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拆·旧人哭(6) ...
杨玹找来了各式各样的人, 却没有一个人能越过屏障,进入玉萝山。
有人说这是山神显灵, 也有人觉得是杨玹这些人惹怒了山神, 所以连他们这些普通百姓也被迁怒。
眼见着舆论越散越广,杨玹不得不带人离开了玉萝山。
至于那座山庄,则被村民改建成了山神庙, 每日都有人自发过来给山神庙清扫, 替换贡品, 增添香火。
怀萝在山上, 常常听到村民的许愿心声, 有些求姻缘, 有些求子嗣,还有些人是求富贵、功名利禄。
怀萝最初不知道如何隔绝这些乱七八糟的心声,着实被扰了一阵, 后来渐渐摸索出一些方法,能将一些杂乱的心声过滤, 只偶尔才会听到一些。
若是心愿简单,不麻烦, 怀萝便会遂了那些人的意愿, 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听听这众生心音, 却鲜少插手人间事。
饶是如此, 玉萝山山神庙的灵显之名还是传了出去,还有人不远千里携家带口的过来,求神拜仙。
这些人的心愿一般都不太容易实现, 不是跟生老病死挂钩,就是跟功名利禄,家族福运,乃至一个地域气运福祸有关。
每逢有天灾人祸降世时,山神庙的香火尤其鼎盛。
对于天灾,怀萝犹可入世,以医者身份悬壶济世,救一个算一个,但对于人祸,她便无能为力。
或者说,她能医人之病,却不能医人之命。
她能救一方水土,却不能救一界存亡。
每当她行事稍有越线时,便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能量有异动,像是在警告她,有些事不可为便是不可为,硬要去逆天而为,便要承受这份因果报业。
怀萝入世的次数越多,在红尘行走的时间越长,便越是能感觉到,她与这个世界冥冥之中的那份联系。
有时遇到让她想不通,或者迷惘的事,她便会求助于此界天道,寻求解惑。
而天道,也会以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为她指点迷津。
渐渐的,能让她迷惘的事越来越少,而在青扇等人眼里,怀萝所行所思,也越发让人难以捉摸。
嘉帝四十三年,年逾花甲的嘉帝杨玹携穆贵嫔、以及低位的才人、美人若干,于江南一带微服私访。
青雀大船船头,杨玹一身银白锦袍,上绕金丝龙鱼纹,玉带围腰,左系折扇,右备容臭。
他身后站着面带薄纱的穆贵嫔,穆贵嫔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是杨玹近些年最宠爱的妃嫔之一。她进宫五六年,便已擢升至正三品的贵嫔,可见其受宠程度。
此番杨玹微服下江南,别的高位妃嫔一概未带,只带了穆贵嫔一人,为此羡煞一干后宫妃嫔。
至于那些才人、美人,位分太低,且有穆贵嫔在,也分不去多少宠爱,反倒不怎么让留在宫中之人羡嫉。
“老爷,这船头风大,不可久立,妾身在内舱置办了一桌酒菜,不如老爷陪妾身进去饮些酒水,听听小曲儿可好?”
穆贵嫔出身微寒,说话做事都没什么章程,加上一进宫就被杨玹宠着护着,这些年来也没什么长进。
不过杨玹后宫里,从来不缺心思玲珑谨言慎行的妃嫔,有时看着这穆贵嫔反倒轻松一些,至少她喜欢与不喜欢,都写在脸上,省得人去猜了。
比起那深宫内廷,穆贵嫔自是更喜欢这民间,一路走来,脸上的笑就没落过,让杨玹瞧着也心情颇好。
杨玹许久没赏过这太罗江景,这会儿还意犹未尽,便道:“夫人且先去罢,为夫过会儿便陪你一起痛饮几杯。”
穆贵嫔撒娇痴缠了片刻,见杨玹确实没有进船舱的意思,这才依依不舍地进了舱内。虽说他们眼下都是微服,但穆贵嫔也知道自己后妃的身份,不适宜久久在人前露面。
这太罗江上,多得是来往的商船,偶尔也有一两艘小渔船悠然而过。
“快看!那是什么?”
“是老虎么?还是豹子?”
“黑豹吧?哪有老虎的皮毛是黑色花纹的?”
“别胡说,黑豹通身都是黑色,哪里来的花纹……”
“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你见过黑皮的老虎?”
船后几个水手的争论声,引起了杨玹的注意。
这江面上哪里来的老虎?该不会是有人船上载着老虎?
可老虎乃是山中野兽,又岂会随人上船,还能老实在船上待着?
杨玹有了些兴趣,在李德年的陪同下去了后船。
这一去,果真看到他们这大船后面不远处有一艘稍小的船,不快不慢的荡着。
说来古怪,那船上也未见人掌舵,行船路线却是笔直的,且速度不下于他们这花重金租来的大船。
几个水手说的黑虎,便卧在那船头,悠哉地甩着尾巴,时不时还想伸出大爪子,去捉江里的鱼。
“老爷,您说那是豹,还是虎?”
