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燎原（二）

    赖小幸没有再说话，沉默说明了一切。

    “你醒着？”

    轻一心下一阵冰寒，扯过外衫裹住自己的上身，可惜身体的暖带不动内心的暖。

    “嗯。”

    越空池轻轻应了一句，这沙哑的声音仍然是那么地好听。

    “事到如今，我已是满盘皆输，你想要怎么报复我，我都随你处置。”

    轻一自己都感到意外，他知道自己是个卑鄙小人，没想到还有这样摇尾乞怜的时刻。

    “我不需要你的赎罪，这样的结局，对我已经很好。”

    越空池是真的觉得很好了，他还可以活下去，而焰灵的受害者，大约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托冷如夜的福，天下太平。

    “你真的不要？这个混蛋，夺走了你的光明，他欺骗你伤害你，你不恨他？”

    赖小幸轻轻捧住他的手，那上面还有一个难看的疤，被巨大的铁钉贯穿过。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恨过什么人，这让我很害怕，每每怀疑自己不是一个普通人，只能做些善事弥补。可是，无论怎样，不论别人怎样害我，我都恨不起来。”

    越空池摇摇头。

    “傻瓜。”

    赖小幸放开他的手，轻一还来不及眨眼的瞬间，一只眼珠就被她剜去了。

    轻一轻呼一声，反应过来，痛得倒抽一口气，只得强行忍耐。

    “你欠他两只眼睛，但都挖了也只是太便宜你，剩下的一只，你就用余生的愧疚来偿还吧。以后，你的命，是越空池的。”

    “我知道了。”

    轻一捂住一只鲜血淋漓的眼睛，看向她。这个女人比自己还要矮一些，可是她的视线，却让自己感觉她是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她，果然像极了妖，强大的妖。

    ——

    ——

    次日，高阳无泪醒来，赖小幸没能问出她想要问的问题，两人相对无言。

    好像只要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就会有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而这一连串的问题背后，有着一连串的答案，将会淹没她，使她窒息。

    “我要回谷。”

    酝酿了许久，赖小幸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我等你。”

    “你等我做什么，兴许我就不回来了。”

    赖小幸高冷一笑，指尖勾起高阳无泪的下巴。

    他长得可真是太好看了，不像某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傻瓜。

    “这是你欠我的。”

    高阳无泪很认真地说一句玩笑似的话，没有推开赖小幸。他看赖小幸的眼神，有些温柔，也有些怨恨。仿佛她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不偿还清的话，是要被美男怨恨一辈子的。

    赖小幸看他看得心头酥麻，赶忙收回手去接流下来的哈喇子。

    她有些舍不得走，给越空池剪去了刘海，再将他的眼眶用布蒙起来，又对着变好看了的越欣赏了好半天，才终于恋恋不舍地出发回谷。

    “高阳王，火焰大会之时，我见到了皇帝派来的人。”

    等赖小幸离开了，越空池才把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那日赖小幸蛊毒发作的原因，恐怕和那些人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我和叶姑娘是老熟人了，没想到她如今会为姬氏一族卖命，这次的事情一闹，天下轰动，对于小幸而言，怕是前途难料了。”

    高阳无泪想起五百年前士兵们阵前中毒之事，叶烟嫣也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女妖。

    “所以我想过了，火焰盟，必须要成为能燎原的星星之火。如果谷有变故，她可以回到一个能保护她的地方。”

    越空池笑一笑，很温暖。

    “是，主人。”

    ——

    ——

    青阳二十年，谷。

    谷最早被创立的时候，有这样一个传说：绝杀，上碧落，可以弑神，下黄泉，可以除灵。

    赖小幸策马及至谷外，这句话突然浮上心头，现在的这个谷，和她记忆中的又不太一样了，这个地方，已经不再是她温和的家了。

    明明，只过去了几个月的时间，一切，就都变了。

    这个地方，又回到了原点，仅仅是一群杀人犯的聚集地了，而这帮杀人犯的头头，是一个叫做冷如夜的讨厌家伙。

    这个讨厌的家伙，以一种病态的方式爱着自己，并且随时做好了折磨她也折磨他自己的准备。

    赖小幸的心从未这么纠结过，她不能按捺想要看看那人的脸的，又不能停止对未知的恐惧之心。

    她直挺挺地立在入口处的机关巨石之前，任凭谷底的狂风吹得她两眼风沙皆迷，进退两难。

    “砰”

    巨石发出闷闷的声音，自己打开了，是里面的人启动的机关。赖小幸犹豫片刻，忍住了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冲动。

    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回来了。”

    她明显地瘦了，眼睛变得不那么亮晶晶的好看了。

    “是。冷月姐姐，我回来了。”

    赖小幸颊上一片凉，她胡乱地伸手摸了一把，已经湿透了。

    “你舅舅还在，他就睡在冰窟里。”

    她的声音空洞而无神，感情却并没有完全死去。

    赖小幸默然跟在她的身后。

    如果，真的是冷如夜杀的舅舅，冷月姐姐断然不会这样平静。可是，若舅舅只是死于寒疾的发作，谷是不会认同冷如夜这样一个外人的，除非这个外人可以杀死谷主，取而代之。

    她有疑问，却不敢问。

    直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赖小幸才开始害怕，甚至于惊恐，她不想进去。

    冷云起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还很小的时候，他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会表现得很笨拙，却又喜欢一意孤行，一边护着她一边用那只温暖的大手吊着她尚未长好的小腰板，来回荡秋千玩。

    他嘴上讨厌她调皮，但对她的一切都是纵容。

    谷的刺客，常有乔装暗杀的手段，可是为了她，所有的人都刺上了彼岸花的刺青，即便黑斗篷和面具，也无法在人群中掩藏了。

    他拿了很多人的性命来赌，只是为了自私地保她一个。

    她能被冷云起其人的姐姐生下来，是何其幸运。

    “进去看看吧。”

    冷月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冷冷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