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吱嘎——”

    雕花的门隐隐地发出轧碎核桃的声音，在寂静的宅院内格外沉重刺耳。

    未来推门而入后， 立即感到了阵阵阴风， ‘咣当’一声身后的门闭合了。

    熄灭前的最后一滴蜡油滴在了地面，白色窗幔开始不安分地飘动，惨白的月色阴森森地渗进来， 纱幔上的褶皱波浮不定。

    “喂， 丫头。”

    食指抵上了唇畔， 她示意自己肩上的天空闭嘴。

    说实话这个旧山本邸还挺出乎她的意料的， 空无一人， 太安静了。

    圆潮那么大动干戈地去争夺奴良组的畏，而作为基地的旧宅邸偏偏这么冷清怎么看都很古怪。

    “哗——”

    纱幔被风吹得翻飞起来， 原本熄灭的蜡烛复燃， 昏黄的光打在墙面上留下青偏蓝的影子。

    青蓝？

    眸光微晃，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猛然抬眸向前望去，冷不防地与一双奇异的透着琉璃光芒的幽青色的眸子对上。

    坐在青蝶翩飞的精致的青灯上的女子懒懒地交叠了下长腿， 见到少女投来的目光露出了满是蛊惑意味的笑：“你……想听故事吗，小姑娘？”

    似乎察觉到了这个悄无声息出现的妖怪的危险， 她肩上的银鸟炸开了流转着银辉的羽毛就要变大身形攻击， 却被未来给阻止了，双唇蠕动下：

    “……青行灯？”

    秀气的眉毛稍扬，视线淡淡地扫过她肩上的银鸟， 青行灯不置可否，飘在空中的吸魂灯骤然向少女接近，灯上的女子慢慢俯身凑近她面前， 微凉的气息吐在她脸上，她既而又问了一遍：“想听怪谈吗，迷路的小姑娘？”

    “迷路？”未来将词细嚼，而后蹙起了眉头摇头：“不，我没有迷路，我就是来找你的，青行灯。”

    “哦？是特意来听故事的？”

    “……并不是。”

    “哦。”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勾了勾唇，白皙纤细的扣在被青蝶覆盖的灯杆上，偏着头，被琉璃扣系在脑袋的青发，丝丝缕缕地散落在她雪白的肩头，优美而妩媚：“那你听吗？关于一个阴阳师和一个妖魔的怪谈。”

    “什……”冷色调的青灯衬着她的眉眼发凉，殷红的眸子看向地上一排已经熄灭的蜡烛丛中唯一亮起的那支，她微嘲地勾唇：“这是第一百个故事？”

    “不，这是第一百零一个。”青行灯坐直了身子，笑得意味深长：“也算是第一个吧……”

    青色的蝴蝶翩飞起来，吸魂灯升到了半空中，她垂眸是那双漂亮的幽青色眸子似有光华流转：“你不知道吗？就在你推门进来的那瞬间第一百个故事已经结束了。”

    眸光向外白色纱帘翻飞的窗外看去，她柔媚的声音有些飘忽：“救世主会与黎明一同出现将奴良陆生给杀死这便是第一百个故事的内容哦。”

    “多亏了圆潮呢，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一组百物语的讲完一个夜晚足够了，唔……虽然是山本的口，但比起他的父亲倒是有本事多了，不枉费我借了这么多故事给他。”

    眉心微蹙，她忽地提问：“你和圆潮认识？”

    青蝶从眼前飞过，青行灯朝她眨了下眼，带着孩子气的俏皮，令她的漂亮的面容一下子生动起来，青葱似的手指抵在唇边：“嘘——”

    “你听故事我就告诉你。放心吧，只有第一百个故事我才会收代价的，在此之前的九十九个故事都是无价的哦～”

    “……”被抓着听故事的未来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为什么一定要我听故事呢？”

    “因为旧的百物语已经讲完了，新的百物语就要开始了，小姑娘你在我新的百物语中可是十分重要的存在呢。”

    略微思索了她的话片刻，未来稍稍有些领会了什么：“你想收集我身边的故事？”

