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11)
所不知,前一阵子袁军从这里通过的时候,砍了几个路边过家家的孩子,人家几家人哭得厉害,跑来伸冤,我们无可奈何便去寻那袁将军,孰知连面都没见到,人家单单甩给我们一句‘军纪严明,查无此事’,就不再搭理我们了。”
“哪里能和将军对着干呢,我们便也只得作罢,从衙门里找些银两,加上大人心善,自掏腰包,方才凑了些钱财安抚那些人家。”
“谁知这还没完,袁军接下来几日,又是抢年轻姑娘,又是掠夺百姓财物,简直无恶不作,那几日衙门前全是百姓,可是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脑海里闪过很多很多的片段,父皇对袁末的嘉奖、朝臣对他的倚重、到之后皇叔告诉我袁末已经归顺于他,到现在……
袁末,袁末,当年父皇重用的这员‘大将’,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这位姑娘是……”那位牵着马的官兵看了看我,又看向刘二,踟蹰着问了一句。
刘二叹了口气:“这位姑娘是来找大人问事情的,想寻个人,谁知大人他……”
那官兵面色一黯,随后又看向我道:
“那姑娘便在衙门里多留些日子吧,避避风头。”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答复。
留下固然安全,但是……
顾君则还在前线,他们说,好像还被袁军打败了?
孰知,一个干脆的女声却响了起来:
“姑娘,别犹豫了。”
“那些袁军如狼似虎,你又生得这等样貌,若是孑然一身给他们瞧见,怕是要遭了殃!”
我闻声一愣,而身旁的两位官兵亦是愣怔。
有些惊讶地循声看去,却见门边站了个气喘吁吁的姑娘,二十三、四的模样,她红着眼眶,面色有些狼狈,却严肃的紧,她一字一句字正腔圆的,好像是在凶狠地警告我,但是我分明能看出她眸子里的善意来。
我犹豫了一瞬还未讲出话来,一旁刘二便哑着嗓子道:
“二小姐,您……您怎么来了?大人他……”
这姑娘摇了摇头,道:“我须得过来,养父惦记着这边的事,如今养母打点家中事,我便来替他料理这边的事。”
刘二和另几个官兵安静了一瞬,随后齐齐道:“听凭二小姐调遣。”
这姑娘颔首,倒也是有条不紊地,先让刘二带我去会客厅歇息一二,临走她还不忘嘱咐我,莫怕,在这衙门里定然是安全的。
我谢过她,虽说心里对她的身份有几分疑惑,但是却觉得很是温暖。
刘二便引着我又回到刚刚在的会客室。
我犹豫了一瞬,询问他那位姑娘的事。
刘二叹口气道:“二小姐是大人的养女。”
“据说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小时候家人流离,被歪门左道拐了去,教了几分功夫,指使她偷东西。”
“结果她八岁那年竟爬了大人家的窗子,想偷夫人的金镯子走,大人可是这衙门的大人,如何会擒不住一个小毛贼呢,三下五除二便逮住了。”
“但是大人心善,看着她瘦弱可怜,又得知她出身贫苦,如此也是不得已,便和夫人一同把她收养在家,当亲生女儿看待,如今过去十几年了,二小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脏兮兮的小毛贼了。”
“大人家的大少爷打小体弱多病,二小姐倒是泼辣能干得很,此前也一直是她帮着夫人打理大人的府邸。”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如今……如今大人不在了,便也是她,过来带着我们收拾衙门。”
“大人是个好人,怎么偏偏就……”
好人,偏偏不得好报呢。
这世道,太乱了。
我听他说着,不由得也是心酸,半句话也接不上——天子在朝中,不闻天下事,毕竟这世道,归根结底,不就是楚都中人所为吗。
刘二又念叨了几句,便听着门外有人唤他去忙。
刘二转头看向我道:“姑娘便在此歇息一二,中午时候,我再来接姑娘,姑娘切莫乱跑。”
我像他颔首道谢,刘二便匆匆而去了。
过了一会儿,便见那位二小姐走了进来,她依旧红着眼圈,看到我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来。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头脑一转,笑着看向她:“小女名唤江伏,二小姐唤阿伏便好。”
“此番真是多亏二小姐收留了。”
这位二小姐向着我摇一摇头:“这没什么的,谁都有难处,不过是尽己所能搭把手,不用道谢。”
她停了一停,又道:“他们应该也和你讲了我的事。”
我一愣,总觉得背地里问她的过去也许有些不好,不知会不会让她不舒服。
谁知这位二小姐却是一摇头:“不,阿伏姑娘不要担心,没什么的,我的过去,这一带的人,几乎都知晓的。”
“养父一家待我不薄,如今我没这福分回报他老人家了,便替他守着这一带吧。”
她看向我:“我叫吴映雪,听说阿伏姑娘是来寻养父问事的,如今姑娘若没什么忌讳,便问我吧,映雪定会知无不言。”
087是个好儿郎,真是可惜了
我向吴映雪颔首称谢,倒是真没什么忌讳的。
“不知二小姐有没有听说过董知府一家?应是几年之前被贬谪到此处的,阿伏此来便是寻他们的。”
吴映雪皱起眉来:“董家?还是知府?”
“养父一直负责这一带,董知府不会在此处就任的。”
我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后背却起了一身冷汗。
董如云不在这里,那么,如果前天晚上我没有碰见狐狸,而是贸然出去放了信号……
恐怕是既寻不到董如云,还会被东国夜敛察觉!
如今我定然不会这么自在的!
许是看见我愣怔许久,吴映雪沉了口气,又对我道:“不过姑娘也不要心急,我家还有个叔伯,一直在这一带跑生意,今日等我回家,帮你问问他,如果姑娘确定那位董知府是这里的人,他应当是知晓的。”
我点头:“谢过二小姐了。”
吴映雪笑道:“不要一口一个‘二小姐’了,阿伏姑娘便唤我映雪吧。”
“刘二中午要出去忙,阿伏姑娘是客人,便由我来打点吧。”
我心中一暖。
这个地方的人,真的很热情,这些官府中人,也温暖得紧。
“谢谢映雪,此番真是麻烦你了。”
吴映雪笑笑,嘱咐我留在这里,她中午再来找我,便也转身出去忙活了。
我便依旧留在会客室里。
把茶盏搁在一旁,我把刚刚他们所说的,在头脑里渐渐理清楚了,可是整个人并没有因为这种清晰而安定,反倒是愈发不安地绞着衣袖。
一方面,我想着,顾君则是堂堂杀神,怎么可能输,被打败的,肯定不是他亲自带领的军队。
一方面,我却又想着,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顾君则即便是杀神,也不是百战百胜,无一失手,更何况……听他们说,袁军数倍于剿匪军,这么想着,我心里愈发没底了。
万一、万一被打败的军队刚刚好是顾君则亲自带领的呢?
