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一

    霍颜遇到了一晚上的糟心事, 却没想到睡得又香又沉, 一觉到天亮。她仔细想了想，将这归功于撸猫。

    无论是大猫还是小猫。

    出来吃早饭时, 霍老爷子板着一张脸，“阿颜，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霍颜暗道大事不妙, 抓起俩包子就想溜之大吉, 却被霍老爷子一嗓子吼回来，“一个女孩子，快半夜才回家, 这像话吗？！还穿成了那样！”

    周可温这时伸着懒腰从外面溜达进来，看到霍颜被霍老爷子提溜住准备好好教训一顿，便道：“阿颜，称心斋那边来了一位大客户, 需要你过去一趟。”

    霍颜向周可温投以感激的眼神，泥鳅一样从霍老爷子手中溜之大吉，“爷爷, 称心斋那边有事儿，我先去看看哈！”

    “你给我回来！我还没说完呢！你这臭丫头！”霍老爷子想要下去追, 然而霍颜早就兔子一样叼着包子跑了。

    魏小千打着哈欠从外面走进来，霍刘氏一见到魏小千就满脸是笑, 忙将人招呼过来，“小千，快过来坐, 今天早上特地做了你爱吃的麻团。”

    从魏先生到小千，霍刘氏改口改得特别顺溜。她近来越发喜欢这个孩子，不仅长得干净清秀，脾气还好，最关键的是，身怀易容仿声绝技，无论世道如何变迁，都不用发愁安身立命的问题。霍刘氏虽然不管外面的生意，但也知道，之前家里的戏楼生意不好做，差点要挺不过去，多亏了魏小千的出手，才力挽狂澜。

    安分守己，懂事乖巧，长得好看，还能赚钱。

    这样好的上门女婿，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所以霍刘氏近来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要撮合魏小千和霍颜，只可惜两人都是榆木脑袋，完全不能领会她的用心良苦。

    周可温看着魏小千在霍刘氏殷切的目光中吃麻团，再看一眼霍老爷子，老爷子对他的不待见都写在脸上了。

    魏小千向周可温投以同情的目光，又有点得意。

    不过周可温也不沮丧，在霍老爷子客气性地询问了一句“有没有吃早饭”时，他只推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便又转身离开，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脱衣服变身。

    然而他还没进门，便看见了蹲在大门口啃包子的霍颜，疑惑道：“哎？阿颜，你怎么没有去称心斋？”

    霍颜“啊”了一声，将嘴里的包子吞下去，“那不是你替我解围的托词吗？”

    周可温：“没有啊，是真的有个大客户来了，点名要见你呢。”

    霍颜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谁呀？这么早？”

    周可温一心都在霍刘氏做的那桌子早餐上，也懒得和霍颜细说，催促道：“你快去看看吧，看过不就知道了。”说完，便迫不及待地钻回自己房间，不一会儿一只油光水滑的狐狸从房间里面出来，直奔霍家人吃饭的餐桌。

    霍老爷子见到自己的心肝宝贝狐狸，刚才因为见到周可温而生出的不悦顿时一扫而空。

    “哎呀，我们狐狸来啦？快过来，上爷爷这里来！”霍老爷子拍拍大腿，示意狐狸跳上来。

    狐狸甩着大尾巴，在经过魏小千时，炫耀般地扬了扬狐狸下巴，轻盈地一蹬地，跳进霍老爷子怀中，瞬间占据餐桌最至高无上的位置。

    霍老夫人就坐在霍老爷子身边，被狐狸的尾巴扫到手背，放下碗筷，摸摸索索地伸过手去，也在狐狸身上摸了两下，笑着埋怨霍老爷子：“哎，你这老头子，大热天的抱个这么大毛团，也不嫌热得慌！”

    魏小千正用筷子夹花生米，因为筷子使得不利索，半天没夹上来，

    霍老爷子像往常一样，用筷子依次指过桌子上的每一道菜，等指到花生米的时候，狐狸拍了一下前爪。霍老爷子直接将花生米端了过来。

    好不容易夹起一颗花生米又弄掉了的魏小千：“……”

    霍刘氏看了一眼被霍老爷子供在怀里的狐狸，再往外院周可温住的地方看了看，默默低头吃了口饭。

    霍颜心里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这么一早就来找她谈生意，她想过会不会是谢时，又怀疑是不是沈顾，然而到了称心斋，看见那正坐在桌边喝茶的女子，不由愣住了。

    玉清风？

    玉清风见霍颜来了，放下手中茶盏，对霍颜一笑，“霍小姐。”

    霍颜：“玉老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玉清风：“自然是谈生意。”

    这时一个小伙计端着果盘欢欢喜喜地跑过来，对霍颜道：“小姐，玉老板刚刚下了个大单子，从咱们称心斋订了五百套影人呢！”