    “嗯……”食指点了点樱花瓣的唇，青行灯弯唇一笑：“是啊，可以这么说，陈旧的故事翻来覆去的早就腻味了，我原本以为在妖怪淡去人类世界的现代再也不会有新鲜的血液了呢……”

    幽青色的眼眸像是被点燃的灯，散发着诡异而温和的光芒：“直到十五年前一个孩子的出世。”

    轻柔的音节在寂静的室内落下，地上唯一一支燃着的蜡烛的火焰摇晃了几下，她似乎看到了空间在那刹间的扭曲。

    吸附在青色的吸魂灯周围的蝴蝶一下子朝外飞散，昏暗的烛光被突然亮起的青灯的光芒覆盖。

    愈发刺眼的亮光让她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然后未来听见了似远似近飘忽不定的青行灯的低语。

    “小姑娘，这个第一个故事，关于一切开端就送给你吧……”

    “噼啪—噼啪——”

    裸·露在外肌肤感到了明显的热浪，涣散开的神识猛然收回，未来睁开了眼，入眼的是一片通红的枫林，正在燃烧着。

    青色的蝴蝶从面前飞过，她似有所察地转头，青行灯优雅慵懒地坐在吸魂灯上的身影映入她眼帘。

    “你……”

    眼眸微弯，唇畔配合着上扬，青行灯神秘地一笑而后坐着吸魂灯朝火海中走去。

    既然已经被拉进了怪谈中，在这么不乐意也没用，未来抿了下唇，抬脚跟上。

    从枝头下掉下的火星穿过了她的身子落在了地上，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臂，清晰的灼烧感让她有片刻的恍惚，让她升起了意外真是的错觉。

    “这里是加贺。”

    “加贺……？”

    “欸？小姑娘不知道吗？”不断从枫林深入的青行灯忽地停下，青色的眸子中有火焰跳跃着：“这片枫林可是十分有名的怪谈之地呢……”

    “传说加贺此地有一片常年火红的枫林，而然却难有人能看见。若真是偶然看见了，也只能远远地观看，因为一旦进入了那长红的枫林，就再也出不来了。”

    “当地人常说那里是红叶狩的地盘呢～”

    瞳孔猛地一缩，未来讶异地抬眸，似乎察觉了她口中所谓的开端是指什么。

    青行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而然十五年前，一场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把这片漂亮的枫林给毁了。”

    座下的青灯猛然下降，出神之际青行灯那张漂亮脸蛋突然凑到了她面前，偏凉的手指勾起了她的下颚，女子身上似有若无的幽香在她鼻息间萦绕：“看来没有人告诉过你，小姑娘，你啊……是在这片火海中出生的。”

    眸光冷了下去，未来抬手拂开了她的手，神色阴郁：“我不想听了这故事。”

    “这可不行，哪有听了一半故事就离开的道理。”唇角噙着笑，对少女不客气地挥开她的手的行为，青行灯不甚在意。

    双唇瓮动了下，她刚刚说什么，陡然间增大的火舌瞬间将她和青行灯分隔开，炎头袭上了她的身子，有明显的灼热感，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足够真实，但不是真实。

    这里只是故事，哪怕是曾经真的发生过的，她和青行灯也只是这场故事的旁观者。

    火焰映在血色的眸子染得瞳仁明明灭灭，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耳边传来逐渐扩大的嘈杂声，她转身，一群身着白色狩衣头戴乌帽的人映入了眼帘，领头的那张脸，她很熟悉。

    与君明洛七分相似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被同样神色的阴阳师团团围住，看着即将席卷到他们身上的火舌狼狈地瘫软在地。

    啊，说起来她那个素未谋面的舅舅是死在这里的啊。

    低敛的眸，纤长细密的睫翼在眼前撒下一片阴影，瑰丽间透着凉薄如水的味道，哪怕看着惨死在眼前的所谓的亲人，在她心里也激不起任何波澜。

    “所有人以为这场大火是由未知原因引起的自然火灾，然而几乎没有知道这是独属于一人的一场绝处逢生的大火，小姑娘……”

    “没意思。”挥手将隔在她和青行灯之间的火焰散去，既然不是真是，那就是青行灯用妖力构建出来的幻象，无非是把曾经她所见过的一切都还原了。

    青行灯能用妖力制造出幻象出来，那么她自然也能用妖力抹去。

    “什么……？”