是如何个输法?是投降还是……覆灭?第一种听着好像气概不足,可我此时此刻满心希冀是第一种。
因为,万一是第二种,他恐怕很难全身而退吧,一旦被抓住,那些人会如何对待他?皇叔算计这一场局,不就是为了杀死顾君则吗?
我越想越不安,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的在胸腔里跳,额头上虚汗直冒。
“阿伏?”
吴映雪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抬头看向她,笑了笑:“映雪姐。”
吴映雪看着我愣了愣:“你……阿伏,你可还好,怎的面色发白?”
我愣了愣,随后道:“不妨事,映雪姐,只是我有家人在这一带,我不知他在哪里,如何情况,想着外面如此混乱,也不知他怎样了……”
吴映雪皱起眉头,随后拍了拍我的肩头:“别担心,阿伏,一定没问题的。”
“这些袁军虽然猖獗,但是也知道图个名正言顺,光天化日之下从不敢伤百姓的,事情都是背地里做的,这样他们上面也好推脱。”
我点了点头,对她道谢。
可是心里却愈发没底了。
毕竟,袁军杀顾君则,真的是名正言顺,不能再顺了。
吴映雪便向我笑笑:“别担心,这几天我们也会负责好城中的治安,刘二他们都去布置了,不会再向之前那样,有那么多事端了。”
“宽心、宽心。”
我在意的人,他在战场上。
可是我不能说出来。
我抬眼对上吴映雪的眼睛,她的眼睛像黑宝石一样,纯净温柔,我能感觉到她的善意,这样的善意让我不忍反驳什么。
我点了点头:“好,谢谢你,映雪姐。”
她笑:“我一直在这一带,从没见过你,想来你应该是外地人,等这几天过去,我带着你去尝尝这一带的小吃如何。”
我一愣,随后点头:“好,谢谢。”
吴映雪又笑:“别这么生份小心了,来,先收拾收拾着,大家一起吃午饭去。”
我便打理了一下衣裳站起来,随着她走出会客厅,又往里面走。
渐渐的已经能闻到香气了,还有来来往往的官兵,行色匆匆但是面色和善,看见她便唤她二小姐。
我便随着她走到了饭堂略略靠里的一个座位处。
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这一桌一共四个座位,另外两个座位,一则是刘二,我和他还算熟悉,还有一个,是一个浓眉毛的中年男子,面容如刀刻一般。
吴映雪唤了声‘刘二’,又唤了一声‘幺叔’,那二人亦是回给她招呼,刘二看着我道:“姑娘来了。”
幺叔应当是听刘二或是别人讲过我的事,见到我也是微笑致意:“姑娘好,唤我幺叔就行。”
我点点头,吴映雪便道:“来来来,先坐下,我们边吃便讲。”
说着拽着我先坐下,她亦是坐在一旁。
“幺叔,上午可是累着了?我听他们讲,你往前线那边去了。”吴映雪看向中年男子,问道。
幺叔一点头:“可不是,那边乱的很。”
“这几天那边战乱,四处的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打好了行李从家里跑出来了,那边多少废宅院,外面就有多少家流亡人。”
“我们想安顿好他们,却是有心无力,且不是没有住处,没有银子,没有粮食,单单是分清谁是谁,哪里是我们的百姓,都难得很。到处都是,很多人在跑,还有穿着铠甲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唉,离着战场近了,就是人心惶惶。”
我动着筷子,听见‘战场’二字,心里不由得往远了想。
于是我犹豫了一瞬,总算开口:
“幺叔……您去战场那边了?”
幺叔点点头。
我看向他:“剿匪军真的输给袁军了吗?我此前听说,剿匪军的主帅,可是堂堂杀神……”
幺叔叹息地摇头:“堂堂杀神又如何?你可知道人数差了多少倍?”
我一愣,茫然摇头。
幺叔便道:“少说五倍,多说七倍,剿匪军不是铁做的,难扛啊。”
我身形一僵。
幺叔便继续道:“‘杀神’这事我也听过一二,前个月那个少年郎率军过去的时候,我也瞧见了,丰神隽逸的好男儿,真真是可惜了。”
我心里一哆嗦,手亦是一哆嗦。
只听‘啪嗒’一声,手里的筷子脱了手便落在桌案上。
这一桌子的人都愣愣地看着我。
吴映雪愣了愣,随后低声唤了一声:“阿伏,怎么了?可还好?”
我咬咬牙,勉强沉下一口气去,稳了面色:“没事,只是……这位杀神,当年在家乡救过我性命。”
幺叔愣了愣,随后叹了口气:“是个好儿郎,真是可惜了。”
我看着他,愣愣道:“如何……如何便可惜了呢?”
088连安慰的余地都没有
幺叔摇头道:“因为……”
吴映雪抬手冲他摆了摆,似是在示意他莫要继续说下去了。
幺叔便住了口。
可是……可是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的顾君则,他……
“映雪,我没事,幺叔,请继续讲下去,他如何了?”
幺叔叹了口气道:“是这样的,这边对抗袁军的队伍,应当就是他亲自带的。”
“前几日袁军以数倍的兵力猛扑,如今剿匪军已经扛不住了。”
他摇摇头,又道:“所谓扛不住,不是投降,而是彻彻底底被打溃了,这么多倍的人数,哪里有投降的余地呢,输了,来不及投降,就溃了。”
他叹了口气道:“不过,能扛住这么多天,也着实是个厉害人物,不负‘杀神’之名啊,唉,可惜了,当真是可惜了。”
杀神。
我恨不得……恨不得顾君则不是什么杀神。
我企盼他是个懦夫,我企盼他能看着形势不利就丢盔弃甲逃跑。
输输赢赢的随他去吧,我要他,我要那个会抱我会陪我的顾君则,我要那个眉眼里尽是温柔的顾君则。
浑身上下都在颤,根本控制不住地颤。
桌案上安静了下来,我能感觉到,吴映雪在小心翼翼地拍着我的背。
她没有再说出安慰的话来。
是因为没什么安慰的余地了吗?
也对,如果幺叔的话都是真的……顾君则不可能活下来了。
我本不想失态的,担心被他们看出端倪,哪怕他们应当没有恶意。
可如今,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以至于我原本想佯装无事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却发现手抖得拿不住筷子,‘啪嗒、啪嗒’,筷子一次次落回桌案上,声音清脆。
眼眶发涩,鼻腔发酸,随后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幺叔重重叹了口气,一旁的刘二放下筷子来,只是看向我。
吴映雪依旧在拍着我的背,半晌,她总算低低道:
“阿伏,你别急,别哭。”
“其实……幺叔是不能到前线去的,他说的不一定全是对的。”
幺叔也忙道:“阿伏姑娘,二小姐说的对。”
“我糙得很,没想到你这么在意他,就把听说的都说出来了,三人成虎,这谣言准不准的,我也不知道的。”
吴映雪点点头,沉了一口气,又道:
“何况,就算这些话不是假的,那位主帅堂堂杀神,在战场上应变能力应是很强的,也许还有一丝转机呢。”
她的声音很是沉缓温柔,我听着,心里不知不觉地安定了几分。
吴映雪一手拍着我的背,一手把筷子拿起来放到我手里。
“来,阿伏,先吃饭。”
“吃饱了,咱们再想该怎么办。”
我觉得我不幸,却又幸运。
不幸是因为在都城遭了这等算计,过来寻顾君则,却偏偏听到这样的消息。
而幸运是,我之前能碰见狐狸,之后在衙门,又能碰见这些好心人。
许是觉得我一个人在会客室无事可做容易胡思乱想,当日下午,吴映雪便让刘二带着我一同去城中处理事务。
她去忙活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是说晚上让我随她回吴府住下,暂留几日,二则是劝我别太担心,又嘱托让刘二照顾好我,别让我胡思乱想,更不能让我去做什么糊涂事。
“幺叔呢?我看他吃完饭也顾不得歇歇就匆匆离开了,难不成又去战场那边了?”