    五百套？

    霍颜狐疑地看向玉清风，琢磨她这又是在搞什么猫腻。

    玉清风似乎猜出霍颜心里在想什么，笑道：“霍小姐不用担心，我这次真的是诚心实意来和你谈生意的。”

    霍颜却不敢掉以轻心，问小伙计：“玉老板订了五百套影人，是否给了定钱？”

    小伙计一愣，挠了挠头，“还，还没有。”

    霍颜挑眉，看向玉清风，“下了个大单，却没给定金，嗯？”

    玉清风笑着调侃：“怎么，霍小姐见我没出钱，是不是要将我赶出去了？”

    霍颜：“这倒不会，玉老板若是想在这里喝茶，我自会盛情款待，但是您说的这五百套影人嘛……”

    玉清风：“霍小姐别急着拒绝，先听我把话说完，您再做决定也不迟。”

    霍颜：“好，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玉清风道：“这五百套影人，成本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霍颜脸色一变。

    玉清风：“但是，我愿意将满春园所有名角儿的肖像授权给称心斋。”

    霍颜听到这里，彻底震惊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玉老板的意思是，日后我们称心斋，可以打着满春园名角儿的名义，出售相关影人？”

    玉清风；“不错，而且我们满春园愿意帮忙代销，日后称心斋所有的皮影制品，都可以在满春园里出售。”

    霍颜眼睛微眯：“那么，玉老板要收取多少钱呢？”

    以满春园如今在北平城的影响力，又是代销又是授权名角儿肖像的，这简直就相当于后世的流量明星代言人啊！霍颜可不相信，玉清风意识不到这背后巨大的商业价值。

    玉清风笑道：“怎么，霍小姐不想管我要钱了，倒是想要给我送钱了？”

    霍颜催促：“甭卖关子！要多少钱，直说吧！我看我砸锅卖铁，能不能出得起。”

    要不怎么说，聪明人就要和聪明人办事呢。只要说个开头，都不需要后面多费口舌。

    玉清风被霍颜那急吼吼的样子逗乐，“霍小姐，您看，每卖出一件皮影人，我们满春园抽一成的利，怎么样？”

    一成？

    这么少？！

    玉清风脑子不是被门挤了吧？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接在霍颜怀里，她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就怕这热气腾腾的大饼里有毒。

    霍颜：“玉老板确定，只要抽一成的利？”

    玉清风：“不错。”

    霍颜：“这就立字据？”

    玉清风；“我还请了圣元钱庄的陈掌柜给我们做公证人。”

    霍颜：“这五百套订货，可不能一次性完成，我先做一百件。”

    玉清风：“好。”

    霍颜；“若是这五百套影人全部销出，后续加产我们称心斋要有优先权。”

    玉清风：“没问题。”

    这痛快得霍颜有点心里打鼓，生怕这玉清风又给自己挖个坑。

    玉清风似乎看出霍颜心中疑虑，便道：“霍小姐无需多想，其实自从听说你们称心斋开始卖皮影戏相关的影人，我便开始动这个心思了。说句不谦虚的话，我相信以满春园各位角儿的影响力，做成的影人不会比你们称心斋的猫皮影兔子皮影狐狸皮影差。但论起做皮影人，谁又能比得过霍家？既然要做，便做质量最上乘的，也不会砸了我们自家的牌子。所以我自然会选择和你们称心斋合作。”

    霍颜倒是有点被玉清风说服了。不一会儿，圣元钱庄的陈掌柜被请来，在他的见证下，双方签订了合作契约，又在五味斋上等包房里摆了一桌席。

    直至过了晌午，三人才从五味斋出来。陈掌柜告辞回去打理生意，霍颜送玉清风上黄包车时，终于忍不住问：“玉老板，到底是为什么？”

    别说什么共同利益，分析得再好，也终究抵不过一腔积怨。到底是什么，让前一天还在互掐的两家，转眼便握手言和。

    玉清风自然也明白，霍颜现在需要的答案，不再是那套分析利益的说辞。

    她明白，她需要一个足够让人信服的理由。

    玉清风看着霍颜，沉吟片刻，才道：“有人和我说，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东西，就要变成陈芝麻烂谷子被埋进黄土里不见天日了，只有西洋人的新鲜玩意儿才是好的。可我偏偏不信，我就想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把咱挤兑死。”

    霍颜怔住，随即释然一笑，冲玉清风拱了拱手，“实不相瞒，我也挺想看看。”

    玉清风笑：“那么，霍小姐，告辞了。”

    霍颜：“玉老板好走。”

    看着黄包车拉着那瘦弱的女子远去，霍颜缓缓舒出一口气。

    不得不说，像是玉清风这样的人，做同伴要比做对手舒心多了。

    想到霍家皮影又要打开新一波销路，霍颜顿时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有劲儿了，前一天晚上还觉得泰山压顶，今天就变成一览众山小了，顿时觉得雄心壮志，像是莱森会长那样的，可以一个拳头打俩。

