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章
大概是怕唐突了, 他不敢深吻。只任凭方才乍起的冲动, 将她紧紧圈在臂弯之间。
灼热的气息沿着耳根遍布全身,仿佛有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杨晋松开闻芊时, 胳膊上的伤口已然裂开, 指尖有湿滑温热的触感。
她将仰得发酸的脖颈低下来,拉起他的手臂凑在微光下打量, 啧啧道:“你看看你。”
杨晋仍在瞧她, 不在意地笑了笑:“不碍事。”
闻芊重新扯了巾布止血,余光瞥到他的视线,居然有些不自在, 她抿起唇,目光在周围飘, “黑灯瞎火的你也瞧, 有那么好看吗?”
他如实颔首:“有啊。”
被这句坦诚的话噎住,闻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借着幽暗的光线低头牵了下嘴角, 将结系好,佯作催促地推他:“好了,快把灯点上,该走了。”
杨晋嗯了一声, 起身去捡起倒在地上多时的油灯,灯油流了一地,显然不能用了,他只好另取了一盏, 借着远处的火把将灯芯点燃,随即朝闻芊伸出手。
青年的眉眼在灯火阑珊下俊朗如画。
她顺从地上前来将他宽厚的手掌握住。
施百川和杨凝几乎是踩着满地尸体前进的,从周遭浓郁的腥气可以想象出,不久前此处有过怎样的激战。
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故而脚下便越来越缓。
杨凝自然发觉了,回头冲他递了个狐疑不解的眼神。
“凝儿姐,你有没有感觉咱们这一路顺利得有点太刻意了?”
如果是一个曾经掀起大风大浪的红莲教头目,会安排这么个不隐蔽的山洞,让他们来救人么?又会这么轻易的让他们救到人么?
如此一想,忽然连那个提供情报的灰衣男子也变得可疑起来。
殷方新要跟踪杨晋,能让这么个身手平平,嘴一撬就开的废物当此大任?
还是说。
他是故意的?
在兵书当中,有一种担当双面奸细的探子,会将我方错误的情报提供给敌军。
这个念头在施百川的脑子里一出现,便好似打了个冷战,游走在四肢百骸。
“凝儿姐。”他匆忙问道,“你被关在牢中,可有见过殷方新?他可有来过?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杨凝一面思索,一面皱着眉冲他摇头。
施百川呼吸一滞,四下打量了一圈,抽出刀翻开一具尸首,将其左右两臂的衣袖削了下来——臂膀上干干净净,什么印记也没有。
“怎么了?”见他神色有异,杨凝不由问道。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红莲教的教众!”他咬咬牙。
早该想到的,殷方新仓皇逃出来,怎会在短时间内发展出如此的势力,这山洞中的人只怕都是寻常山匪,被他利用来虚张声势而已。
他从一开始就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也压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找到,做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将杨晋引到这里来。
如此不顾一切,破罐子破摔的计划,目的恐怕只有一个……
“糟了,得赶紧找到我哥!”
山洞的深处,前路依然狭长幽暗,这条密道不知修了多少年了,走在其中,头顶偶尔会有砂石落下,显得很不坚固,随时会塌的样子。
千佛山脚下为何会有这么一个洞穴?
最初修建这个洞穴的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呢?
杨晋一手举着灯四照,一手牵着闻芊将她护在身后。
周遭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极目是石壁与火把的组合,随着夹道弯弯绕绕,有时看到拐角,还以为那后面会豁然开朗,不承想拐角过去仍是夹道。
一路走来景色似乎就没变化过,起初他觉得是自己的心绪难平所以导致耳力迟缓,时间一久,连闻芊也觉出异样来。
“这条路,有这么长吗?”
来时满腹心事,只顾着拎刀砍人,虽没留意过路程,但他们好似已经走了快一炷香,前方却仍旧没见到尽头。
杨晋终于停了下脚,带了几分怀疑地重新审视四周。
闻芊看他神色凝重,也就不再腾出心思说笑,“出什么事了?”