刘二点了点头:“对,他这几天估计都要在那边忙活。”
我皱起眉头来:“幺叔看着年纪不轻了,那边这般累,怎的连着忙活呢。”
刘二叹口气:“是幺叔自己跟二小姐讲的,他说战场那边危险,他年纪大了,不像年轻的小伙子,即便伤着了、碰见意外,也没那么可惜,二小姐拗不过他,便同意了。”
我一愣。
中午同桌吃饭的憨厚的中年汉子的模样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分明不是那些朝堂上相当当的人物,甚至,也许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名扬天下,但是,他的言行却分明给了我震颤之感。
看轻性命,心甘情愿为年轻人当盾当墙,这样子的事,朝堂上那些样貌堂堂的政客,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幺叔是个很好的人。”
我低声说着。
刘二点点头。
我便继续随着他在街上走着,如今的街道,基本上可以说是井然有条,热闹如故,我知道,这都是吴映雪和这些官兵努力的结果。
又想起这一日他们对我的照顾,我思量一二,从袖里摸出些银两银票,拽了拽刘二的衣裳,把这些塞给他。
“姑娘,这……这是做什么?”
刘二一愣,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接也不推辞,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我道:“今日的事,当真麻烦你们太多太多了。”
“这些,只是一些心意,你……”
刘二摇头,似是反应过来了,抬手便要推开。
“姑娘,我们的衙门,不是镖局,我们就应该待老百姓好,不能收钱的。”
我思量一下,又道:“那你便把这些都交给映雪姐,这几日袁军又要通过,这里难免要遭些损失,他们怕是不会赔,你们便把这些银两也赔给百姓。”
刘二愣愣地,似是犯了难。
我便索性趁机把这些钱财塞入他怀里。
“你一定要收下,你们这顿忙,衙门的开支少不了,补贴补贴没有坏处。”
“更何况,从我这边讲,今天真是多谢你们照拂着,我总也不能白吃白喝,不回报你们,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刘二看着我,眸光闪了闪,不再过多推辞,只道一声:“谢谢姑娘。”
总算是痛痛快快收下了啊。
那么重的亏欠感没了,我心里舒坦了不少。
正想跟他讲‘不要说谢谢’的时候,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急促的马蹄声,吆喝声,由远及近。
渐渐地,还有尖叫声,物品打碎的声音……
身旁刘二飞快地一转身示意我退后,同时他断喝一声:
“是贼寇,还是袁军?”
089段忠平!
根本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就好像石头猛地砸入平静的湖面,倏忽间,四下只有混乱和嘈杂!
“闪开!都闪开!”
“长缨军副将段忠平,奉命捉拿逆贼!”
“碍事违命者,格杀勿论!”
一个有些粗重的男声极其响亮,撞入耳中。
‘段忠平’……这个名字,好生耳熟!
刘二在我身旁低低断喝一声‘畜生’,我却顾不上说什么,只是拧眉想,为何我会觉得他的名字这般耳熟?
“以袁末为长缨军主将,段忠平、高宁为副!”
许多年前的诏书上的话,突然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袁末!段忠平!高宁!
当时父皇颇为信任的铁三角!
我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段忠平却是骑着马出现在了后方的街口,哪怕是百姓众多的闹市,他也依旧横冲直撞,毫不收敛!
可不是,人家可是打着‘捉拿逆贼’的名号的!
刘二动作飞快地把我拽到路边,又赶忙带着几名官兵跑去疏散百姓,而段忠平则策马飞驰而过!
马蹄过处,尘土飞扬!
“长缨军副将段忠平,奉命捉拿逆贼!”
“碍事违命者,格杀勿论!”
他依旧在喊叫,他从我面前经过的一瞬,我看见他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可是他面上却隐隐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一种怪异之感油然而生。
我皱了眉头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回想着他的话。
捉拿逆贼……
突然心头一凛。
我忙从衣袖里摸出一大团银子,几步过去,硬塞给了刘二。
“马借我!后会有期,多加保重!”
刘二一愣,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可是我等不及他反应、答应我了!
转身飞奔到马旁,生生抢过了缰绳,一跃上马,甩开鞭子就追着段忠平而去!
“阿伏姑娘!”
不知跑出多远去,我才听见刘二的喊叫。
但是,我不可能回去,也顾不得回头!
心中又暗暗跟他们道了一声‘保重’,我一甩鞭子,又加快了速度。
不知追了多久,从闹市区到了荒凉些的地段,路两边零零散散的有些人家。
再往前走,就更为荒凉了,甚至变成了一处杂草丛生的荒地。
而我暂借来的这匹马,毕竟是衙门的马,比不及行军的马,这马儿也不易,这一路过来,尽力地追着前面段忠平的马,奈何只能是将将持平,如今,这马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我心生几分不忍。
倒也不仅仅是不忍,我想着,刚刚人多,四周声音大,所以段忠平不会察觉到我在跟随他,可如今,此处如此荒凉,身后有马蹄之声,他应该很容易便能听出来。
好在,如今正是夏日,草木蓊郁得紧,虫声阵阵,有些嘈杂,所以这一阵子,前面的段忠平,并没有回头。
——但是我不敢保证,之后他会不会察觉到。
犹豫一二,我最终决定跳下马来,用轻功跟上。
翻身下马,取了行李,我一面拍了拍马儿的头,示意它可以回去了,一面脚一踏地,翻身上树,把身形藏匿在树木蓊郁的枝叶里。
深呼一口气,用轻功跟着段副将一路前行。
夏日里南风正盛,今日的风也是不小,我一路以轻功追赶,只听那树木草叶‘沙沙’作响,不绝于耳,于是我经久不曾用过的拙劣的轻功,大概也勉勉强强、不曾让那位段副将生疑。
不知过了多久,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前方没有岔路,咬咬牙寻了棵树的树枝歇歇,树枝前面段副将却似乎突然加了速度。
眼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要消失,我飞快地沉了口气,攥了拳又跟上。
可是气喘吁吁依旧被他甩下了,只一会儿的功夫那一人一骑便成了一个小黑点,然后渐渐瞧不见了。
我心下大呼后悔,方才当真不该贪图一时舒坦而休息!
