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男人嗓音是一贯的低沉清冷, 夹着些意味不明的戏谑, 让周遭愈加安静, 傅璃听见身后那几个呼吸声都弱了。

    没人敢说话，他皱着眉，又冷冷地开了口：“大中午的都没事干吗？让主任过来参加你们闲聊？”

    姑娘们条件反射地摇头。

    其实不光急诊和门诊的护士小考前通气, 那俩主任也是经常来往一条心，特别是在管理员工的手段上。都知道顾连宸和周蒙穿一条裤子, 这话明显不像开玩笑,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

    傅璃眼神探究地望过来, 男人唇角一弯，“看我干什么？”

    傅璃歪着脑袋, 抬头继续看着他，“我发现你管起咱们医院的事儿，还挺有领导范儿。”

    “净瞎说。”顾连宸眉眼含笑，轻嗤, “要不是你可怜巴巴地被人围攻，我管它土匪窝还是黑社会。”

    “是么。”想着大厅里人来人往的，还有摄像头，傅璃表情生疏地点了下头, “那我去忙了, 顾医生再见。”

    跑了两步，赶紧给人发微信：【谢谢(*/ω＼*)】

    收到消息的男人哭笑不得, 把刚拿出来打算给她的棒棒糖放回兜里。

    傅璃忙了一下午，正在点外卖的时候, 护士长李琴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傅璃整个人身形一颤，火速把手机藏到背后。

    李琴无语地笑了声，往桌上放了个小本子。

    傅璃疑惑，“这是什么？”

    “每个月考核第一名都有奖励，这是你的。”李琴唇角弯了很小的弧度，“以前我说话难听，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讨厌业务能力差的人，当然了，空降兵本来就招人烦，我这人不爱掩饰。以后工作加油，希望你能有更好的表现。别让我失望。”

    “谢谢护士长……”傅璃受宠若惊。

    护士长走后，吴小敏凑过来，“可以啊你，这么轻松就把大魔头给拿下了。”

    “哪里轻松了……”傅璃叹了一口气，从刚来分诊台工作到现在，她付出的努力连自己都被感动了。

    “对了，有个事儿你还没听说吧？门诊那边都快疯了。”这会大厅空旷，吴小敏安心讲八卦，“上面领导可能是闲得慌，突然关心护士的月考核，下午考试作弊抓了5个，分数还没下来，我估计很多人也悬。”

    傅璃惊讶地张了张口。也太巧合了。

    中午拦她的那几个人估计大多数要阵亡。

    这幸灾乐祸的情绪真不是她心理黑暗。

    “我们男神院长下午都发火了，说医院不是菜市场，不学无术想在这儿混日子的，趁早回家卖菜去。啊对，还说谁要是想把社会上的流氓土匪风气带到医院里，被他抓到就直接处置，绝对不留情面，所有科室主任也要开始严抓不良现象。这次作弊的都扣掉一个季度的绩效，卷子评下来不及格的扣掉一个月，下个月再不及格，就要打回去培训，更甚者可能解除合同。”

    “哇，这么刚的吗？”傅璃不禁崇拜起这位院长来，“男神院长很年轻？”

    “不年轻，马上就退休了。”吴小敏道，“不过帅是真的帅，是我见过最帅的老头儿。”

    “这样啊。”傅璃点了点头。

    说不出觉得哪儿怪怪的。

    吃完晚餐她去了趟厕所，正要打开隔间门的时候，听见外面女人的说话声，手颤了颤，顿住了。

    “你说那个傅璃她牛什么牛啊？考了第一又怎么样？还不是个临时工？”

    “是啊，咱们说得不好听，扎针机器，她连个机器都算不上，我敢打赌，她连静动脉都分不清楚。”

    “也就长得漂亮，看着不像有什么背景，居然能成天在咱们急诊跳来跳去的，考了第一名护士长还给奖品，我可去她的吧。”

    “我跟你说，以后不能对她太客气了。”

    其中一个是毛倩，另一个是分诊台的孙莹莹。傅璃和孙莹莹经常对接班，见面都是温和说笑，却没想到在背后嚼这么难听，不知道的还以为跟她有多大仇……

    为免尴尬，她一直等到毛倩和孙莹莹走远了，才从隔间出去。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萧玫：【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宝贝。】

    傅璃：【是啊。】

    萧玫：【跟我回去？我爸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来着。】

    傅璃：【不用啦，过年我有排班哒，三倍工资哦。】

    萧玫：【好吧~区区三倍工资就让你抛弃了我。】

    傅璃回了个亲亲的表情安慰她，把手机收了起来。

    如果要说什么地方最没有过年的气氛，医院必须得算一个。一年365天，人不会因为过年而少伤少病，医院就必须随时严阵以待。

    大部分医生护士都习惯了，很少有谁会在忙得几乎连轴转的时候还提过年这个字眼，更遑论长假。

    傅璃排的是三十到初二的中班，下午四点到凌晨十二点，不过这次没有吴小敏和她一起。

    亲哥结婚，吴小敏调了几天休，走的时候还老大的不放心，注意事项给傅璃写了三页A4纸，满满的都是爱。傅璃感动涕零，举双手发誓不给她丢份儿，一定圆满完成这三天。

    大年三十，举国上下都是欢庆春节的喜悦，急诊科庆祝的方式就是比平时更忙一点。

    仅仅一个上午，高速车祸两起，火车站急性心衰和高血压发作的老人四个，还有挂对联从梯子上摔下来的，切菜差点割断手指的，烫伤的，吃糖过敏的，鱼刺卡喉咙的，米饭呛气管的……各种五花八门的伤病缘由，可能真应了那句乐极生悲。