杨晋将神经绷到了极致,皱眉左右环顾,“不对。”
他说:“尸首不见了。”
进山洞时,自己明明一路砍杀,遍地横尸,然而他们走到现在,前后却是空旷一片。
如此显然的反差,放在平时,杨晋不会这么晚才发觉,实在是因为闻芊的出现,令人他心事重重无暇顾及。
此刻杨晋也不得不承认,只要遇上她的事,自己的确方寸大乱。
这么一句毛骨悚然的话,闻芊立时从握着他的手改为抱起他的胳膊,略往后退了退,带着戒备地四顾。
大概是心理缘故,总觉得平平无奇的密道突然诡异起来,连四壁的山石也一并像是妖魔鬼怪。
“我们不是出了那间石室后,一直走的一条道吗?”
期间都没有过岔路口,没道理会走错才对。
“那只能表明,最初我们走的那条就是错的。”
杨晋面色严肃地说完,忽在空气中轻轻嗅了一阵。
潮湿的环境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有股淡香。
先前他就闻到了,只是太淡,着实不容易被人察觉,而眼下那味道却不易察觉的浓了不少,待仔细辨别后,还隐约有点熟悉。
“……檀香?”闻芊喃喃自言。
“不是檀香。
“你还记不记得在唐石府上,那个地牢之中,我曾告诉过你,世间上有种迷惑人心智,能够制造出幻觉的草花。”
她一点就通:“曼陀罗。”
“对。”杨晋点了点头,“倘若我猜得不错,我们应该……”他顿了片刻,“上次的药,你还有吗?”
幸而楼砚面面俱到,临走前留了不少东西给她,闻芊在随身带着的荷包中找了片刻,还真叫她找着了。
“你瞧瞧是不是这个。”
很有楼大奶妈品味的白瓷银花瓶递到了他手上,杨晋拔开瓶盖来轻嗅,排山倒海的辛辣刺鼻瞬间淹没了神智。
“咳咳……就是这个。”
他别过脸一阵咳,旋即把瓶子给闻芊,示意她也闻一闻。
很快,两人各自扶着墙病痨鬼似的咳得要死不活。
这解药实在霸道,能辣得让人涕泗横流,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闻芊刚把眼角的泪花抹去,便蓦然发现——四周的景致变了。
洞内明显不及方才宽敞,更像是个小隧道,再回头时,才发觉他们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程,差不多快深入了大山的中心。
闻芊:“殷方新怎么会有这种药?”
他说不清这是由什么制成的,不过从上一次和这一次的情况来看,大概是能够引导人朝某处而行药物。
和蛊虫的作用有异曲同工之妙。
前面不远是间小小的耳室,其中仿佛有光,一个又一个木制的箱子从室内堆放到了室外,不知放的是什么。
杨晋和闻芊对视了一眼,牵着她走过去。
木箱很新,和陈旧的密道截然不同,打开看时,箱子里摆得满满的全是迷药的成品,除此以外还有些别的,叫不出名字的药丸。
他捡了一个在手中把玩,沉吟道:“恐怕唐石的药正是从殷方新这里得来的。”
“唐石在宁王造反一案里,主要是利用身份为其收集军备,而他被捕时只言片语中能看出,如今朝廷内还有个势大权大的人为他撑腰——这些药的数量非常可观,而唐石已死,方新却还在炼药,说明这些药并不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闻芊看向他,“你的意思是,殷方新在帮某个权势滔天的人偷偷炼这些鬼玩意儿?”
“我想,那个人和救他出来的,是同一个。”
此时杨晋才隐隐感觉到,宁王谋反一案,或者说,从他奉命南下押送刘文远上京这一行,远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他将木箱的盖子放下,吩咐闻芊,“药都先别动,回头我派人来仔细查一查。”
“好。”
杨晋计划得很周全,他们所中的迷药已解,等出了山洞,召集锦衣卫和官府联手,从这些药里找出蛛丝马迹,不愁抓不到幕后主使。
可当他走进那间耳室的时候,一抬眼,倏地却愣住了。
室内四壁都有灯,亮堂堂的,装药的箱子围着墙根一圈摆得整整齐齐。
而那正中的石桌前却坐了一个人,看面孔,他好像还不到三十,须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颊呈现着不正常的苍白,手虚虚搭在轮椅的扶手上,裸露在外的皮肤粗糙得仿佛已过五十。
他把轮椅缓缓转过来时,闻芊才真正看清了此人的面容——
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杨晋牵着她的手骤然一紧,闻芊感觉他连嗓音都提了起来,低沉道:
“方新。”
那人笑得很和蔼,虽形容憔悴,但依稀流露出一缕残存的书卷气息,如果不是知道他的来历,闻芊很难把这样一个人和五年前心狠手辣的殷方新联系起来。
“阿晋。”杨晋已经比从前长高了许多,他又坐着,非得要高高仰起头来才能与他对视。
殷方新上上下下将对面的人打量了一遍,好似在琢磨一件他熟悉又陌生的旧物,良久才微微颔首,“你还是和从前一样,都没什么变化……瞧瞧我。”
说着便把手摊开给他看,“我是不是和当年相比,变了许多?”