看体型,要比普通豹子大上一点,但一身黑纹皮毛,着实不似一般的老虎。
“应该是还未长成的幼虎。”
若是长成,这体型可就不止这么大了,怕是那小船船头都未必乘地下它。
“还是老爷见多识广。”李德年趁势拍了个马屁。
杨玹笑了笑,“哪里算什么见多识广,不过是早年在玉萝山上见过一次罢了。”
“当时见到的是只成年黑虎,怀萝说那是黑兰虎,很是稀罕,方圆千里内,也就玉萝山上有这么一头。”
“那只黑兰虎很通人性,常常跟在怀萝左右,我那时想靠近怀萝,都得先经过它同意才行,不然就会朝我嘶吼,一副恼怒的样子……”
“也是怀萝性子纯善无垢,很是招那些山中动物喜欢,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群小尾巴,她夜里出行身后必有狼群跟随,为她一路护行……”
杨玹说着说着,眼眶便忍不住发酸。
李德年见状便知,皇上这是又想起了惠纯皇后。
自怀萝死后被追封皇后,这些年来,杨玹再未立过皇后。
每到惠纯皇后的忌日,从皇帝到底下的妃嫔,不论什么位分,都要素衣茹素近月。
还常常有妃嫔手抄了佛经,在自己宫里祭拜供给惠纯皇后,每每杨玹听了,都会去那些妃嫔宫里坐一坐,或者多少给些赏赐。
“老爷,玉夫人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不想见您如此为她伤神难过,还望老爷保重身体。”
杨玹却是自嘲一声道:“你错了。”
“怀萝若是在天有灵,不恨我便是好的,又哪里会惦记于我。”
“当年若不是我隐瞒身份欺骗于她,她如何也不会对我动情,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要的是怎样的感情,可惜遇上了我,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却还想得到她,哪怕不择手段,出言哄骗……”
若是他将人骗到手之后,好好待她也罢,可他呢?
不过新鲜了一阵,便将人抛在了脑后,一忘便是二十年。
他都不敢想象,一个受过宠,却身份低微,无子无女的小小常在,在那二十年里,遭遇过怎样的待遇,受过多少罪,才把当初那般康健鲜活的玉怀萝,折磨成了一身病弱,早早离了人世。
李德年对皇帝和玉怀萝当年的事,也知道一两分,却是第一次听皇帝说了前因后果。
难怪惠纯皇后离世之前,一句话也没有多留,也未求见皇帝,甚至刻意阻断了消息,不让随侍的宫女嬷嬷去递话出来。
想到这李德年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句造化弄人,怕是惠纯皇后也没想到,她生前如何也得不到的帝王真心,却在她死后得到了。
这十余年来,皇上没有一日不惦念她,惠纯皇后初离世那会儿,更是做什么都会想到她,整整两年的时间,都未踏足后宫。
“老爷,玉夫人性子温婉良善,一颗心都系在您身上,又哪里会真的怪罪于您。”
杨玹似是被他这话安慰了一些,脸上的伤愁之色渐缓,只是看向那黑虎的目光仍带着一丝怀念感伤。
“让人去问问那黑虎的主人,看这黑虎能否出手,若是能卖,不拘多少价钱,一定要买下来。”
他想买下这头黑虎,放到玉萝山上去。
当年玉萝山上的黑兰怕是早已死了,毕竟这些虎豹的寿命都不长。
李德年犹疑了一瞬,见杨玹没有改口的意思,也只能吩咐下去。
帝王想要的东西,又怎会得不到?即使不愿给,也必须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大隆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皇帝,生活在这大隆土地上的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包括每一个人,也都属于皇帝。
皇帝甚至不需要买或者抢,因为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李德年派人去拦了那船,只是船停下后,他们派过去的小船上的侍卫,如何高喊,也不见船上有人露面,还险些惹怒了黑虎。
最后李德年亲自过去,那船上才有女子呵斥了黑虎一声,随即让李德年登上了那小船。
他正要敲开船舱舱门时,却见舱门由内打开,从中走出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脸上蒙着纱罩,李德年看不清她的样貌,但见她言行十分规矩懂礼,心里暗暗点头,猜想对方应是出身不错,至少寻常小门小户,教不出这样的姑娘。只是不知为何,没见她身边有什么婢女仆妇跟随。
李德年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却听那姑娘道:“如此倒让老伯白跑一趟了,我家这黑兰虎,性子桀骜不驯,只认我家主人一人,便是我们寻常说它,它都不听的,脾气大地很,只能自家养着,万不敢卖与他人。”
李德年闻言,也是发愁。
皇上那态度,是想要这黑兰虎的,若是买不来,纵然不会怪罪于他,少不了在皇上心里落得一次“办事不利”。
那姑娘见李德年犹不死心,便又解释道:“这头黑兰虎自幼跟随我家主人,已是喂熟了的,见不到主人还会躁怒非常……”
听到这,李德年已经明白,这家主人,是真的没有出手的黑虎的意思。
对着这么一头老虎,他也不可能强抢,除非不要命了。
“既是如此,那李某便也不……”
李德年话还未说完,便听得那姑娘一声娇斥:“小黑,不许动!”
“嗷——”
黑兰虎仰头嘶吼一声,收回了伸向登船人的爪子。
李德年一回头,顿时脸都白了,杨玹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船来,还差点被那黑虎攻击。
“老爷!”
杨玹显然也受惊不轻,他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会作出如此冒险的举动。
他只是瞧着那黑虎,与当年的黑兰十分相像,从毛色到眼神,都很像,就忍不住过来了,等回神他已经站在船上,跟那头黑虎差点来了个面对面。
饶是杨玹这会儿也有些腿软,他定了定神,仔细打量起这头黑虎,面上平静,心里却掀起了惊天骇浪。
“不知这黑虎主人何在,杨某可有幸见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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