可是别无选择,事已至此,也只能摸索着继续跟上。
又一会儿过去,我觉得自己算是运气不错——前面只有一个拐弯,没什么岔路,段副将不曾下马,便只可能走这一条路了。
我又往前赶了一阵子,前方又是一个拐角,我正要上前,却突然听见了笑声。
“真是天助我也!”
是段副将的声音……
我拧了眉头,停在原地。
“袁帅本以为,以两千打五百,你会落得尸骨无存的地步,不想你倒真是命大,能挡住四倍的兵力,撑到现在,死守水马关,顾君则,你也当真是厉害。”
那段副将狞笑道,他停了停,又道:
“只可惜,你撑到现在,不过是便宜了我——顾君则,你可知,你的项上人头,在明王那里有多值钱?”
“事到如今,当真是天助我也!”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笑着,笑声中带着掩饰不去的得意。
仿佛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我兀自攥紧了拳头,几步赶上前去。
之间拐角过去渐渐开阔,随后便是一大片空地,可如今这空地不空,上面七横八竖地尽是尸体,遥遥的一关伫立,我眯眼一瞧,名曰‘水马关’。
——正是刘二、吴映雪口中的,袁军、剿匪军两兵鏖战之所。
我小心翼翼向前又走两步,躲在一棵矮树后,偏头看过去,便终于看到了刚刚那位段副将,如今他依旧在一脸得意地说着什么。
而在他对面……
顾君则单手撑着一柄长刀,单膝着地,低着头,有些乱的长发也垂落下去,整个人摇摇欲坠,银色的铠甲上更是血迹斑斑。
也不知这些血……都是谁的血。
我心里倏地一晃。
我终究是有些大意疏忽,只顾着跟上来,却忘记了拿武器,如今手中空空,莫说什么刀枪棍棒,便是个笤帚疙瘩都没有。
要想杀了他,阻止他杀顾君则,我只能……
我的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斜插着的一柄刀上。
我必须飞快地跑过去拿起刀,趁着这段副将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从后面直掏他的后心。
不然,如果和他硬碰硬,加上他离着顾君则那般近,极有可能会利用顾君则牵制我,我的胜算太小了!
090快走,不要管我了
我这边思量着,那边,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王要取我的性命,要歼灭这支军队,他能做到,便随他做。”
“但是何必赶在流寇未除,泊州动乱之时?”
“泊州千万黎民百姓,在你们眼里,便命如草芥吗?”
顾君则的声音发沉发哑,甚至有些力不从心,可是这一字一句格外的坚定。
段副将冷笑:
“泊州之乱自然要除,等我们趁机歼灭你的军队,我们自然会向前,铲除流寇。”
“哼,到时候,有你的项上人头,明王殿下定会提拔于我,只要我在平定流寇之乱,定能同那袁末平起平坐,这事情,我等了将近十年了!”
畜生!
我心中暗骂。
一将功成万骨枯,如若这将领是为了黎民百姓,固然可敬,但是这段副将、还有明王,一心只想着自己的权位,为此不惜拖延战局,再度让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还毫无悔改之意,着实可恨!
不知不觉间捏紧了拳头,我狠狠沉了口气。
那边段副将却继续笑着:
“不过,顾君则,这些都是你的身后之事,你便不必操心了。”
“等我来日成了主帅,定会给你坟头上香,谢你的项上人头,送功送禄之恩!”
眼睁睁看着那段副将拔刀出鞘,我心里一抖,飞快跑上前去,死命地拔着插在地上的长刀……
那边,段副将的长刀映着刺眼的日光,眼看着就要斩落下去!
我只觉得呼吸陡然一窒,这一瞬间,顾不及许多,浑身打颤,疯了一般地冲上前去!
却是眼睁睁看着段副将的刀飞快落下,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刀光!
头脑一晃。
“嚓——!”的一声。
炽热的鲜血直接喷溅在我面颊上,面上一片咸腥。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得那般快、怎么冲上前去将这把刀挥出去的。
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许多年前,大抵也是如此,我一刀砍死了对父皇举刀的敌将。
而如今,是为了顾君则。
段副将高大的身形猛地一震,他从右边的臂膀到左侧腰间几乎被我生生劈裂开来。
可是他的刀距离顾君则的颈子大抵仅有两寸,这距离看得我胆战心惊,生怕段副将故意、或是手一抖,这刀刃落在顾君则的脖子上。
于是眨眼的功夫,头脑一冲,我飞快地侧身扑过去,一手扶住顾君则往旁边闪去,另一手反手执刀,冲着段副将的刀又是一砍。
“当啷”一声,段副将的刀落了出去,而他整个人瞪圆了眼睛,身体几乎两截地轰然倒地,连一句话都没能多讲出来。
看着他终于倒地一动不动,我松下一口气,放下那柄刀,转头看着顾君则。
“顾、顾君则……”
方才远看已经胆颤心惊,孰知近了瞧更是一番心头瑟瑟。
他浑身是血,面颊上也溅了不少血滴,唇角到下巴,还有一处殷红的血痕。头发散了,面色发白,眼睛半睁半闭,长睫毛一直在抖,墨色的眸子却没什么光彩。
我瞧着他心里一颤,想起之前人们讲的种种。
在水马关鏖战,五倍?七倍?人数相差如此多,却死撑到现在……
却是越想心里越难受。
想给他把伤口的穴先封了,可是他周身全是血,银甲也破碎不堪,根本辨不出来哪里是伤口了。
孰知,我手忙脚乱的,却忽而听见耳畔低低哑哑的一声:
“……公主。”
我身形一凛,抬眼对上他墨色的眸子。
那对漂亮的凤眼便瞧着我,神采不多,但是我能看出那里面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来这里是因为我吧,如今他伤成了这副样子,竟还是这般瞧着我。
顾君则,为什么不怪我呢?分明是我拖累了他啊。
我只觉得心里一颤,随后酸涩得直要掉下泪来。
顾君则薄唇动了动好像还要说什么,可是他一张口,殷红的血便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滴滴答答往下落。
他便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心口一片绞痛,我有些慌乱地抬手,手抖着抚上他的唇角,匆匆忙忙给他把血抹掉。
“没事、没事。”
我试图安慰他,也安慰我自己。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徒劳——抹去他唇角的血,口头上的安慰,消不去他的的确确受这么重的伤的事实啊。
顾君则却是扬起唇角来向我微笑。
他发不出什么声音,隐隐的做了个口型,似是在唤‘公主’。
我心头一紧,眼前倏地就被泪水模糊了,咬了牙转头不看他,稳了稳神方又问道:
“伤在哪里了?我给你封穴,我、我会的。”
我有些急切地开口问他,可声音不自觉地打着颤,说话也利索不起来了。
心里愈发害怕起来,我怕他……
顾君则却是摇了摇头,抬起手来抚上我的手腕,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谁知只是一瞬,他便把我的手拽离了他的面颊。
“顾君则……你……”
顾君则依旧只是摇头,煞白的脸上嘴角殷红的血格外刺眼。
我能看出来,他强撑着张开口,总算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话来。
“……快走,不要管我了。”
他哑着嗓子,格外艰难地讲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我反手扣上他的手:“不可能,我……”
他又摇头:“走……”
说着,他手动了动,却是终究没能甩开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他没有力气了……
“我为什么要走?我凭什么走?”
