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昏昏沉沉睡了一夜, 顾冰简单收拾了下, 赶到公司处理遗留下来的工作。

    一上午过去, 工作效率虽比不上以前, 但总归比昨天好太多了。

    想着昨天大脑一片空白，眼睛明明在死盯着文件, 文件每一个字都认识，她却看不进去。连脑子都过不了, 更不要说是处理文件了。

    现在意识虽混沌着, 但慢慢往下看, 仔仔细细认真看，还是有效果的。

    午餐时间, 黎桐语敲门送来了顾冰的午饭。

    顾冰起身走到沙发, 黎桐语没像往常一样放下就走，在原地踟蹰不前。

    “怎么了？”顾冰抬头问她。

    “顾总你感冒了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黎桐语眼中含着担忧, 生生忍住将手触上顾冰额头的冲动。

    顾冰怔了怔，随即摇头, “没事, 大概是没睡好。”

    “去医院看下吧, 或者试下.体温也行。”顾冰脸颊两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这明显就是发烧的症状。

    顾冰想起昨晚湿发躺在床上的模样，将手摸上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淡然道, “温度正常。”

    “哦。”黎桐语应了声，转身欲走。

    “等会儿。”顾冰叫住她，开口，“之前叮嘱你去查的事，别查了。”

    “顾总指的是……萧凌尘？”

    “嗯。”顾冰点头，用筷子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机械的咀嚼了几下，食之无味。

    又想起了林音那晚给她做的菌菇煲牛腩，她当时只顾着向她询问事情的真相，倒是浪费了那盘上好的牛肉。

    黎桐语杵着不动，顾冰无奈开口，“行了。你也饿了吧，快去吃饭。”

    黎桐语抬头诧异看了顾冰一眼，这才点头出去了。

    顾冰对她一向是公事公办，说话做事从来没有半句啰嗦，指令简单明了。拿钱做事，她也恪守本分，尽职尽责。

    这关心，倒是第一次。出了门，黎桐语不禁想着，难不成是感冒了的顾冰更平易近人？

    三两下解决了午饭，顾冰拿起一旁的手机看时间。手机却突地震动起来，备忘录提醒她，今天要去顾家吃饭。

    顾冰顺势躺在沙发上，怔然想着，是啊，又到了去顾家吃饭的日子了。

    五点，黎桐语开车送顾冰回顾家。

    一路上，黎桐语通过后视镜反复看后座的顾冰，神色担忧，可她抿着嘴就是不问。

    “我没事，你专心开车。”顾冰叫停了她，话里带着些许虚弱。

    “好。”

    下午，顾冰精神难以集中干正事，便打开邮箱检查跟拍戏那群人所发的工作汇报，这时黎桐语进来了。

    她手上拎着个袋子，径直走到她身边，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温度计，感冒药，退烧药。顾总，你还是量一下.体温吧。”

    顾冰扫了她一眼，黎桐语眼神闪躲，手却拾起温度计递给她，“试试。”

    顾冰木然接过了，测试结果和黎桐语说的一样。

    发烧，38.5度。

    “如果顾总不想去医院的话，就把这些药吃了。”黎桐语将退烧药往前推了推，继续道，“发烧这种事可大可小，一不小心就会烧坏脑子的。”

    “……”

    她是觉得自己这两天工作效率低下，怀疑她烧坏脑子了吗。

    “而且，发烧本来就不舒服，顾总你又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发烧了还勉强工作……”

    “你先出去。”

    “顾总？”黎桐语不懂她突如其来的冷淡是为何。

    “我会吃药，你出去工作吧。”

    “好。”黎桐语狐疑的应了。

    顾冰指尖捏着退烧药，靠在椅背上怔然想着，是啊，她对身体的健康不上心，可先前有个人对她很上心。

    可现在……

    吃了退烧药，思维混沌一直想睡觉的顾冰也开不了车，便由着黎桐语将她送到顾家。

    “你开我的车走。”顾冰手搭上车门，淡淡道。

    “那你怎么办？”

    “顾家还有车，或者，我可以在这里睡一觉。”

    “……好。”

    黎桐语开车离开，顾冰紧了紧手中的包，踏步往顾家大门走。

    “小冰。”季云薇面前放着一盘鲜艳欲滴的草莓，一看到顾冰，她眼睛都亮了。

    顾冰脑袋还有些昏沉，冲季云薇点头，“二婶。”

    “快来吃草莓，这个季节草莓可太不好找了，不过这奶油草莓吃起来倒是很好吃。”话毕，季云薇手指捻了一颗送到顾冰嘴边。

    “好。”顾冰讪讪伸手接过，慢慢送进嘴里。

    “上次那件事你二叔和我说了，我严肃批评了他，他就算是再穷，怎么能不给你钱呢！”季云薇义愤填膺道，紧接着看向顾冰，“事情解决了吗，二婶这还有点钱，可以给你救救急。”

    顾冰点头，说出来的话有些有气无力，“解决了。”

    “那就好。二婶就知道你有本事，从小就有主见，不像我们家那个顾衍，一天到晚吊儿郎当……”