在此之前,杨晋也曾想过,时隔五年与他见面时会是怎样的情景。
如今并不在意料之外,可是,也并非在意料之中。
知道发配辽东虽躲过斩首的那一刀,但也是凶多吉少,无数人的一生兴许都会铺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城下。
起初听说他四处在找自己的,杨晋猜到他的日子不会很好过,可万万没想到会是眼下这副模样。
许是觉察到他的视线,殷方新很平淡的指了指自己的腿解释说:“哦,这个啊。”
“辽东那边气候冷,冬天配给的棉絮都是夹了草的,冻了几年,一到这时节就站不起身,常事儿了。”
杨晋静静注视着他,有那么一刻,他心里还是翻起了一股名为歉疚的情绪。
“你找我?”
殷方新让他一打断,双唇闭起,自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闻芊似乎听见他深深吸了口气,随即半眯起眼看着杨晋,言语平和:
“我就想问问。”
“你那时,为什么要背叛我?”
作者有话要说: 殷方新:兄弟,哥帮你把的妹好吃吗?
谢谢大家,成功的更了一章剧情!开不开心!
【←_←就是忍不住在发糖的时候把BOSS塞进来……】
躲在暗处的助攻小王子殷方新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吐出了他嘴里的狗粮……
#已经连续跑了两三章的川凝夫妇#……
不知道我更得那么慢大家是不是已经差不多忘记了很多伏笔了,没关系,鉴于即将走上主线剧情,我会时不时的翻出来提醒你们的!
←_←男女主成功在一起之后会怎么样呢!
当然是!开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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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陆四章
这世上的人, 有许多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一落地就注定了将来要举世无双,风华正茂。
但殷方新不是。
他和杨晋一样, 有个过分优秀的大哥。
不过也和他不一样, 因为杨晋最后选择了他兄长不擅长的习武之道,但殷方新却迎难而上, 知难不退, 和他大哥同样学的医术。
所以,在这一点上,他从前一直挺看不起杨晋的。
殷方新是大夫人所生, 除了排行老二之外,算是名正言顺的正根。
他出生的那天, 是殷老先生入阁的日子, 殷家的一切蒸蒸日上,因此才有了“方新”这个名,取自“方兴未艾”之意。
家族未必对他寄予厚望, 但如同天底下所有的父母一般,都有那么一丝望子成龙的期许。
殷方新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母亲就抱着他开始读些古人诗,因为大儿子有出息, 她对小儿子倒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只期盼着他平平安安的长大,做个逍遥自在,与世无争的翩翩公子。
殷家是世家大族, 逢年过节,总会有无数想要巴结的人登门拜访。
那些来往的客人们见了小公子,每每会随口恭维一句:“令郎天资聪颖,乃不世之才,将来必不居于其兄之下。”
年幼的孩子涉世未深,并不知什么叫做客套话,他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对大人们不负责任的夸奖信以为真,并将天才这两个字在心里深深扎根,励志长大后要超越自己的兄长,名扬四海。
那会儿,殷大公子已经八岁了,在书塾中颇得老师的赞扬,他同杨家的长子就像是京城世家子弟的典范,为人津津乐道。
殷方新并未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自己是“天资聪颖”的当世奇才,生来与旁人不同,只要他肯去做,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他自诩清高,不与同龄人交往,只把大哥作为志向的标杆。
殷大公子四岁熟读医经,等到方新长到四岁时,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也应该不在话下,因此年仅几岁的孩童咬着牙把几本从头到尾没多少字认识的书啃了一遍。
他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并不能“熟读”,更莫提“熟背”了,家里的大人们本没对他有那么大的期望,于是会自言自语地说一句。
到底是老大聪明些。
殷方新被这句话吓住,在惶恐不安中挑灯夜读,请教名师,他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背,总算险而又险的保住了“天资聪颖”的地位。
当他把那些完全不知其意的文字在长辈面前背出来时,整个家族惊喜不已,觉得第二个天才即将腾空出世。
殷方新从这些话里得到了些许安慰,重拾起终将扬名立万的信心。
大哥不一定有那么聪慧。
他说不准也和自己一样狼狈呢?