“顾君则,我来这个鬼地方,就是来寻你的。”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了,我一字一句说着,却觉得嗓子发噎得难以发声。
顾君则却只是又摇头。
我想着左右他也没什么力气了,不若现在就拽着他走,便固执地扣住他的手腕,孰知我刚刚想起身,便只瞧着顾君则身子一晃,整个人栽倒下来!
我马上一斜身子,趁着他倒地之前扶住他。
可顾君则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停在眼前一动不动了。
眼泪不争气地直接落到了他的面颊上。
“也是,我怎能凶你呢……”
“你来这个鬼地方,不就是为了救我吗。”
方才我冲他讲的话他没有回我,如今我便只能自己回了自己的话。
哆哆嗦嗦伸手探他的鼻息,察觉到有些微弱的呼吸的同时,四下却有些异样……
地面,好像在震动。
091一路逃亡
于是我明白过来——刚刚顾君则为何会说让我走,不要管他。
因为袁军的援兵会来——来善后,来继续挺进向前!
虽说顾君则的意思没错,我独自一人可以逃脱,而带上他难免吃力不少,一不留神可能被他们一网打尽。
但是——
他是我嫁的人,我的驸马,一心护着我的人,我的顾君则啊。
来此是为了他,便绝不可能不管他。
我把顾君则的头搁在膝上,小心地把他的银甲褪了下来,这一身银甲已然破碎不堪,起不了什么防御之用,却偏偏还能映着太阳的光,引人注目。
‘哒哒、哒、哒哒……’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大。
头脑一片乱麻,也根本来不及看顾君则伤在哪里,只能把几处要害的穴位都大抵一瞧,瞧见衣衫上有血的,就给他把穴封上。
随后回头一瞧,看向死去的段副将此前拴在一侧的马。
——只盼这马儿千万别认主!
我几步冲上去抱住马头摸着马颈子,见它没什么攻击性,略略松了一口气,转身便从地上寻尸体剥了一件相对完好些的铁甲甩上马去,又用了好大的力气,扶着顾君则一同上了马。
此时,地面震得格外厉害,马蹄声堪称‘隆隆’作响。
追兵已经很近了。
额头上尽是虚汗,我能感觉到,我执着缰绳的手都在打颤。
——是生是死,就看接下来了!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我一手扶着顾君则、顺带着拽住缰绳,另一手扬鞭一甩。
“驾!”
马儿拔腿奔驰起来。
我对这一带的地形一无所知,根本不可能识得路,事到如今,我知道的只有一点——不能回头,不能后退。
只能一意向前了。
一路颠簸,如今这般向前走有些吃力,但之后我意识到——这远不是最糟糕的。
走到前面,两侧高树遮挡,隐隐的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可是这条路却是一条泥路!
我皱起眉,几乎愣在了原地。
泥地……骑马踏过去,追兵肯定能知道我们的下落!
这样子,迟早也要被追上。
简直就是无路可走。
我狠狠锁了眉头,只觉得脑仁发疼,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地面震颤得愈发厉害了。
不走,我又能怎样呢?
扬鞭,走吧!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垂死挣扎!万一……万一前面还有一段土路,也许我就能躲过一劫了!
马儿撒开蹄子,再度飞奔起来,我略略扭过头去,在身后的路上,并不能看见追兵的身影,心里略略放松。
可是所谓放松,也不过是可怜的几分罢了。
现在收了鞭子,我一手扶着顾君则,一手拽着缰绳,只觉得两手都在发麻发痛——我吃力得很,再容不得一点不幸运的发生了,否则,极有可能全线崩盘!
咬紧了牙关,我努力地在心里安慰自己,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事实是,原本由于惊吓而出了一额头的冷汗,现如今已经可以从额头上滴落下来了。
但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话真的不错。
我在这条你路上跑了这么久,却连一个拐弯、甚至一个岔路口都没有见到。
我心下暗道不妙,如果这条直路再长下去……
等到追兵追到直路开头,大抵就能看见我的身影了。
到时候就无所谓追上不追上了,他们完全可以直接从后头放箭射我!而我,即便我也许有把这些流箭挡开的能力,如今两只手当做三只手用,根本没有多余的手去抵挡箭矢!
越想心里越不安。
而一语成谶这句话,也真是不错。
又向前走了一会儿,我一回头,就看见……在遥远的直路尽头,一个飘扬的旗帜,露了出来。
完了。
追兵进了直路了!
我整个人都是一哆嗦,心跳陡然加速,‘砰砰砰’地,感觉仿佛整颗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前面的人,停下!下马!饶你不死!”
身后,已经隐隐传来了喊叫之声。
停下来,下马,就饶我、顾君则不死吗?
怎么可能。
我停下来,带着顾君则下马,我二人便毫无意外都要死!
我咬紧了牙关,腾出手又猛地一挥鞭子。
这马儿脚力倒是甚好,跑了这般久,我挥起鞭子加速,它不仅不减速、不气喘吁吁,还游刃有余地提了速度。
我心里宽慰了几分。
也许我应该往好了想,虽说如今被追得连滚带爬,但是好歹段忠平这匹马不排斥我,它还能跑得这般快。
后面的叫喊声依旧,我咬了牙,毫不回应。
直到——
前方总算出现了一个拐弯。
这是一个救命的拐弯!拐过去,就不会被冷箭射了!
我心下暗喜,飞快地一拽缰绳,拐过弯去,而身后的叫喊声仿佛也因为这一个拐弯而被隔绝。
可是,拐过弯去,也依旧是泥路。
我皱了眉,如今别无去路,只能是尽可能地加速,然后再马儿疲累之前,找到一个两边树木没有这么高耸、密集的地方,拐离这道路,在野地里寻一处藏身之所,躲上一躲!