    “二婶。”顾冰叫住了她。

    “嗯？”

    “我想睡觉，我先上楼了。”

    在季云薇诧异不解的眼神中，顾冰朝她点了点头上楼。

    踏完最后一节台阶，顾冰手指按着太阳穴往前走。

    风格复古的幽长走廊尽头，左侧是她的房间，而右侧，是她父母的。

    意识涣散，顾冰推开门走了进去。

    陌生又熟悉的房间场景，顾冰吓得立刻从房间里逃出来，怔了几秒后，又抬起如同灌了铅的腿，缓缓走了进去。

    一路走，一路停。每一个地方都藏着小时候的记忆，挥之不去。

    顾冰望着房间中央的那张床，手脚并用的爬上去，趴在枕头上轻嗅了一下，双手死死扒着枕头，闭上眼睛睡觉。

    顾冰是被盖被子的动作给吓醒的。

    睁开眼便看到张妈，顾冰抓了抓头发，哑声问道，“几点了。”

    “七点了。”张妈看着顾冰苍白的脸，有些心疼。

    “小姐，你发烧了啊，去医院了吗？”

    “我吃了药。”顾冰从床上坐起来，木然望着熟悉的房间，依稀记起睡觉前的情景。

    “饿了吗？想不想吃东西，我去给你端上来。”

    “不用，我回房间了。”

    顾冰快步往门口走，背影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小姐，你还是不愿意面对吗？”

    顾冰的脚步顿住了，视线触及到房内的梳妆台，慌张垂下眼去。

    “我知道老爷夫人的死你接受不了，可那么久过去了，也该……”也该接受了。

    “我，我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顾冰缓缓道。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呆在这个房间？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发烧的时候迷迷糊糊闯进来，一醒来就急着往外走，这不还是接受不了。

    顾冰回眸看了张妈一眼，眼神带着愁和怨，一下子刺痛了张妈的眼，让她不敢再问。

    这些事，当事人自己能主动走出来最好，其他人再怎么插手也没用。

    顾冰眼神四扫，唯有苦笑。

    为什么不愿意呆在这儿。

    因为这儿满满都是童年美好的回忆，呆上一分钟都是对她心灵的折磨。

    梳妆台前，她坐在矮凳上，由着她妈妈站在她身后帮她扎小辫，耳边全是她温柔的埋怨。数落她这么大的人了，不会扎头发还要妈妈帮着扎，羞羞脸。

    沙发上，她爸爸将她环抱在腿上，面前还摆着她那张错了很多的数学试卷，仔细给她讲每道题的步骤，错在哪里，为什么会错。留下一旁气呼呼想教训她的妈妈，对着这温馨的场面干瞪眼。

    甚至窗帘，她和他们玩过捉迷藏；甚至衣柜，她偷偷躲在里头看到过他们亲亲。

    一面特制的墙上，挂着她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徽章。

    仿佛一场美梦，如今梦破灭了，她只想靠着那点儿美好的回忆浑浑噩噩过日子。

    “小姐，别哭了。”张妈上前拥住了顾冰，心如刀绞。

    她还记得顾明夫妇刚去的时候，顾冰仿佛变了一个人。不爱讲话，遇谁都爱答不理，整天呆在房间里，瘦削的身子缩成一团，坐在窗前望窗外，仿佛老僧入定般不问世事。

    只有一次，打扫的小姑娘进这间房打扫时不小心打碎了茶几上的一个烟灰缸，顾冰如上了发条般猛冲了过去。

    她红着一双眼瞪着那人，小身子蹲在那儿将烟灰缸的碎玻璃一点一点捡起来。稚嫩的手掌心被割破，她宛若未闻，怒视零星站着的几名佣人，大声的训斥，“以后你们谁也别进这间房，谁也别进！”

    由此，再没有人进这房间，包括她自己。

    也就她，平时会趁着顾冰不在，进来打扫打扫房间。

    顾冰吸了吸鼻子，摇头，“我没哭。”

    说出来的话瓮声瓮气的，却还在否认这个事实，张妈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将她带到床边上坐下，笑道，“行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上来。”

    顾冰拉住张妈的手腕，一双眸子如同被水洗过般清澈透亮，喃喃道，“张妈，我有烦心事。”

    她不常向人吐露心里的想法，亲近的张妈也不例外。如今听她这么说，张妈先是愣住，继而在她身边坐下，担忧道，“什么事？”

    “钱？之前二老爷在家的时候说过这回事，被二夫人训了一次。我猜二老爷这次……”

    “不是。”

    顾冰舒了一口气，贝齿扣住下唇，略纠结了下，开口，“我父母是出车祸死的，对吧？”

    “嗯。”

    “撞死他们的人被我送进监狱了，是吧？”

    “嗯。”

    “我喜欢上了他的女儿。”

    “嗯。嗯嗯嗯？？？”张妈瞳孔突地放大，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冰，视线都呆滞了。

    “是，我也觉得这很荒谬，我也不敢相信，可这是事实。”顾冰苦笑道。

    命运弄人。

    她算是明白了，老天爷要玩你，轻轻松松可以玩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