为了不辜负天才的称号,他卯足了劲地追赶,磕磕绊绊地长大,读书、习字、学习医理,将那些枯燥的医书翻来覆去的钻研。
家里人夸他懂事早,开蒙早,学东西很快,是个努力又听话的好孩子,但每每夸完,却总会说。
和他大哥还是差一点。
殷方新那时还不信命,不认为同一个娘胎生的,人与人之间会有什么分别。
他咬牙读书,咬牙学医,拜遍了京城的名医,所记的文稿几乎堆满了整间仓库,终于在三年后的会考上拿下了第一名。
而大哥当年也才只是第二的成绩。这些许的优势让殷方新自豪不已,他在无数的恭贺声中沾沾自喜,感受到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的欣慰。
“我也并不比他差。”他有史以来如此有成就感,满心以为会就此脱离大哥的阴影。
他欢欢喜喜的回家,看到满府张灯结彩,一片喜庆,殷方新只当是家人在为他的成绩祝贺,却不曾想在门口等了半日,前来迎接他的只有自己的长随。
下人不懂眼色,一味地跟着老爷夫人们高兴:“吏部升了大公子的官儿,公子现在是太医院的首席了。”
原来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正厅中,是长辈们在为他大哥摆宴庆功。
那份第一名的成就,在家族里忽然显得不那么耀眼了,甚至寻常得,好似丢到人海之中也就只是听个响而已。
殷方新进了自己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太医院,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兴奋。就好像,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在辛苦了的大半辈子,终于盖了一间木屋之后,突然发现周遭的邻居全都住上了砖房一样。
老师父觉得他太过于急功近利,耐着性子想让他沉淀下来。
“你看,你大哥就很沉得住气。”
殷方新在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以后,被这句话醍醐灌顶,仔细想了想,大哥好像的确是个淡泊名利的性子。
古人有云,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或许,自己心平气和一段时间,会有不一样的成效呢?
那是殷方新这一生,心境最平和的日子。
他勉力让自己耳根清净,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把整个人毫无杂念的投入学医当中,他试图去寻找其中的乐趣,看着那些被他医好的病患,对他感恩戴德,对他连声道谢,他心里也会生出些许满足的感慨——
我学医不就是为了他们吗?
能得到这些人的几句赞扬,苦点累点又有何妨?
殷方新用了足足一年的时间来平复心情,他觉得自己和从前已不可同日而语,再也不会为旁人的喜怒所扰,再也不会为了长辈的只言片语辗转反侧。
他只要过好自己就行了。
直到,大哥研制出了治疗痨病的方子。
这个消息还是他在殷家名下的医馆中帮忙时,听平日里一个常来看病的婶子说起的。
她那时表现得非常欣喜,握着他的手不住地问。
“殷大公子在么?”
“能不能请他给我家儿子看看病?”
痨病千百年来一直是无药可医的绝症,可他哥却做到了。
殷方新被她摇得险些站不稳,整个人仿佛被惊雷劈中,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原来在他安于现状的日子里,大哥已经有了这般的成就。
一种被人远远甩在身后的恐惧蓦地涌上了心头。
以往那些称赞他,向他道谢的百姓纷纷转了风向,他们开始赞扬大哥,开始向他询问大哥的情况,每日每夜会有无数的人上门求医,街头巷尾,流传着“在世医圣”的传说。
他好似被世人忘却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大哥耀眼的光芒下被迅速淹没。
他哪怕被人提起,也只是一个“医圣的弟弟”,一个永远稍逊于殷家大公子的天才。
所有人,都不是长情的……
早已归于平静的心海再度沸腾起来,他有那么多的不甘心和不认输,殷方新固执的认为,只要他肯去做,也一样可以研究出治好痨病的方子,一样可以名扬天下。
自己只是没去做而已。
他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搬出小山一样高的书,整夜整夜的伏在孤灯下苦读,青丝一大把接着一大把的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可是,他到底没能办到。自身的无力和限制让他在药理上停滞不前。
那是殷方新数年来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质疑,他茫茫然地想:原来我不是天才。
当他翻出大哥的药方时,他心中又多了一丝苍凉: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天才。
他进太医院时,大哥已经是首席了;
当他成为首席的时候,大哥已被圣上钦点为御用太医;
而当他成为御用太医时,大哥是闻名遐迩的“当世医圣”。
他好像总是踩着大哥的脚印走,从来没有赢过。
闲来时,殷方新也曾坐下来与他兄长聊天,听他兴致高昂地谈起自己的未来:
“这次能治好一种绝症,倒给了我不少信心,下一回我想尝试着能不能减少妇人难产的可能性,这样一来又能救许多人了。”
“方新,你觉得如何?”
