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颗桃

    “我的儿！”

    这三个字如兜头冷水浇在桃蓁头上，她呆呆望向屋内不远处的空地上，那里正躺着刚才对她动手动脚的男子，而老爷子正颤颤巍巍地跪坐在尸体旁。

    她脑海里头空白一片。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唐僧一脸焦急出现在门口。

    方才几个徒弟让他待在屋里别出去，他便依言等着。结果外头的动静越来越让人心头不安，他这才忍不住出来看看。

    入目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老人家悲怆的喊声。

    被老伴儿安置在房里的老妇人也跟着唐僧一起朝声源处走去。

    “这！”唐僧震惊地倒退几步，二老的哭喊令他头晕目眩，“悟空……老人家的儿子，是谁杀死的？”

    孙悟空将桃蓁挡在身后，冷声道：“是俺老孙杀的。”

    “你……你这孽徒！”唐僧怒极，“你怎可又平白无故伤人性命？！更何况两位老人家还于我们师徒几人有恩！”

    “平白无故？”孙悟空咬牙，“他日日折磨双亲，整日与盗贼为伍，不用想也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俺老孙便替阎王爷早早收了他，也好过再让无辜百姓遭他毒手。”

    沙僧忙劝：“师父，这伙人是来寻仇的，他们与白日里那群人是一伙，大师兄若不动手遭殃的便是咱们啊！”

    唐僧却恍若不闻，直直看着孙悟空。他冷了脸色，眼底满是失望透顶：“孽徒！休得狡辩！他如何，他与他双亲如何，与你何干？！白日里若你不对那群人赶尽杀绝，他们又如何会来寻仇？！”

    “长老，”桃蓁刚才躲在孙悟空背后匆匆将衣服穿好，大体收拾齐整后便一抹脸站了出来，“这事不怪大圣，是那人——”

    桃蓁屡次为他大徒弟开脱，唐僧心里都记得。此时二老哭声绕耳，他不想再听任何人辩解，因此不等桃蓁将话说完便合掌念起了紧箍咒。

    猝不及防疼痛袭来，孙悟空闷哼一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脑袋。

    桃蓁一愣，接着失声喊道：“大圣！”

    猪八戒与沙僧也纷纷惊呼。

    “……疼！”孙悟空跌跌撞撞站不稳身形，片刻后痛呼才从唇齿间溢出，额角青筋暴起，双目因充血而通红。他咬牙道，“别……念了，师父……别念了！”

    “长老！”桃蓁踉跄着下了床几步奔至唐僧身边，伸手央求着去拉他手臂，“长老！求求你别念了！大圣是为了救我！是那人欲行不轨，大圣为了救我才杀了他的！”

    唐僧不为所动，边念着咒边侧过身躲开桃蓁的手，依旧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疼！”

    孙悟空忽然朝墙狠狠撞去，发出“嘭”一声巨响，房子仿佛都承受不住这股力道而晃了晃。

    只是紧箍咒并不会因为这一撞而减轻半分，他喉间蕴满痛苦的低低咆哮声，接着双脚一软整个人匍匐在地。

    桃蓁看着面前跪倒在地卑微请求唐僧别再念咒的大圣，看着他痛苦不已的身影，还有耳畔一句句困兽似的痛呼。

    她眼泪“唰”地落下来。

    “长老！我求求你了！”桃蓁急红了眼，见唐僧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怨恨来。她忽然猛地朝前一扑，将唐僧撞倒在地。

    “别念了！”

    唐僧跌倒在地，紧箍咒因此中断。

    不远处，孙悟空脱力似的瘫在地上。

    桃蓁抹掉脸上泪痕，直起身跪坐着，像是跪在蒲团上听讲经一般，最后忍着哽咽道：“……冒犯了，长老。”

    唐僧被猪八戒扶着愣愣地坐起来，满脸不敢置信。

    再旁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的二老。

    平复呼吸后，桃蓁才垂眸道：“烦请长老听我讲明前因后果……我半夜忽然被动静惊醒，发现有人站在我床边，还捂住了我的嘴不许我出声，然后……意图不轨。后来是大圣及时赶到，救了我。”

    “若说错，那也算是我的错。大圣救了我却反受紧箍咒之苦，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公平。”

    猪八戒与沙僧听得目瞪口呆。

    “桃树精，”身后忽然传来孙悟空有气无力的声音，“……别道歉。”

    并非你的错，所以无需道歉。

    桃蓁眼眶猛然又泛起酸涩，她垂首，转身冲着二老鞠了一躬，嘴唇开开合合几次才轻声道：“……对不起，令两位老人家痛失爱子。”

    无论如何，两位老人是无辜的。

    老爷子仿佛哑了声，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己的儿子，他是知道的。整日跟着山贼混日子，不用想也没少干丧尽天良的事，这回还意图玷污别人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要他理直气壮去找这几人要个“道理”，他实在拉不下脸皮。

    可再怎么罪过，到底也是他的儿子……

    他捂着脸侧过身去，一言不发。半晌眼角溢出几滴浊泪。

    老妇人还呜呜哭着，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儿”。

    孙悟空恢复了些力气，咬着牙慢慢撑着坐起身。桃蓁听见动静，忙转过身去扶他。

    “……无论如何，他亦同那些山贼一样，罪不至死。”唐僧别开脸不愿再看大徒弟，“为师屡次说教，你却屡次不改。我这里实在是容不下你这野蛮猴子，从此……你我断绝师徒情谊，你自管去吧。”

    “师父！”猪八戒和沙僧齐齐惊呼，接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劝道，“万万不可啊师父，这一路如何离得了猴哥？”

