重吗？怎么还输液了？”

    傅璃摇摇头，“没什么大问题，休息一天就好了。”

    “行吧。”吴小敏道，“那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别在这儿添乱了。”

    “歇会儿就走。”傅璃往椅背上靠了靠，舒服地喟叹一声，“哎，你给自己买的花儿呢？”

    “花什么花呀，你以为我真买？”吴小敏匆忙背过身，“放这儿一堆人问东问西的，烦都烦死了。”

    傅璃脑袋探过去，瞅她，“我怎么觉得有猫腻？”之前信誓旦旦说拼单可不像是开玩笑。

    吴小敏偏过脑袋，“猫腻什么猫腻？你还回不回去了？”

    “催我就更有猫腻。”傅璃嘿嘿笑着，搂着人胳膊把人转过来，“老实交代，是不是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跟男神表白了？”

    “……没有。”吴小敏脸微红，笑了笑，很小声道：“就，给人送了花。”

    傅璃：“那不等于表白了吗？怎么样怎么样？陆医生什么反应？”

    “反应什么呀，匿名送的。”

    傅璃嘴角抽了抽，躺回去，“你可真怂。”

    顾连宸赶到产房门口的时候，他爸妈和妹夫叶丞都已经在了。

    顾连玥是家里的小公主，这是二胎进产房，依旧一家人严阵以待，叶家父母也第一时间在江城上了飞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还顺的啊？”顾连宸瞅着产房门口皱了皱眉。

    他妈妈江晓叹了叹，“自己要找罪受呗。”

    顾连宸回头瞅妹夫，“你怎么不进去？”

    叶丞有点烦躁，不爽地睨他，“我为什么要进去？”

    顾连宸一听就火了，“我妹在里边儿给你生孩子呢，你不进去陪着就算了，这什么态度啊？”

    “行了小明，别瞎嚷。”江晓把他拽到旁边，“玥玥不让他进去，他心里也着急着呢。”

    “你跟我过来一下。”一直沉默着的父亲冷冰冰地开口。

    这话是对着顾连宸说的。

    顾连宸绷着身子绷着脸，江晓温柔地朝他递了个眼色，“快去。”

    他这人就吃软，所以听妈的话更多，两手插兜里紧握着，跟上顾廷禹的脚步。

    父子俩面对着面，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子旁边。

    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顾廷禹头发已经花白，顾连宸却还正值年华。两人身上有一股同样的冷冽气息，又像是刻意绷着，谁也不想输给对方。

    “你还要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顾廷禹率先开口。

    “爸，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顾连宸轻笑了声，“在您眼里，只有外科才是最高贵最有面儿的是吗？”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指的是什么你知道。”大领导的气场还是更足，“难道你要在急救中心呆一辈子吗？”

    顾连宸迎上他目光，“为什么不可以？”

    顾廷禹望着儿子，低低的一声沉吟。

    片刻，他闭了一下眼睛，眼角的褶皱都仿佛夹着深叹，“今年年底我就退休了。”

    顾连宸笑了笑，“恭喜您。”

    顾廷禹眉心皱得更紧，“如果你现在回来，加上之前的主治年限勉强够评副高，我还能做得了主……”

    “谢谢爸。”顾连宸由衷道，“那么多人为了副高挤破头，也比我努力，我真的没脸分这杯羹。”

    “小明，以你的能力……”

    “爸。”顾连宸笑着打断他，“我在急救中心过得很好，暂时不打算挪地儿。”

    顾廷禹语重心长，“等你将来想挪的时候，就不一定能挪得了了！”

    “到那天再说。”顾连宸态度依旧云淡风轻，“如果真的是和我能力相匹配的位置，不管多久以后都一样。我没想在您退休之前，还让您徇私一回。”他笑了一声，缓缓地说，“要是晚节不保，怎么对得起我妈啊？”

    顾廷禹望着他沉默片刻，无声地摇头。

    顾连宸回视过去，目光深沉了几分。

    “我们顾家的男人，性子是一个比一个犟。”顾廷禹扯了扯唇角，“当初你爷爷一心想要我从政，我却毅然决定学医，放弃了在你爷爷手下平步青云的机会。那时候我觉得只有投身自己热爱的事业，才算是有意义的人生，也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你爷爷那样，处在高位，给儿孙们谋福利。”

    顾连宸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等你以后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顾廷禹轻声叹息，“你们有多优秀，不是父母能掌控的，我们也不在乎，但父母永远都希望你们过得更顺遂一些，竭尽所能给你们最好的。”

    “我至今不后悔选了这条路。”顾廷禹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曾经的路也是你自己选的，我没有逼你接受我的安排，你要学外科，我知道多艰难多辛苦，但我愿意相信你。以后还要我继续相信你吗？”

    “希望你好好想清楚，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