    “没意思。”未来重复了一遍，她抬脚逼近，双手扣住了青灯的灯杆，有些不耐地拉长了尾音：“还以为你要讲什么呢——就这个？”

    “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清楚得很，被听故事的人知道了结局的故事自然很没意思。”

    “哦？”青行灯发出了一声轻呼：“你听过这个故事？”

    “啊。”不冷不淡地应声，她微微仰头，哪怕是被人俯视着，却无半分低人一等的姿态：“绝处逢生的人就是我。”

    “那家伙……红叶狩很早就知道了隐藏在暗处的一些人与君明家的高层一直接触，谋划着那个有返祖血脉的婴儿胎死腹中的事。”

    “终究是人和妖魔结合的异胎，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妹妹，但在能够无限延长人的寿命的咒术前，除去一个家族之耻根本就不算什么，所以当时君明有点本事的人都参与了进去。”

    唇角浅淡地一勾，未来露出讥俏的笑：“而然技不如人全部死在了枫林中，别说长寿了还死于非命，简直活该。”

    “结果在这场大火活下来的只有被白虎保护的我。”扣在青灯上的手慢慢松开，她侧头看向烈火中的人影：“不过，也正因为他们都死了，我才能活到现在。”

    “下代家主君明洛尚且年幼，所知甚少，留下来的族人不是对此计划只了解一星半点，就是废物，否则就算有白虎的庇护我也不可能平安长到五岁……”

    “怎么样？”冷淡瞥了青行灯一眼：“我讲的故事是不是比你知道要详细很多？”

    “……”幽青色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身处火焰中的少女美得勾魂摄魄，她忽然想起来，几年前在即将湮灭的火焰丛中惊鸿一瞥的那美人，当真是像。

    原以为再也看不见了，没想到在自己的故事中又见到了，该说不过是绝代风华的红叶狩的后代吗？

    “你似乎一点都不伤心？”

    “伤心？”瑰丽的眉眼染上凉薄之色，未来轻嘲着反问：“为谁？”

    “那些想要杀我的人还是这林子的我主人？”

    “难道不应该伤心吗？明明是亲人却想置你于死地，而自己的父亲却为保护你死了。”青行灯偏了偏脑袋，好奇的问。

    亲人……父亲……

    灼烧的枫林倒映在她沉静的血眸，心里升起了茫然的情绪：这两个对这世的她来说还真是相当陌生的词。

    而然再也无法记起的前世的记忆让她连亲情的依稀的感觉都抓不住了。

    她是真的变成妖了吗？

    “小姑娘？”

    “故事讲完了为什么幻境还不消失？”未来避而不谈。

    “这个嘛……”青行灯调整了下坐姿，眨着眼睛促狭地朝她一下：“你回答我的问题就自然能出去了。”

    “……”眉宇间染上几分倦怠，她冷冷瞟‘八卦’的女子一眼，敷衍道：“前者是不配，后者是不需要。”

    话音刚落的那瞬间，整个空间扭曲了一下，黑暗将火焰淹没。

    在眨眼，她又站在了亮着蜡烛的简陋的厅屋中。

    一阵阴风袭来，昏黄的火苗挣扎着跳动了一下，最后还是熄灭了。

    “第一个故事讲完了呢。”青行灯垂头看着熄灭的蜡烛，似有遗憾地扁了下嘴。

    “吱嘎——”

    “哗啦——”

    身后的大门兀地被外力冲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的声响，同时窗幔也被吹开，一大群青色的蝴蝶涌了进来。

    “欸……？”青行灯发出一声讶异的短促。

    “怎么了？”

    青蝶的扑闪翅膀时散落下来的磷粉一下子便让室内变成青蓝色，从外边涌进来的蝴蝶像是遭受了巨大的刺激不安分地绕着青行灯飞舞着。

    “失败了呢……还是第一次发生呢。”幽青色的眼眸看向东方灰白了的天空，面上的惊异还残留在脸上，青行灯不可思议地低喃：“明明集齐了一百个故事了，那个叫奴良陆生的家伙竟然没被我的制造出来的分·身给杀死，好奇怪……”