如此想着,又是一路疾驰。
直到总算等到两边开阔了些,草木低矮了不少,甚至再往前走走,我竟然看见了一处岔路。
上天待我不薄,这个岔路口,竟然有三个方向——一则是大路,两个是小路,两条小路,一个杂草繁茂,一个略略清朗些。
我皱起眉头,马儿亦是踱着步子。
一会儿追兵肯定也会碰见这一处选择,可是他们人多,八成会在这里分兵,然后三支队伍分头追赶。
所以,理论上讲,不管我现在选那条路,都不可能甩掉追兵,那不如干脆选一个更有可能找到藏身之处的路。
所以——
大路不能走,万一前面又是高木林立,没准没跑过这条路马儿就没有力气了。
草木过多的这条路,之所以这么模糊,很有可能是因为许久没有人走过了,里面有可能草木过于繁盛,跑不开马,恐怕进去了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寻到人家,想藏身,估计只能找个山洞。
所以……
不如选个适中的,就这条有草木,但是没有那么繁茂的路。
这些草木,也恰恰好能挡住马蹄的印子。
耽搁不起,我决定好了,扬鞭便走。
但是,依旧想要尽我所能迷惑他们一下……
092绊马索的妙用
我拽着缰绳,策马往大路上走了几步,然后拽起马儿,让它一跃到一侧的、那条略微适中的路上,方才继续向前。
起初这条路两边都是低矮却蓊郁的草木,随着一路向前,路愈发不明显,两侧愈发开阔,渐渐地能够看见两边的高大的树木了。
眼前一片葱茏,树木渐渐变得密集,可是没有密集到跑不了马的地步,想来应是有人特地打理过的。
这种葱葱郁郁,是一种遮蔽,让我渐渐安心下来。
再往前走,一抬头,有些稀薄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间漏出一点来,草木蓊郁,林子里也全然没有再外面的闷热之感。
而自从刚刚过了岔路口,身后的马蹄声和震动之感,也明显小了许多许多。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
不料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又感觉到了震动感。
——应当是有一部分追兵拐上这条路了。
我皱起眉睫来。
这条路虽不是泥地,但真要是想逃亡,也是有些困难的,因为跑着跑着容易出声响,从而引起后面人的注意,他们可以循声跟随,加上我也说不准,前面究竟会不会有树木间隔太小的、或是突然冒出些石头之流的挡路之物,一旦碰见了,便是上了死路,只能坐以待毙了。
不仅如此,一路上草木繁盛,藤蔓亦是不少,一旦马儿被绊了腿,我很可能控制不住,带着顾君则一同栽下去……
等等。
马儿绊腿?
头脑倏地一个激灵,我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狐狸给我的小型绊马索。
当时,他和我说,如果被人追赶,这绊马索,就是一个极为有用的东西!
而如今……
树木的间距,也许恰恰好足够架起这绊马索;而草木的高度,也许刚刚好能大概遮住它!
更棒的是,因为上面草木遮掩,光照不足,这个极易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绊马索,也闪不了几分光!
我算计一二,当即策马围着原地转了一圈,寻了一个草木繁盛且较高的地方,把顾君则放下来,又牵着马儿走远了几步,把马在一处巨石后拴好。
我便拿着那条绊马索,走到了我刚刚来的那条路上,四下打量,选了一个树木间距和草木高度都差不多的地方,摸索着把这条小型绊马索架了起来。
忙活了许久,末了我拽了拽这绊马索,感觉扎得足够结实了,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到地面愈发剧烈的震动,想要从这里退出去。
谁知没走几步,又有一个念头撞入脑海。
——为什么我只能逃,不能反攻呢?
如果我单纯用绊马索绊住他们,虽说能扰乱他们一会儿,但是他们也会更明确我在这条路上,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如果……我能射下这一队追兵的将领,他们就会溃不成军,我就彻底不用担心追兵的事情了!
如此想着,我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激动得浑身颤抖。
应该如何做……
我摸向了怀里的小型弩箭。
来人应当是久经沙场的将帅,应变能力应是极强的,所以,也许即便马被绊住,他跌下的同时也还能在将士的护卫下挡住我的箭;而他们一旦挡住了,也正好可以往箭矢射出的方向走,轻轻松松便能抓住我——因此,这条路绝对行不通。
所以——
如果,我能同时从不同方向射出许多支箭矢呢?
能用来射箭的倒是有两个,我知道手里的弩箭能够连发,而身后段忠平的马上,也还带着段忠平的弓箭。
可是顾君则没有醒,马儿又不会射箭,即便有一个轻弩、一个弓箭,我如何能够让箭矢从不同的方向射出去呢?
我皱起眉头来,只觉得地面的震动愈发厉害了……
时间不多了!
我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小型弓弩,绞尽脑汁地想。
好在,头脑并没有因为慌乱而一片空白,我左思右想,突然想起了‘机关术’。
机关术我并不会,但是,如果往这方面想——我返回到包裹处,飞快地刨出来一团绳子,打了个半系的活结牢牢套在小型弓弩的机关上。
原本这机关向后一扣便可发出弩箭,如今,如果我能从远处紧绳子,让活结缩小,从而控制机关向后,那么这个原本就能连射的弩箭就可以在别的地方,接连发射箭矢!
于此同时,我可以趁机在我现在的方位,拿起弓箭来,瞄准了去射追兵之中、为首的那一人!
这样子,慌乱之中,很有可能能射中。
如此算计,我拿着小型弓弩和绳子,猫着腰跑到了远处的一棵树旁,大抵选了个高度,先砍了一条绳子,把弓弩朝向大致绊马索正中的位置,结结实实地固定在了树干上,随后又取了个绳子,一头绑在树枝上固定,然后打了个活结套住机关,然后一路带着这个绳子,走到一个草木繁盛的地方。
我转身几步跑过去把弓箭拿上,深呼一口气,蹲在草木的挡掩里。
地面的震动声,隆隆作响。
不知是因为震得太厉害,还是因为我太紧张,我只觉得整个人都随着地面在发抖。
本还想着,要不要试试那个机关能不能发出弩箭,可是这个根本来不及动弹,便只听一声吆喝:
“跟上!都跟上!”
“磨磨叽叽地做什么!”
后面传来隐隐约约的抱怨声:
“大人,这杂草缠住了马腿,不好动弹啊!”
“大人,刚刚那里有个小坑,我的马趔趄了一下……”
如此。
那刚刚喊跟上的‘大人’闻言又是断喝一声:
“哪来这么多屁话!”
“地上有草就撞开,实在不行就用长刀砍开,别磨叽,跟上,跟上!”
“都加点速度,跟丢了人,你们十颗脑袋都不够抵罪!”
他的话音落下,便是一顿挥鞭、鞭打之声,随后,明显能感觉到,马蹄声更响、更嘈杂,而地面也震动得更加厉害了。
我的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凑到那草木旁,眯起眼睛细细瞧着。
却突然看见,一个身材分外魁梧的大汉,骑着一匹高大的棕红色毛发的马,撞入视野之中……
我整个人猛地一哆嗦——
身形如此硕大的人,从小到大,我就见过一个——
正是那传说中的虎狼将军,袁末。
093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看出领兵之人是袁末的时候,我拿着弓箭的手都在发抖!
袁末,袁末,这个人太厉害了。
按照我听说的,这个人,不仅仅壮在身形,强于武功,还精于谋略!
想想也是,他估计就是预料到我会选择这条路,才亲自带人在这条路上追赶!
那么,他会中我今天设下的计吗?
我的心里愈发没底了,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绊马索所在之处。
袁末离着那个地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现在,搞不定他,死的就是我!
只觉得眼眶干疼,却是根本不敢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何时撞上去!
他身后,一队人马跟得紧紧的,马蹄声隆隆作响!
直到——
‘吁——!’