    “是啊，况且这一路大师兄一直费尽心思保护师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唐僧闭着眼道：“我可受不起这样的苦劳。届时满身杀孽，如何去见佛祖？”

    “没有俺老孙满身杀孽，你能平安活到抵达西天？”孙悟空冷冷笑一声。

    唐僧打坐一般，一言不发。

    “猴哥，你就少说两句吧。”猪八戒朝孙悟空挤眉弄眼，可惜却没得到哪怕半个眼神的回应。

    “你走吧。”唐僧道。

    孙悟空嗤笑了声，接着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面前的和尚。

    “不消师父几次三番的说，俺老孙这便走了。”

    “大圣，我跟你一起走。”

    孙悟空一愣，怔怔转回身来看着坐在地上的桃蓁。她方才哭过，这会儿脸上花得不成样子，却做出一副平静模样，见他转过头来还笑了笑。

    “桃姑娘？你怎么——”猪八戒急了。

    “桃树精，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孙悟空转过脸不去看她，“你不是想跟着取经修行，那便跟着他们一起继续上路吧。”

    桃蓁摇头：“我说想跟着去西天，初衷就只是为了跟着大圣你。若你不去，我跟着去还有什么意思？”

    她在意的哪里是取经？

    她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是齐天大圣罢了。

    孙悟空看着桃蓁有些失神。

    这不是师父第一回赶他走，然而以往他都是孤身一人离开，唯有这回不同，桃树精竟然义无反顾地要跟着他一起。

    良久，他咧嘴笑了。

    “那便走吧。”

    一路上两人都缄默不语。

    离开后桃蓁激动且大起大落的情绪才渐渐平稳，方才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股脑儿地都涌了上来。

    她当时因为太害怕所以冲着大圣就那么抱上去了，那也是她第一次在大圣面前露出那样脆弱的一面。至于唐僧念紧箍咒时她也同样失控，竟然想也没想就将其撞倒在地。

    当时处于情形之中察觉不出什么，这会儿跟大圣单独离开后，两人之间……就浮动着略有些微妙的东西。

    说不清楚，只觉得好像有些别扭。

    而抛开这个不谈，两位老人儿子的死像一块石头似的压在桃蓁心口，若出于她自己的考虑，她当然希望伤害自己的人获得惩罚，但站在二老的立场，她又觉得……

    而且李全的死，也让大圣被唐僧赶走。虽然她知道大圣终究会再次回去护送唐僧取经，但伤害却实实在在已经酿成。

    “大圣，”她垂着眼盯着脚尖，率先打破沉默，“……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孙悟空皱眉：“什么连不连累，若他没做出这等龌龊事俺老孙也不会放过他。”

    “他大张旗鼓的带着山贼来寻仇，俺老孙若不杀了他，难道等着让你们都丢了性命？”他金瞳里有淡淡冷色。

    话音落下后，又是好一阵子的相对无言。

    眼下这些事好像也是多说无益。

    “大圣，我们这是去哪里？”桃蓁岔开话题，强打起精神勉强露出个笑脸来。

    “桃树精，笑不出来就别笑了。”孙悟空薅了薅头顶，嘴里又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嘀咕完了才扬声说道，“回桃林。”

    “桃林？”桃蓁一愣，“不去紫——不去花果山吗？”

    好险，差点儿就说漏嘴了。

    “回花果山有什么意思。”他不自在地别开脸。

    上回跟花果山猴子猴孙们好一番折腾告了别，说要接着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这会儿却又突然回去了，那像什么话？

    桃蓁心里有些发愁。兴许是一切都随着李全与原本故事里完全不同的做法，再加上有她的存在，所以大圣目前的决定也因此改变，不再想着去紫竹林找观音诉苦。

    她配合地做出一副惊喜的模样：“那太好了，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那些小妖过得如何。”

    其实心里也的确有几分高兴，毕竟她心里记挂那几个小妖记挂了一路。

    孙悟空余光飞快瞥她一眼，接着状似无意道：“正好……桃林的那些桃子，是不是都熟了？”

    ……原来大圣是这么个意思。

    桃蓁失笑：“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

    很快筋斗云上的两人便遥遥望见了一片被群山合抱的幽幽桃林，再飞得近了些甚至能将枝头挂着的圆润桃子看个清楚。

    孙悟空眼底阴翳微微消散，纵身落下云头后抬头看着桃蓁轻轻咧嘴一笑：“桃树精，俺老孙就不客气了。”

    转眼间金棕色的猴子便一跃而起横躺在树桠间，伸手一握一拽，带着淡淡清香的桃便落在怀里。

    桃蓁站在几步开外，眼前是大圣垂落下来的尾巴。那尾巴后半段正将一个水灵灵的桃子给卷得稳稳当当。

    她忍不住上前两步，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桃，想试试它到底会不会从尾巴“圈儿”里掉出去。结果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别动俺老孙尾巴。”

    也许是刚才发生的许多事实在压得桃蓁心里难受，她迫切地想用什么改变自己的心境与两人之间犹带着沉重且奇怪的氛围。

    自然，也有可能是她单纯对这条尾巴蠢蠢欲动许久。

    因此她对猴子的“警告”充耳不闻，直接伸手捏了捏尾巴尖儿。

    “！！”

    桃树“哗啦”一声响，熟得过头的几个桃子砰砰砰落在草地上，原本躺着的猴子一个哆嗦腾地翻身起来：“你——”

    孙悟空双目圆睁，尾巴紧绷着朝身后高高翘起来。

    桃蓁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整个人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甚至还被吓了一跳。她呆呆抬头朝树上的猴子看去，一人一猴大眼瞪小眼。

    她余光瞥见他被绒毛覆盖但都能看出通红颜色的耳朵，干巴巴道：“对、对不起，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