    “那样的话第一百个故事不就不成立了嘛！”

    这是什么感觉……

    完全将没将青行灯的碎碎念给听见去，青蝶涌入后不久，未来就感到令她遍体生寒邪气，眉心紧蹙着，她忽地转身破门而出。

    “哎……小姑娘！”

    “轰——”

    一座高耸的建筑轰然倒塌，而在它后面的庞然大物现了身，一个丑陋的人形妖怪，哪怕是离得很远，她也能将其看得一清二楚，可见那家伙的庞大。

    “山本？”

    “什么？！”

    “就是四五百年前很喜欢听我的百物语的家伙，不过后来好像被成了妖怪后就被别人杀死了，没想到他竟然复活了。”青行灯悠然地坐在吸魂灯上，漂亮的脸蛋上露出兴致浓浓的情绪。

    看来是对山本的复活很感兴趣。

    “山本是谁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么远的地方？旧山本邸不是这里吗？！”

    “欸……小姑娘错了哦，这里是我的地盘呢，才不是山本邸。”说着青行灯掩嘴笑了起来：“其实呢，是我故意引诱小姑娘来找我的啦，其他的那些家伙就正确地去了深川的山本邸哦。”

    “这会儿的话应该都被那家伙给踩扁了吧～”

    “啊，是吗……”气恼地瞪了她一眼，未来示意肩上的天空变大，她运用妖力跃上了他的背，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是不是被压扁这可不好说。”

    “我的式神不提，光是把你的分·身给打败的奴良陆生也不是好惹的。”

    “天空，我们走。”

    银色的大鸟仰起了脑袋，双翼一振，化作一道银辉消失在原地。

    幽青色的眸子里，银辉的光彩慢慢地消失，青行灯有些委屈地扁了唇：“阿拉，我就开个玩笑嘛，小姑娘也太爱生气了。”

    ***

    巨大的刀刃从头顶掠过，天空猛地俯冲下去。

    “未来，坐稳了！”

    差的没摔下去的未来，手指扒拉着流光溢彩的羽毛，整张脸埋进了其中，磨了磨牙：你不早说！

    因为山本胡乱的攻击，此时天空的躲避像极了之前报复她揪下毛时的那次‘过山车’，没一会儿就面色苍白的她迫切地要求天空把她放下去。

    呕——

    顶到了喉咙眼的恶心被她硬生生地忍了下去，背对着山本的某处建筑物旁，未来头重脚轻地扶着墙，一手捂着嘴，仰头看着前方的庞然大物。

    “你去哪儿了？”

    “茨木……”捂着嘴发出的声音有些沉闷，缓了半晌她才拿开了手：“我刚刚见到了青行灯，啊，这个先不说了，那家伙怎么回事啊？”

    “跟你没关系，他想怨恨的想杀的都不是你，那小子会自己解决的。”打量过后发现少女在离开他视线的那段时间并没有添新伤，茨木童子复而将目光投向前方。

    话虽这么说，但放任不管的话，这破坏会更大，而且……

    齿贝咬了下唇畔，血眸中流转着复杂的情绪：依她现在的情况，灵力快要枯竭，妖力又用来压制诅咒，对上那个家伙实在是太吃力了。

    “天空，腾……”

    “啧。”鎏金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些许不耐，茨木蹙着眉头瞧了她一眼：“你还真是会找事情！”

    猩红的鬼爪摁上了她的肩膀，他微微用劲将少女推进旁边的荒的怀中。

    十二神将与他们这些妖怪可不一样，虽然很少，但存在她身边的无时无刻地都耗着她的灵力，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那种空有体积的家伙，老子我一爪就能解决，你在这里安安分分地等着。”

    后背撞进了一个偏凉的怀抱，未来还未反应过来，黑紫的衣角从眼前闪过，银发大妖怪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了。

    “欸……”

    “放心，那家伙茨木童子能应付。”肩膀被扶住，头顶传来荒低沉幽郁的声音。

    不，她倒是没担心这个。

    眸光投向从地底突然冒出的足够大的一下子就限制住了山本的行动的鬼爪，未来只觉得心情有些微妙：

    总觉得茨木越来越好说话了……她怎么感觉好虚啊？