“学医这条路啊,对我而言真是新奇又有趣,每时每刻好像都能有新的念头蹦出来。”
殷方新在旁边听着的时候,不露声色地审视自身:
他在这条路上,还有那么多的热情,而我如此拼命地在追赶他,却已经精疲力尽了。
我拿什么和他比?
每每夜深人静,梦回时分,殷方新会将自己枯燥无味的小半生翻来覆去的回忆,最后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学医?
当最初的信仰破碎之时,他浑浑噩噩到不知今夕是何夕,不想再学,也不想再医,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成日里借酒浇愁。
因此,殷方新才会对杨家那个十来岁的少年如此的感兴趣,从他的身上,仿佛能看到另一个自己。
他们坐在一起交谈,一起吃酒,再一起迷茫。
每当他愁苦的吐露心事时,能听到杨晋闷闷地回一句:“我也是。”
好似就能有一种莫大的安慰——我并非一个人。
红莲教的初始,正是在他处于这样的情绪下而起的。
他开始用自己最擅长的医术来对付一些平日里最大哥赞不绝口的病人,他只需要在方子里做最微小的变化,便能杀人于无形,且毫不惹人怀疑。
一次又一次的得手让他兴奋不已,原来杀人竟这样的痛快,原来杀人比救人容易那么多。
所以我为什么要救这些人呢?
我为什么非得想破头皮的专研药方不可呢?
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在脑海中被逐渐放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其实不是不知道何为知足常乐。
不是不知道何为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什么都懂。
可就是办不到。
这就是人,人就是什么都明白,但总有些时候,犯错的都是明白人。
他一直觉得。
杨晋是世上最懂自己的人,所以当东窗事发之时,殷方新压根没有料到,背后捅刀的那个,会是他。
红莲教付之东流也好,自己身败名裂也罢,统统都在意料之中。
唯有此事,五年以来,百思不解,如鲠在喉。
殷方新深深看着对面这个比五年前沉稳了许多的青年:“你那时,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们一开始不是谈得很好吗?”
我们不是一起借酒浇愁,一起沉沦,一起迷茫的吗?
杨晋紧皱着眉头,“那时我怎么想的,不记得了。眼下只是认为,旁人没有义务了解你所经历的艰辛,也没有义务去为你的人生负责。”
“可当初你不也对那些人恨之入骨?你也常说‘世上若没有他们就好了’,不是吗?”
闻芊从身后站出来,冷眼瞥道:“别拿他和你相提并论,杨晋跟你不一样。”
“不一样”三个字,让殷方新怔忡了好一阵,良久他才在杨晋的眸子里看出了那丝与记忆中的不同。
他的神情不再迷茫了。
很坚定,很平静,无坚不摧。
他能看得出,杨晋的身边和当年相比已经多了无数可以让他牵挂,或是牵挂着他的人。
殷方新回想起自己沿途打听到的那些零碎的消息。
随后在心头了然道:
哦,是了。
杨晋当上了锦衣卫,他学得了一身本领,在京城一举成名,武功冠绝天下。
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武功平平,受他鄙夷的小少年了。
换而言之,在自己离开的这五年中,唯一没有变化的,只有他自己。
历史还是这样的相似,他再一次……被人远远地丢下了。
“这么说,你在武学一道上,也是有天赋的。”殷方新自嘲的笑笑。
“勉强而已。”杨晋将腰刀抽出,虚虚拎在手中,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闭目叹了口气,“我不想对你拔刀相向,当年之事,论道义我的确亏欠于你,等将来上了公堂,你若如实招供,我可以替你求情。”
“求情?”他仿佛听到个笑话,“我背的罪,上回用太/祖所赐的免死铁券才逃过一劫,你的求情,能比太/祖的面子还管用?”