我眼睁睁看着袁末骑着的大黑马,从疾驰到猛地一个趔趄,袁末身形猛地一晃!
我一咬牙,飞快得一拽绳子,只听‘梭——梭——梭——’
数声,伴随着的是连续发射而出的弩箭!
我刚刚架小型弩箭的位置也算不错,向上偏斜,如今刚刚好向着他的颈项处而去!
他的马在摇晃,在颠簸,明显是力不从心,而他倒是镇定得多,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抬起长刀,把箭矢挡开!
眼看着他身后那些没有刹住马的将士接连撞上绊马索,那些马显然没有那匹棕红色马优良,皆是被绊一下,就径直栽倒!
前方乱做一团!
我一咬牙,张弓、松手,趁机猛地一支长箭射出!
‘梭——!’
伴着乎乎风声,箭矢破空而去!
袁末似是一惊,下意识地挥刀护头!
可是……
我这第一支箭,原本是没有向着他的。
古语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能看出来,如今袁末吃力之处,就在于他的马!
一箭正中那匹棕红色大马的马腹!
‘噫——!’
棕红马医生凄厉的惨叫,当即扬蹄跃起,左右蹦踹!
袁末整个人也几乎被带着在马背上倾斜,来回颠簸,难有稳定!
而周围原本应当护卫他的将士,也都因为绊马索的缘故,多多少少跌倒在地,或挤作一团,或零零散散!
这是我的机会!
趁着那边的弩箭还在发射,或者说,应当不剩下几支箭了,我还要最后一会儿时间。
我咬紧牙关,再次抬起弓弩,瞄准了袁末来回晃动的头颅。
但是这一次,是两支箭,我要连着射出两支箭!
因为第一支箭,很有可能被他敏锐地挡掉!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刚刚我做到了前一句,如今,我便试着来后一句!
眯起眼睛,瞄准了他头颅的正中,我一咬牙,手一松,只听‘梭’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去!
我不多停顿,反手搭上另一支箭,飞快地瞄准,一咬牙,再射!
电光石火之间。
我能看见,袁末在混乱中抬手把第一支箭挡下。
然后——
紧随其后的第二支箭,径直射入了他的头颅!
那一瞬间,‘噗——!’的一声,四下仿佛静止,我看见袁末的头被射得四分五裂,像跌落的西瓜一样碎裂开来!
伴随着的,还有鲜血、和白花花的脑浆,一同迸裂,喷涌而出!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将军——!”
安静了一瞬,随后我听见追兵军中的惊叫之声,一个看着像是个侍从模样的人变了脸色,飞快地往袁末那里赶去!
我的整个人都在颤抖,如今却是激动而不是恐惧,我知道我是赢家!
但是——
不能结束!
我要彻彻底底地逼退他们。
我勉强稳下心神来,沉了口气,再度拿起两支箭,再度瞄准那个侍从模样的人!
如果我没有辨认错他的声音,他应当正是刚刚催促那些兵士的人,也算是这支追兵的长官之一了!
‘梭——!’
‘梭——!’
又是两箭射出!
只是这个人的水平显然不及袁末,袁末挡下第一箭,而他,第一箭就被射穿了咽喉。
眼看着他的身形停滞了一瞬,随后,身形僵滞,径直扑地!
“袁帅、隋参军都被杀了!”
“这里怕不是有弓箭手!”
“中埋伏了!”
“撤!快撤!”
“回去禀明高大人!撤!撤啊!”
“等等!慢着,慢着!来人啊!别光顾着跑!”
“来人带上袁帅和参军的尸首!”
……
那些士兵登时乱做一团,连滚带爬,却是再不往前逼近了,一行人飞快地收拾了原地,眨眼的功夫便退出了这片地方。
只是一会儿,原地便只留几个不幸被弩箭射中要害、或是被马蹄踩踏而亡的兵士、几匹哀嚎的马、一些掉落的物品了。
四下安静得可怕。
我身子一软,径直瘫坐在地。
手颤抖着再拿不起什么弓箭了,我只是愣愣地盯着面前,那个绊马索原本架起的地方。
我是一个魔鬼吧,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杀了这么多人。
可是……心里一点愧疚之感都没有啊,我只是庆幸,只是激动,想着如果我不杀他们,被杀的人就是我。
歇了一会儿,方才缓过神来,转头过去看向顾君则,他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我刚刚扶他到的地方,安然无恙,我又去看那匹马,透过草木掩映,大抵也能瞧见,它在原地乖乖站着,时不时还低头下去,似乎是在啃草。
——一切都好,这些,是用杀戮换来的、短暂的安宁和歇息。
我咬了咬牙,蓄了些力气,跑过去收了绊马索和弩箭,狐狸给的这个绊马索倒真是结实得紧,刚刚那一番折腾,它竟还没有断裂。
我把这两件东西好好地收了起来——毕竟,保不准以后会不会再碰见追兵,实在不行,到时候我还可以故伎重演。
我又忙活了一阵子,心跳也渐渐平缓下来了,等我又费了一番力气把顾君则扶上马背,自己也坐在马上,挥鞭要再度向前的时候——
树林里,已经是一片阴翳。
我不知刚刚那番经历了多久,究竟是天色晚了,还是天阴了?
——毕竟刚刚我看着天气,就不是很晴朗。
当然,不论是因为什么而光亮黯淡,对现在的我而言,都远远算不得好事。
策马疾驰。
却是没走多远,就听见当空一声炸雷,炸得地面直震颤。
094“当心。”
这一瞬间我明白过来——是阴天,要下雨了。
便又提了速度,朝着前面能看见的、微微亮一些的地方跑去,跑了一会儿,总算出了这一片密林……
抬头一望,天气一派阴霾,可是时候倒不算晚,隐隐得能瞧见还没有全然西沉的太阳。
我知道,事到如今,必须要加速,寻到一个能挡雨的地方!