    门诊甚至有两个排班休假的外科医生被临时召回来主刀手术。

    所有店面关门，中午吃饭连外卖都没有，食堂阿姨也放假了，还好傅璃早有准备，带了一桶方便面填肚子。

    傅璃还在整理上午的分诊记录表，一同坐班的孙莹莹已经在啃代餐棒了。听说这个女人最近在减肥，只吃代餐棒加酵素。

    孙莹莹吃完凑到傅璃旁边，“你还在填表呢？”

    傅璃头也没抬，继续敲着字，“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么认真干什么？我告诉你啊，瞎编就行，只要写得像那么回事儿，分诊单都扔了，这记录表护士长也就是过一眼，用什么对啊？”孙莹莹说得煞有介事。

    “那正好我要吃饭，你帮我编吧。”傅璃笑了笑，“不过记得登你自己的账号，反正我做多少都一样，你还可以加绩效奖金。”

    孙莹莹脸僵了僵，坐回去，“算了吧，我还有事儿呢。”

    傅璃没再理她。

    分诊记录上电脑系统是才出的新政策，以前是纸质的，核对起来确实麻烦，也没什么意义，一般情况下李琴真就只是有空了看一眼，明显错误才指出来批评。可现在系统里对比着一搜就是一单电子病历，她没那么傻。

    都知道李琴一向最讨厌工作上打马虎眼的人，孙莹莹安的什么心昭然若揭。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急诊来了个发烧的中年男人，身材清瘦，啤酒肚很明显。说是还有拉肚子便血和咳血胸痛的症状。傅璃拿不定注意，只好叫了孙莹莹。

    孙莹莹多问了几句，也就是发病时间和轻重程度什么的，量了量体温，表情轻松，“就是发烧而已，去发热门诊。”

    “好的，谢谢护士。”

    “嗯没事。”拍拍傅璃，“你写单子吧。”

    男人站起来身形有点晃，这会儿大厅里空荡荡的又没别人，傅璃把分诊单给了他还是不太忍心，走上前，“我扶您过去吧。”

    孙莹莹眼底一慌，用了很大的力气拉住她，直把她拽到后面。

    男人疑惑地看过来，孙莹莹便语气严厉道：“你下午的记录表还没填完呢，到处跑什么？”

    傅璃张了张口，“我已经……”

    “回去填表去。”孙莹莹打断她，又朝那男人说：“您出门右转第二栋楼就到了。”

    傅璃被孙莹莹突然强势的态度整得正懵，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稳健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蒙粗犷的嗓音，“等等。”

    三人同时转过身。

    孙莹莹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微的发颤，“主任……”

    周蒙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理，走到中年男人面前，沉声问：“你这样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发烧就是这两天，死活也退不下来，才来医院的。之前就是皮肤有点痒，偶尔拉肚子，咳嗽，还带血，我本来以为是肺结核，刚才那个护士告诉我不是……”说完看向孙莹莹，“我才放心了。医生，我就是普通发烧吧？”

    周蒙眉心紧皱，睨向孙莹莹，“带他去隔离诊室。”

    孙莹莹眼神慌乱地一闪，“……哦。”

    “你口罩呢？手套呢？”周蒙脸色一直很难看，“查血查便不用我教你吧？”

    孙莹莹有些战战兢兢，从兜里拿出口罩和手套迅速戴上。

    周蒙板着脸往隔离诊室去了。

    被单独留在大厅的傅璃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回到分诊台坐着，直到11点50多，夜班同事来交班，她便收拾收拾离开。

    地铁早就停运了，一般这个时候下班，她都是骑的共享单车。同样是深夜，平时就没人，可大年三十的路边却显得格外冷清。

    她沿路找车，打开微信朋友圈边走边看。

    大家都在晒年夜饭和全家福，还有抢到的红包，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些人的幸福。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连一起守岁跨过12点的人都没有。

    甚至除了萧玫，连通过手机给她发一句新年快乐的人都没有。

    曾经也是有过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她还是默默地点开了某个人的聊天框。

    他现在应该也快下班了。不知道是在分站和赵午霖许瑞他们说笑，还是在万分紧张地送最后一车病人。也许他的12点，会跟一个生死不明的病人一起在车厢里度过……

    这么想来，好像比她还可怜。

    傅璃在输入框里敲下四个字：【新年快乐。】

    消息还没发出去，她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清脆的皮鞋底，她熟悉的脚步声。

    傅璃抬起头，满心欢喜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