杨晋仍旧道:“我会尽力而为。”
“太迟了。”殷方新忽然长叹了一声,抬眼再与他对视时,眸中竟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太迟了,阿晋。”
“还来得及。”他上前一步,“你告诉我,指使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是谁。宁王的案子是圣上的心头刺,你戴罪立功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一瞬,殷方新像是才感觉这个青年仍带着几分自己熟悉的稚气,他笑了笑,“可是阿晋,你大哥我这辈子,从一开始,就走错了啊……”
杨晋在他开口之际就隐约嗅出了一丝不详,殷方新后半句话尚未说完,脚下地动山摇般剧烈的颤抖起来,雷鸣的轰声在咫尺出砰然炸裂。
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闻芊险些没站稳,被杨晋伸手一拉才好悬未倒下。
“他埋了火油!”
殷方新这场同归于尽只怕是一早就算好的。
想不到这疯子居然和慕容鸿文一个德行!就不能学学人家春山安安静静的去寻死吗?!
头顶上的碎石冰雹似的簌簌往下掉,在深入腹地的山洞中,隧道几乎脆不可言,照这么下去迟早要塌。
杨晋拽住闻芊的胳膊,抬手挡在她头上,“不管他了,我们先走!”
不远处仍坐在轮椅上的殷方新似乎是听到了这一句,转目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边的笑容像是在说:别白费力气了。
可惜巨石很快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中,他看着手边的沙石,自言自语道:“下辈子,还是不当天才了吧。”
……
四周烟尘滚滚,还没等杨晋拖着闻芊跑到门口,轰隆一声巨响,出口已经被散落的石块堵上了。
他当机立断,“走另外一边!”
再从耳室路过时,殷方新方才所坐的位置已经被重重叠叠的山石压得密不透风。
然而谁也没工夫心疼这个过了气的乱臣贼子,杨晋和闻芊堪称狼狈地自对面的洞口奔出去,此刻也顾不得这条道究竟通向是光明人世还是无间地狱,背后动荡的夹道好似催命一样,迫得他们马不蹄停地往前跑。
飞溅的碎石在周身擦过,闻芊更加坚定了回去得老老实实拜火神的决心,正在此刻,足下冷不防踩到一粒在热流中打滚的石子,脚踝狠狠的一崴。
她咬咬牙没做声,就这么跑了没多久,杨晋却登时觉出不对劲。
“脚是不是伤了?”
他停下伸出手,“来,我抱你。”
知道这时候矫情不得,闻芊顺从的应了一声。
四面的沙土尚在倾盆而下,迷得人睁不开眼,杨晋一条胳膊已经绕到了她后腰上,好像是出于直觉,闻芊明明没有那个意识,却还是不经意地掀起了眼皮。
洞壁悬着的那块巨石棱角清晰,摇摇欲坠地在风里轻晃。
山岩结实的底部正对着他的头顶。
仿佛下一瞬便会应声而落。
“杨晋!”
他还没来得及回眸,只觉背后被人用力一推……
闻芊的力道本不一定推得动他,可深邃的洞内爆炸的热流正好推波助澜,杨晋顺势往前踉跄了几步。
就在他猛然回头的瞬间,巨石重如泰山,伴随着汹涌的热气,稳之又稳地砸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卒。
全文完。
咳咳咳……
上一本这个时候女主都开始死爹了,这本到现在女主才被压一两下,很仁慈了!毕竟主角光环又不会死,对不对!
这年头,没断胳膊断腿吐血三升都不好意思说在我笔下当过主角!
【好像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谈一谈方新这个人设。
曾经看过一条微博下的评论。
——你是很好的人,只是没有找到能让你发光的点
——可这世间上的人,十之八九,一辈子都找不到的
人的所有不满,都来源于对别人的羡慕。
看到别人的成就,能够明显感受到天赋,感受到自己穷其一生也追不上。
就有点难过。
咳。
所以,当年的故事,简而言之就是!
【殷方新:哈哈哈哈来啊兄弟,报复社会啊!】
【基哥:不约.jpg】
【感谢】
读者“倔强双眼皮”,灌溉营养液 +1 2017-12-17 01: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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