策马又跑了一会子,意外地寻到了几处农田,我又往前走了走,竟是找到了几处小院。
这一带安静得很,想来是如之前幺叔所言,这一带的百姓,怕战火弥漫,都收拾行李,从家中逃走了。
我选了一个位置靠里的屋子,停在门口,细细打量着。
没有炊烟,里面安静得紧。
所以,这院子、这屋子,应该便没有人吧。
也许我可以在这里借宿些时候,顺便,也方便给顾君则处理伤口。
如此想着,我沉了心思,更加仔细地打量起面前的院子。
这院子破破烂烂的,往里大致一瞧,屋舍飘摇废弃,里面也是黑洞洞的,但是……
应当还能勉勉强强挡个雨罢。
我便骑马进去,寻了个棚子停了马,算计着要收了包裹,然后把顾君则扶下来,再架着他往屋间去。
谁知惊心动魄地跑了一路,强撑着下了马,腿都是软的,走到一个矮墙处,身体倏地一个栽歪。
眼看着就要带着顾君则一同跌下去,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给他垫在下面,别扯了他一身的伤。
孰知一条手臂却忽的探出来环住我的腰,随后,温热的气息扑落在我颈后。
“当心。”
他哑哑地说着。
我心里一窒,偏过头去一口咬住他的唇,倏忽间口中全是咸腥的血味,我的眼眶倏地便热了。
顾君则沉沉哼了一声,便立在原地任凭我吻他。
直到天空一声炸雷,震耳欲聋。
要下雨了。
我总算放开他,又扶住他,而他唇角扬了扬,缓缓松开了支撑着墙壁的那条手臂。
我们便慢慢地往屋里走,他的面颊便埋在我颈窝间,温热的一呼一吸,我都能感觉到,心里便很是安心。
忽而听着他低低唤了一声:“公主……”
我便应了他,孰知他却没什么后文了。
只有温暖的气息,还在缓缓氤氲。
好不容易到了屋间,寻了个床榻把顾君则放下,此时他闭着眼睛又没了意识,我喘了口气,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微微有些发烫,应该是因为他身上的伤。
又是一声闷雷。
恐怕马上就要下雨了。
我狠狠沉下一口气,浑身都要散架了,可是我知道自己不能歇下来。
撑着力气跑出去,把自己带的包袱丢进屋里,又寻了木桶,趁着还没有下雨去后院的井里打了些水。
来不及多收拾,我刨出药品来就冲向了顾君则。
此时才来得及细细打量他是怎样一副模样。
此前他身上的银甲沉重又扎眼,所以被我剥下来了,如今穿的便是银甲里面的袍衫,可即便这袍衫本是被银甲挡住的,上面也满是划痕,鲜血染了一处又一处。
我看着这些血迹,心里愈发难受起来。
难怪在和段副将对峙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说话也没什么力气。
难怪他刚刚只来得及和我讲让我先走。
难怪……
可是,刚刚他醒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一句疼也不知道喊呢。
生怕牵连到伤口,我根本不敢用力气,只能小心翼翼地给他把血淋淋的衣袍褪下去,他身上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疤和血迹看得我心头悸悸。
看着轻重封了几处穴,打开药包一处一处地给他包扎。
好几处伤口都深得很,一处在心口,一处在腰后,一处在左膝略偏上的腿间,偏小一些的划痕更是数不胜数。
好在我包扎手法勉强还算娴熟。
忙活了一会儿总算包扎好,抬头一看,只觉得顾君则将将成了包着半片粽叶的粽子。
给他把衣裳穿好,外伤便算是处理妥当了。
那内伤呢?我记得他唇角的血。
可惜我基本不会把脉,如今这里只有我和他,外面还下着大雨,根本寻不到医者。
于是我只能自己摸了摸他的脉,然后用自己半吊子的水平感觉他脉象平稳,没什么问题,更多的却是自我安慰。
心里的底气寥寥,于是我转而又用了‘土方法’——碰了碰他的额头。
明明只是包扎了一下,可是刚刚有些烫的额头,如今温度降了许多,呼吸也强了不少。
是因为从小就在战场上摸滚爬打吗?
让人感叹他优秀的身体素质,却也感慨他究竟吃过多少苦。
不过,总算是勉强安心了。
我坐在塌边松了口气,又在药包里翻找着。
别的我不会,但是补血的方子,我多少还是知道的,也带着一些需要的药材。
按着这个熬药,总归不会有坏处的。
我取了药,起身拎起一旁的水桶。
浑身上下都在痛,双腿更是灌了铅一般,可是我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
走出这个房间的门,外面的小隔间有些杂乱,但是四下摆着的瓶瓶罐罐上并没有多少灰尘。
我想,这破屋应当是住过人的,只是战乱时他们逃跑了。
所以,这屋舍里,各种东西,比如我要找的锅和灶台,都应该是勉强齐备的。
果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找了一会儿,我当真在最西边寻到个小灶台。
灶台旁有些干柴,还有几根干涩的萝卜和菜根。
于是我美滋滋地想着,把药熬好之后,也许我还能做一顿饭。
——如果我这一会儿能学会的话。
我便摸索着,想着之前碧雪霜桥在屋子里熬药的做法,照猫画虎把药熬上了。
虽说可能房子外的烟囱会有些烟,但是既然外面下着雨,应该也不容易被人发现吧。
费了半天劲总算是把药煮上了,我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又拨了拨干柴,便觉得眼皮开始打架了。
立着灶台近,微苦的药味太重,于是我迷迷糊糊地拖着矮凳后退到门边,分明知道一旁烧着火我睡过去太危险了,可是……
真的、真的好累。
095拔毛的凤凰不如鸡
浑身上下要散架了一般。
眼皮似有千斤重,我再也支不住了,靠着门、听着门外‘哗啦啦’的雨声便迷糊过去。
直到……
马蹄声。
很响很沉的马蹄声,应该是匹高壮的马。
加上雨好像小了些,于是这个马蹄声格外明显。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赶忙起身上前去看药,瞧着颜色,时辰大抵是足够的。
担心这炊烟招过人来,被人发现屋中情形,我及时地把火关上了。
小心翼翼地摸上白日里用马带回来的那柄长刀,我拖着长刀、便轻手轻脚地往门边走。
却是一到门边,就听见一声冷哼:
“本来只想避个雨,不想……倒是撞着运气了。”
“屋中何人,请开门吧。”
这声音……
有些熟悉。
我犹犹豫豫没动弹,却听见门外人又是吼道:
“这匹马是段副将的马,段副将身死战场,想必阁下也脱不开干系!”
我浑身上下吓得打颤,却依旧装聋作哑。
那人便又喊:
“阁下再不开门,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我一咬牙,拖着那柄长刀摇摇晃晃把门打开。
孰知刚刚睡得有些迷糊,我刚刚迈出一步去,便被这门槛绊到,一个跟头摔在了地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是我脸着地的声音。
伴随着的还有‘当啷’一声,是那柄长刀脱手落地的清脆声。
偏偏外面下了一会儿雨,地面泥泞,于是,我摔出来一个彻头彻尾的狗啃泥。
门外原本杀气十足的汹汹之气和叫嚣之声瞬间安静。
我甚至能感觉到戏谑嘲讽的目光。
直到我摇摇晃晃爬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张开眼睛总算能看清楚些——
我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铁甲男子。
是高宁!
袁末麾下得力副将高宁!一等一的打仗好手!
据说更是袁末麾下,武艺最为上乘之人!父皇有次观摩练兵归来,更是对他赞不绝口,甚至想把他请进宫来,教授皇子武艺!
难怪刚刚我听见他的声音会觉得那么熟悉。
今天可是‘好运气’啊。
先是段忠平,然后是袁末,然后是高宁,这虎狼三人,被我先后碰齐了!
心里一哆嗦,这一瞬间,我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那柄长刀,心里已经有了底——
毫不谦虚地说,现在面对面和他证明杠,我认为自己的胜算为零。
——哪怕武功已经回来了。
咬咬牙闷了一口气,昂起头看向他。
可是高宁向前走了几步,随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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