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气渐凉的时候，院子里的枫叶已经红红的一片了。

    智空这段时间有些发热，已经卧床了许多日。

    兕子第一次意识到智空真的老了。

    可是他看起来似乎颇为开心。

    兕子知道智空的来历一定很不简单，但是会有人面对生病这么开心的吗？

    就凭他现在这样的身体，随时都可以死去……

    不明白。

    私心上，她不希望智空就这样离开。

    那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可是，如果死亡对智空来说是一个期待已久的方式的话……

    ——不，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因为智空身体的原因，兕子减少了去晴明那里的次数。

    晴明和博雅来看过几次，智空看起来很高兴，还留了晴明一晚上，似乎说了些什么。

    之后的几次，大内也派人来过。没待多久就走了。

    正如智空当日所说的，即使觐见了天皇，朝中的大臣也不会因此络绎不绝。

    真不知道他那时做了些什么。

    还有一件事令兕子十分惊讶，那便是当日智空口中说过的麻仓叶王。

    他也来了。

    兕子这是第一次见麻仓叶王，虽然和晴明一样看上去温文儒雅，但感觉起来，两个人又有明显的分别。和见晴明不一样，智空的表情有些别扭。

    这样的人危险到哪里去了？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麻仓叶王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嘲讽。

    兕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对上了麻仓叶王投过来的视线。

    目光如水，仿佛刚才的嘲讽是错觉。

    麻仓叶王向她点点头，就离开了寺院。

    “哎，他好像很急。”

    传说，大江山那儿有一道瀑布，瀑布的水流下来汇入从甲斐国流淌而来的荒川支流河水中。瀑布的旁边，也就是荒川河经过大江山的岸边住着一个名叫“泉翁”的妖怪。凡是经他的手所制成的药水，无一例外成为了上好的药水。只要往伤口处擦一擦，伤口就会很快愈合。甚至连老去的皮肤也会像重新复活了一般，变得青春靓丽。以至于被传的犹如起死回生之效。

    “不过到底有没有效果，没有人知道。大江山那么多厉害的妖怪，要到那瀑布的河边，必须得穿过整座山，估计连泉翁都还没见到，路上就被妖怪们给吃了。”

    “可是，总得试试呀。既然能被传的如此之神，总会有些厉害的地方吧。”

    “我说了啊，重要的不是有没有效果，而是大江山的妖怪！你要是这么去了，那还不得成为他们的餐点呀？”

    虽然说得有些可怕，但其实和事实无异了。

    兕子不免有些丧气。

    她看了眼小妖怪，戳一戳他露在外面的肚皮。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寺院里就两只妖怪。便是兕子初来是遇到的两只。模样怪异，看不出是什么妖怪——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像是田鼠又像是猫。

    但娇小的样子颇为可爱。

    兕子十分喜爱。

    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好像在平安京，名字是个十分重要的东西。

    晴明也说了，一般情况下，不轻易向非人的东西说出自己的名字。

    小妖怪睁开眼，蓦地又闭上了。

    “你不是想要听到这样的话吗？”

    “还有，不要再戳了。再戳就有洞了！”

    小妖怪拨开了兕子的树枝，从坑里面爬出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跳到了兕子的肩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说着。

    “不是我说，你还是认命吧。毕竟是人类，总归要死的。就算是像我们这样的妖怪，也免不了一死。”

    兕子扔掉树枝，抱着膝盖，闷闷地说：“我不是妖怪。”

    小妖怪眼也不睁了，“好好好，你不是妖怪，是女鬼。”

    兕子：“……”

    但看着智空愈见苍老的身体，兕子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要去找晴明大人玩吗？”

    这一日，智空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他坐在窄廊上，目光平和，一副看穿了生死的模样。

    “嗯。”

    兕子不多说半个字，因为骗不过他啊。

    “那早去早回啊。”

    “好的。”

    拉拉帽子，兕子离开了寺院。

    智空望着兕子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相依为命的日子，终究是要到头的。

    去往晴明府邸的路上，兕子心事重重。

    于是也就没有注意到，从朱雀门出来的牛车。牛车上的家纹是麻仓家的。

    当然，兕子本身就不认识这些东西。

    “停。”

    牛车里传来了清冷的嗓音。

    驱车小童的身子微微抖了抖。

    牛车停下了，里面的人掀开帘子，喊了声：“兕君殿下？”

    兕子被这声呼唤怔了怔。随声望去，只见麻仓叶王微笑着看着她。

    “叶王先生？”