    当然，她在这里飘飘然，有人却在帮她犯愁。

    再次回到称心斋，周可温正在二层的儿童区教几个小孩子操作皮影，也是很神奇，无论多皮的孩子，只要到了周可温这里，都能变得特别乖巧听话。

    “阿颜！”周可温见霍颜回来，忙站起来，“大家都在等你。”

    霍颜：“嗯？等我干什么？”

    周可温：“商量那个英国娱`乐`城的事啊，都在包厢里呢。”

    霍颜被周可温拉着来到二层西面的包厢，推开门，只见魏小千，沈顾和谢时都在。

    这个包厢是霍颜用来专门招待贵宾的，包厢内有一个小的皮影幕布，还有皮影雕刻台，另有两张方桌，家居摆设都是最上等的。

    今天还没有客人，谢时他们便将这里占据为临时会议室。

    “阿颜，你终于回来了！”魏小千等得无聊，正躲在幕布后，在用皮影人练习这周将要在如意楼里演出的剧目。

    谢时紧盯着霍颜的神色，见她似乎并没有因为娱`乐`城的事情犯愁，反而心情颇佳的样子，不禁有点意外。

    沈顾则是一脸严肃道：“阿颜，我听说了英国佬的事情。真是够卑鄙，原本是放出风来要建酒店，实际上却是要建娱`乐`城，而且又选址在如意街北区，明摆着是来者不善。”

    周可温顺手关上门，找了个位置，没骨头一样瘫坐下来，“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北平城里已经有了一家六国饭店，英国人在里面有股份，又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又建一座那么大规模的酒店呢？倒是娱乐产业，那些洋鬼子早就在上海分完了蛋糕，一直想要插手北平的娱乐业，如今总算开始动手了。”

    魏小千忽然“啊”了一声，众人全都回头看他。

    魏小千忧心忡忡：“要是娱`乐`城建起来，那咱们的如意楼和称心斋生意怎么办！不会被挤了么！”

    霍颜：“……”

    周可温：“……”

    谢时：“……”

    沈顾：“……”

    兔子你这反射弧是不是有点长？

    四人自动将魏小千忽视了，周可温回头对谢时道：“就没有什么方法，停了这个项目？”

    还不等谢时说话，霍颜先道：“不行，人家正经投资，谢家有什么理由停掉？回头不仅要得罪了英国人，还会被南京政府方面施压。”

    周可温暗骂了一声，“什么道理！在咱们中国人的土地上，却要看外国人的脸色。”

    沈顾忽然笑了笑：“好，既然官方不便出面，那就只能看我们的了。”

    霍颜默默看了沈顾一眼，心说不愧是流氓头子啊，这么阴森森地笑起来，真是让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魏小千却小心翼翼提醒沈顾：“不能太过分啊，咱们是异兽，要是把那些金毛欺负狠了，他们可是有龙的！”

    霍颜：“……”

    龙是什么鬼！

    咱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谢时却冷冷瞥了魏小千一眼。

    魏小千脑袋一缩，“龙哪有穷奇厉害。”

    沈顾不乐意了，“穷奇算什么，也是要被我们天狗监督的。”

    周可温也下场捣乱：“历代九尾狐了解一下。”

    眼看着一屋子动物又要掐起来，霍颜头疼，“都给我闭嘴！”

    四只动物总算安静下来。

    霍颜想了想，对四人道：“北平城做了近千年古都，有道是‘龙德正中天，凤城回北斗’，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外国人进来搅局的。得让他们知道，在咱们的地界上讨生活，没那么容易！”

    “对！”魏小千激动地附和，然后又默默跟了一句，“那该怎么让他们不容易呢？”

    周可温，谢时，和沈顾同时用阴沉的目光看向魏小千。

    你个傻子，领导在喊口号鼓舞士气，较的什么真！

    然而霍颜能说出这番话，却不只是空喊口号。

    霍颜笑眯眯：“我给你们讲个笑话。”

    四人又回头看霍颜。

    霍颜：“一百年后，英国人将一个中国词汇编入了字典，这个词叫‘风水’。”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终于替换啦，卧倒……什么时候能把更新时间调回早晚九点啊，泪奔

    说句题外话，其实民国时期，曾一度有一部分知识分子提出，应该彻底摒弃一切中国传统文化，四书五经什么的统统都是糟粕，唐诗宋词比不过西式的现代诗，甚至还有人提倡弃用汉语，改说英文（这位大兄弟只怕脑子有病），然而庆幸的是，在那样一个风雨飘摇，国人们在西方思想冲击下毫无文化自信的时代，还是有一部分国学大师，坚守着文化阵地，让后来如雨后春笋般设立的新式大学里，能继续开设国学科目，没有让我们的文化香火断掉，现在想来，真是太伟大，也太不容易了，向大师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