    兕子见到麻仓叶王显然很惊讶。

    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天前了吧。

    麻仓叶王邀请兕子上牛车，兕子以路途不顺婉拒了。但在得知兕子要去安倍晴明的府邸后，麻仓叶王笑道：“正巧呢，我原先打算明日再去找晴明殿的，今日不妨捎兕君殿下一把。”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再拒绝就未免失礼了。

    兕子犹豫了下，还是上车了。

    见兕子被说动，麻仓叶王的唇角化开了一丝笑意。

    关于兕子的身份，智空对麻仓叶王说过。

    也就是说，在整个平安京城内，知道兕子身份的有四个人，智空不必多说，晴明，博雅以及麻仓叶王。

    即使再怎么惊讶于麻仓叶王的存在，但知道此人的危险性，智空觉得不如将真相告知于他。他今生别无所求，只求在自己去了之后，兕子能得到很好的照料。

    麻仓叶王虽然危险，但此人的实力与安倍晴明不相上下。即使不能做朋友，但也不能成为敌人。

    “兕君今后如何打算？”

    “他跟你说啦？唉，我也不知道呢。”

    兕子撑着下巴，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泉翁的泉水吗？那倒是一件很厉害的东西呢。”

    麻仓叶王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是啊，嗯？”兕子蓦地反应过来。

    瞪圆了眼睛，望着麻仓叶王的目光有些不敢置信。

    “你知道？你能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她才刚想着泉翁呢，对方就知道了？

    是巧合还是神乎其乎的能力？

    “是呢，在下能听到人类的心情呢。”麻仓叶王用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傲慢的表情说道。总归让人不舒服罢了。

    “兕君害怕了？”

    唇角微微勾起。

    “哎，倒也不是怕。但是呢，被人知道自己的心情果然还是有些不喜欢吧。毕竟是自己想要藏起来不被人发现的东西。”

    “呵。”

    “不过能听到对方的心情的话，果然还是很厉害啊！”

    略微不适的心情过后，兕子由衷的赞叹起来了。令麻仓叶王有些惊讶。

    “怎么说？”

    兕子望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激动。

    “就是说啊，我不说话，叶王先生就知道我的意思的话，那不是很方便吗？有些话羞于出口，倘若自己不出口，对方就能知道的话，那么这样对自己来说不是很好吗？免于自己羞于出口，但也能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对方……唉，当然了，我还是比较赞成有什么话当面说出来比较好。”

    惊讶于兕子对这件事的看法，麻仓叶王忽然有些明白智空对他说的那番话了。他不禁大笑起来。

    “兕君殿下的想法真是异于常人啊。呵，常人见了我，可是怕得很呢。”

    兕子蓦地想起来了驱车的小童，似乎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这难道就是惧怕？

    “我反正不是人啦，也没什么好怕的。”

    “若是人呢？”

    “若是人，你会害我吗？若不会害我，我为何会怕？不过若是你们阴阳师的话，可能会想得更多些吧，反正这些于我而言都是些神乎其乎的事呀。”

    麻仓叶王敲着扇子，若有所思。

    “大人。到戾桥了。”

    小童轻声道。

    牛车停在戾桥一头，小童在外等候，麻仓叶王与兕子下了车，一同进去了。刚到门口，兕子便闻到了烤鱼的味道。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可惜不是鸭川香鱼。”

    麻仓叶王但笑不语。

    兕子一脚刚跨进去，便对麻仓叶王说道：“叶王先生可不可以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麻仓叶王微笑道：“兕君殿下说的是什么秘密？”

    兕子微微一愣，转而笑了笑。

    “多谢。”

    ……

    …………

    回去的路上，麻仓叶王问过兕子一个问题。

    寻找泉翁值不值得。可能在途中就会被妖怪吃掉。何况智空法师本身就命不久矣了。

    兕子那时摇了摇头，这样对麻仓叶王说道：“即使只能活一天，我也觉得值得。我一直在想，为何我没有去投胎？父亲为我修建佛祠，无非是让我转世投胎个好人家罢了。可我没有，哎，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人非人，鬼非鬼。若是让父亲知道了，那可要伤心了。倒不如早点去投胎也好……”

    兕子没想多少就这样说出口了。

    但后来反应过来，要是真被吃了，还能不能回到大唐？

    那不是更伤父亲的心吗？

    说起来，当初为何会答应智空来到平安京呢……

    麻仓叶王当时也没有反驳兕子的话。

    他只是将随身的一个御守给了她，称一路上可保平安。

    “避免邪祟入侵。”

    兕子小心地接过了御守，郑重地道谢了。

    对兕子来说如获珍宝，可对麻仓叶王来说，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